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某街区。
车水马龙，行人来往。
夏坐在透明门窗的快餐店中，面前摆着两杯热奶茶。
平白无故接受他人的好意不是她的习惯，于是她特地买了两杯同样三分糖的热饮作回礼。
没过多久，林安如约而至。她刚刚推开玻璃门，便一眼捕捉到了坐在角落里，静静等待的夏。
“小夏！”
林安弯眉，用力挥了挥手。那架势，仿佛要将整个快餐店食客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夏忍不住左右瞟了眼，却发现大家都在专心说笑用餐，刚才的担忧不过是自己的多想。
林安快步走到小夏对面，拉开椅子，撩裙坐下。她今天穿着一身纯白蚕丝衬衫，下身是一条格子半身裙，看起来大方复古，又带着一点精致的优雅。
扫过桌上那两杯不同口味的奶茶后，林安眼前一亮，又看向夏：
“这是小夏请我的吗？”
她捧起奶茶迅速喝了一口，甜甜笑道：
“谢谢啦，我很喜欢！”
夏微微松了口气，默默扫向那款产品的名字，试图记下。
“对了。”林安似乎比她还兴奋，“小夏不是要出戈薇？我把道具都带来了。”
她拉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卡其色包包，从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化妆包：隔离，气垫，眼影，眉笔……大大小小的化妆道具陈列其中，林安也像个展示宝物百宝箱的孩子般，给夏展示自己的宝藏。
“现在市场上大多妆面都比较重，但小夏底子很好，戈薇这个角色本身给人的感觉也比较清爽活泼，太重了可能会起反效果。”林安拿出手机，调出几个之前自己帮朋友画过的图：
“像这种自然感淡妆就不错。小夏觉得呢？”
夏觉得不错，连连点头：“林安觉得可以就行。”
“水乳涂了？”
“嗯。”
“好，那我们开始吧。”林安拿出隔离和气垫，夏闭上眼睛，却在林安靠近忍不住一缩。
林安有些困惑：“嗯？怎么了？”
夏摇摇头：“没事。”
林安没再说什么，在夏的脸上轻轻拍擦起来。她的动作却很温柔，夏感觉那上下翻飞的粉扑仿佛一只轻轻掠过又落下的花蝴蝶，痒痒的，但不难受。
林安的指尖也很温暖，夏本来心中还有些许担忧，此刻也很快烟消云散。
小时候，六一儿童节表演，自己被抓去表演节目，学校从外面请来的化妆师要画一大堆人。轮到她时，那位精致的化妆师已经很不耐烦，抓起粉扑就往她脸上怼。她被弄的有些疼，下意识躲闪，对方却尖锐大叫：
“躲什么？没看到后面还有多少同学等着化吗？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夏愣住了，她努力压下情绪，不再躲闪，像一具情绪被抽离的木偶般，一点点坐了回去。
随后的眼线、睫毛更是惨不忍睹。她只记得自己上台前化妆师吞吞吐吐，说什么要不是她颤抖，睫毛膏也不会没涂开。放学回家时，她在路边小轿车的倒后镜中，看到了自己发红的眼睛。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看到精致的女性就会害怕，提起化妆就仿佛遭遇豺狼虎豹，十分抵触。
直到大学自己学会了一点皮毛，才勉强好转。
“怎么啦，小夏？”林安停了下来，语气温柔，“你眼睛怎么红红的？我弄疼你了吗？”
“没。”夏鼻子一酸，摇摇头，将情绪一并憋了回去。
“我……眼睛比较敏感。”
林安眼底滑过一抹转瞬即逝的了然。她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再次微笑：
“好的，那我轻一点。如果难受，一定要和我说哦？”
“……嗯。”
夏重新闭上眼睛，脸颊却变得烫烫的。
她看到了吧，绝对看到了。
她眼眶险些湿漉漉的样子。
真丢人，不就是化个妆嘛。一定会被林安笑话的吧。
她抬起眼，偷偷打量林安。
对方正全神贯注在自己脸上描绘着，全然没有因为刚才的事在意。
……是自己想多了？
夏收回视线，心口却仿佛被一团白色的羽毛包裹，像冬天太阳晒过的感觉，暖暖的，柔柔的，很舒适。
“小夏的睫毛好长呀。”
林安突然没由来地冒出一句：
“稍微刷一下就可以很漂亮呢。”
“……嗯。”
夏不知道怎样回应，只能烫着脸颊将视线迈向别处。
然而不迈还好，一迈她就注意到，快餐店里来来往往的食客里不乏有小孩子，而其中的两三个孩子，正玩着玩具，眼巴巴地看她。
或许是因为好奇，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但几道热切的目光也很快随着孩童停留，不偏不倚，留在她的脸上。
林安注意到夏攥紧裙摆的指节微微发白，又回头瞥了眼那几个围观的小孩，露出得意的微笑：
“这个姐姐好看吧？”
小孩点点头。
“我的，”她踢了脚夏臀下可以旋转的圆凳，让夏转了个面，“不可以看哦。”
夏受了一惊，但不用继续对着那几道热切的目光后，终于松了口气，但又担心这样会不会把小孩惹哭：
“林安……”
有点自来卷的单马