灵台的晨露，总是比人间更凉。
天刚蒙蒙破晓，夜色尚未彻底褪去，淡青天光覆在百尺高台之上。昨夜风波太过汹涌，百年骗局一朝揭穿，我心绪迟迟未平，索性早早登台，整理堆积如山的旧朝卷宗。
风从东方漫来，带着雨后湿润的清气，吹得案边纸页轻轻翻卷。
我低头核对残卷线索，指尖划过那些隐秘记载。
《灵台杂记》寥寥数语，只点破沈家天刑是人为灭口，却未曾写下主谋姓名、藏事脉络。百年积案，层层掩盖，想要彻查世族窃天真相，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我心知前路凶险。
那些能操控钦天监、篡改官历、代代灭口星官的世家，根基盘根错节，盘踞朝野百年，势力深不可测。昨日朝堂一战，我们虽暂时揭穿历数失真，却也彻底暴露锋芒。
他们不会坐视我们重勘真历、翻旧沉冤。
暗处的刀，早已悄然对准我与沈聿。
正凝神思索间，身后传来极轻的履声。
无需回头，我便知是他。
整座钦天监，唯有沈聿，步履清浅，静如落星，从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浊气。
我微微侧首。
晨光微熹，落在他一身素色官袍上，洗得眉目清透温润。许是昨夜心绪难平，他眼底尚有浅浅倦色，却依旧身姿挺拔，静静立在不远处，看着满台堆叠的古卷。
“一夜未歇？”他轻声问我。
我颔首，放下手中残卷：“线索太碎，需逐页拼接。”
他缓步走近，立在我身侧，垂眸望向案上凌乱纸页。
从前的他，只观天象，不问人事，百年朝堂阴谋、世族纠葛，他向来避而远之。不是不知，是从前无力抗衡，索性独守星河，保全自身本心。
可今日，他指尖轻轻落在一行世族旧录上，音色平静笃定：
“你查人间脉络，我替你观暗处天机。”
我抬眸望他，心底一片温热。
从前他孤身一人，只能隐忍避祸、沉默守真。如今他知宿命枷锁尽碎，知世间从无天刑桎梏，眼底便重新燃起了坦荡锋芒。
我轻声道：“背后势力庞大，步步藏险。”
“我知道。”
沈聿抬眼望向天边初升的微光，语气清淡却坚定：
“我守了百年星河的真，如今，该守一次人间的正。”
晨光穿过高台栏栅，落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上，清冷天光，温柔相融。
我忽然想起昨夜他得知真相后的模样。
那样清冷自持、隐忍半生的人，在知晓自己世代孤寂、代代短命，皆为人心险恶之时，未曾怨天，未曾恨人，只是静静望着星河，消化掉半生虚妄与委屈。
他从来温柔，从来赤诚。
只是从前，无人护他赤诚，无人惜他温柔。
我收回心绪，抬眸认真看向他：“往后暗查，万事小心。他们既敢百年灭口，便绝不会手软。”
沈聿垂眸看我，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暖意。
“你亦然。”
短短三字，便是双向牵挂。
朝堂风波、暗处危机、百年权谋，前路步步是险。可我心底毫无畏惧。
从前我独算天地，信定数、信规矩、信天道公允，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如今我有要护的人。
我伸手，将整理好的推演卷宗归置整齐，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理批注。
“我会逐一核对三十年历数篡改节点，找出每一次作假的痕迹，串联出世族谋权脉络。”
我看向身侧的人，字字郑重：“你只需安心观星，辨明天象真伪，其余人间风波、权谋算计、证据梳理，皆由我来。”
沈聿静静凝望着我，良久，轻轻开口：
“苏砚，你不必替我独担。”
“百年沉冤，是沈家的债，也是这人间的债。你本是局外人，本可安稳守历、平安度日。”
我闻言，心头微动，轻轻摇头。
“我不是局外人。”
我望着他眼底清亮星光，坦诚心底所有羁绊：
“从我在灵台信你第一眼异象开始，从我提笔为你推演定数开始，我便与你，同局、同路、同命。”
他观真天，我正历数。
他守苍生，我护他安。
这本就是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风过高台，纸页簌簌作响，晨光漫过满台古卷，驱散了整夜寒凉。
沈聿唇角微扬，绽开一抹温柔干净的笑意，比初升天光更暖，比漫天星河更澈。
他伸手，替我拂去卷宗边角沾染的薄露，动作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好。”
“那此后长路，我与你，共担风雨，共勘真天。”
天色渐亮，朝阳破云而出，照亮沉寂三十年的百尺灵台。
从前这里只有长夜孤星、寒风吹雪、无人共情的孤寂清冷。
而今星灯双照，天光落地。
我低头继续演算梳理，他立在身侧静静观天。
一人伏案算尽人间虚妄，一人登高望穿天地真伪。
风雨前路纵然晦暗莫测，权谋陷阱纵然步步惊心。
可我知，岁岁星河浩荡，漫漫人间长路——
我有天星可依，我有良人并肩，从此无惧孤身，无畏虚妄。
可以吗？有什么改进可以说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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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星灯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