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的上海,终于褪去了深冬的凛冽,傍晚的风里带着一丝回暖的湿意。
顾清辞的公寓在老城区的小高层里,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夕阳的金辉漫过黛瓦,在窗台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今天是她还清最后一笔解约赔偿金的日子。
两年前,她从星耀纪元离开,背着一百万的债务,如今总算尘埃落定。
她特意提前下班,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新鲜的食材,邀请柳可依和杨明乔来家里吃饭。
公寓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浅灰色的沙发上铺着浅蓝色的针织毯,茶几上摆着刚洗好的草莓,客厅里放着轻音乐,音量调得很低,是某部老电影的钢琴原声,旋律舒缓,带着时光沉淀后的温柔暖意。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顾清辞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忙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少了镜头前的疏离,多了几分生活的烟火气。
门铃响起时,她正在炖排骨汤,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客厅。
“恭喜顾大明星正式还清债务,重获自由!”柳可依一进门就嚷嚷着,手里还拎着一瓶红酒,“终于不用给星耀打工了,今天必须不醉不归!”
杨明乔跟在后面,笑着冲顾清辞点点头,把一束满天星递到顾清辞手里,笑着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比前两年状态好多了。”
“钱还完了,觉能睡踏实了,自然就精神了。”顾清辞语气轻松,接过红酒放在餐桌上,把花插进花瓶,又招呼她们坐下,“快坐,排骨汤马上就好。”
饭菜上桌。
很简单的家常菜:一锅煲了三个小时的玉米排骨汤,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还有一盘柳可依点名要吃的糖醋小排。没有外食的精致摆盘,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可以啊清辞。”柳可依夹了块小排,“你这手艺,不当演员开个私房菜估计也能火。”
“可依姐你就别取笑我了。”顾清辞给她盛汤,“凑合吃吧,也就这点本事了。”
杨明乔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给柳可依碗里夹了一筷子鱼。
顾清辞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她们终于在一起了。熬过七年的分离,又熬过八年的异地,终于在一起了。
不是秘密,也没公开,就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两个人之间的默契。
柳可依看杨明乔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柳可依说话的时候,杨明乔总是听着,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种感觉,很暖。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工作上。
柳可依正在和金陵影视部合作筹备《暗夜追凶》的续作,这也是顾清辞当年转型演员的第一个重要系列,是让她在演员圈里站稳脚跟的作品。
“剧本第三稿差不多了,孙导那边基本满意。”柳可依说,给杨明乔夹了块没刺的鱼腹肉,“要不是前两年疫情反反复复,加上你解约的事情,打乱了拍摄计划,这会儿续集估计都上映了。不过也好,打磨得更细了。”
“好事多磨。”顾清辞点头,抿了口红酒,液体滑过喉咙,留下微涩的回甘。
她想起五年前拍第一部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面对镜头时会不自觉地带上偶像时期的“表情管理”,被孙导说了不知道多少次“太假”“太端着”。
杨明乔接话:“这得喝一杯了,敬续作,敬重生。”
顾清辞举杯,“对,来,预祝电影大爆!”
“对了,”柳可依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语气带着感慨,“说起来,清辞,你现在总算是解脱了。星耀那边……彻底两清了吧?”
“嗯,两清了。”顾清辞平静地说,“钱还完了,合约也早终止了。现在就是歌手、演员,顾清辞。”
柳可依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欣慰。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有时候想想,真是……十年啊。人生有几个十年?最好的十年,全给星耀打工了。拼死拼活,最后差点被扒掉一层皮。”
这话说得有些重。饭桌上的气氛微微凝滞。
顾清辞闻言夹菜动作顿了顿,随即摇头笑了:“你不能这么想。”
“你得换个角度想,”顾清辞举起酒杯,对着柳可依晃了晃,“我每年只花十万块,就体验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体验不到的、极致的偶像生涯。站过最大的舞台,拿过最沉的奖杯,被几万人喊着名字,也被人用最恶毒的话诅咒过。爱过,也恨过……”
她顿了顿,笑容未变,“值了。”
柳可依和杨明乔都看着她,没说话。
顾清辞似乎来了谈兴,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夸耀般的得意:“而且,你看,现在广州那边,但凡叫得上号的偶像,以前全是我的手下,全都得听我指挥,要喊我队长或者前辈。”
她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弯着,映着头顶暖黄的灯光,看起来真诚又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
柳可依噗嗤一声笑出来,杨明乔也笑了。
“对对对,”柳可依举起酒杯,“顾大队长、顾大偶像、顾大明星,敬你一杯。”
杨明乔同样举杯,“敬来时路,敬新旅途。”
顾清辞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的醇香在舌尖散开,她摇摇头,眼神飘向窗外,带着些许怅然,声音有点飘:“漏了一个,还有一个广州未来歌后,以前也是我的。”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柳可依和杨明乔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了然。
杨明乔给三人续上红酒,语气温和地问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恨她吗?”
“不恨。”顾清辞说,眼神复杂难辨,“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当时我们都更……”
顾清辞顿住了,酒精迟滞了她的思绪。
更什么?
更勇敢?更坦诚?更懂得珍惜?
还是更早地放手?
“算了。”顾清辞放下杯子,玻璃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没有如果。”
恨吗?
其实是恨的。
恨那个像小狼崽子一样的苏晓晚,真的是很没良心,发起狠来一点感情都不念。
恨她当初毫无保留地闯入自己的生活,用最热烈的方式宣告喜欢,让她习惯了身边有那样一个鲜活的存在,却又在她最依赖这份温暖的时候,决绝离开。
她还记得苏晓晚刚入团时,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拉着她的衣角喊“清辞姐姐”。
记得她熬夜帮苏晓晚补习英语,看着她皱着眉头背单词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记得苏晓晚在总选台上,偷偷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雀跃和依赖,说“以后我们要一起站在最高处”。
记得苏晓晚在庆功宴上,靠在她的肩膀上,醉醺醺地说“清辞姐姐,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那些承诺,那么美好,那么真挚,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可最后呢?
好像只有她当真了。
说过的永远喜欢,变成了全平台拉黑。
说过的一直在一起,变成了老死不相往来。
说过的要一起站在最高处,变成了她独自离开。
“我清楚地知道:在所有人之中,我最想站在你身边;在所有关系里,我最珍视和你的这一份。”
“我想当你的战友,你的知己,你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像冥王星和卡戎——在冰冷的宇宙边缘,成为彼此唯一的光和热。”
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明明是你先给出的承诺。
说出来的话如果做不到,就显得那些感情格外轻浮,格外虚伪。
如果早知道做不到,为什么当初还要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斩钉截铁,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所有人都见证那份炽热的喜欢?
顾清辞甚至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苏晓晚当初的靠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利用?
利用她的照顾,利用她的包容,利用她的在意,利用她的退让,来成全自己的私心?
“而且我长大了,不需要你了。没有你,我一个人可以走得更好,你对我来说不重要了。”
所以,当苏晓晚不需要了,当苏晓晚觉得她碍事了,当苏晓晚有了更高的目标、更广阔的世界,就毫不犹豫地,把她一脚踢开。
像踢开一块用旧的垫脚石。
苏晓晚,你欠我太多太多承诺,你还欠我太多太多解释。
在这个逻辑上,顾清辞承认,她是恨苏晓晚的。
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的决绝冷漠,恨她让那段曾经那么美好的感情,变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恨她让自己在无数个深夜,被回忆和遗憾反复纠缠。
“清辞?”柳可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清辞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红酒的后劲慢慢上来,让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笑了笑,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半杯:“没事,就是有点感慨。”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
后来她们聊了别的,聊新剧本的角色,聊行业动向,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趣事。
顾清辞一直笑着,应和着,甚至开了几个得体的玩笑。
她看起来一切正常,甚至比平时更健谈一些。
送走她们之后,顾清辞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上海的夜。
上海的夜还很亮,那些灯火连成一片,像永不熄灭的海。
风很凉,吹在脸上,醒酒。
顾清辞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广州,她们也这样看过夜。
那时候刚出道,累得要死,晚上偷偷溜到天台,坐在栏杆边上,看着下面的车流。苏晓晚靠在她的肩上,说“好想一直这样”。
她没说话,只是让苏晓晚靠着。
那时候的风,比现在暖。
那时候的苏晓晚,还知道靠在她的肩上。
后来呢?
后来苏晓晚学会了不靠任何人。
后来苏晓晚学会了用恨来保护自己。
顾清辞想起刚才那句话。
不恨。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顺口,像是真的。
可是恨与爱,从来都是交织在一起的。
她恨苏晓晚的背叛和决绝,却也无法否认,那段感情里的美好和温暖。
她恨苏晓晚让她承受了那么多痛苦和遗憾,却也感谢她,曾经在她的青春里,留下了那么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爱过那个热烈纯粹的苏晓晚,爱她的执着,爱她的勇敢,爱她眼里的光。
苏晓晚也爱过那个温柔包容的顾清辞,爱她的照顾,爱她的坚定,爱她的温柔。
可她们的爱,始终错位。
一个把友情当成了全部,一个把友情当成了过渡。
一个想要细水长流的陪伴,一个想要轰轰烈烈的偏爱。
所以,她们爱过,却没有真正相爱过。
没有同步的喜欢,没有契合的期待,没有共同的方向,最终只能在时光的洪流里,渐行渐远。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散落的星光。
顾清辞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夜空,轻轻抿了一口。
手机响了一下,是小一的微信:“小清,放假来不来广州?大家聚聚。”
顾清辞回:“不了,工作忙。”
发出去之后,顾清辞又补了一条:“替我向大家问好。”
小一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顾清辞没回。
广州。
那座城市有太多记忆。
顾清辞暂时还不想回去面对。
思绪被轻轻带过,就像那些深埋心底的情绪,被小心翼翼地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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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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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我们爱过,没相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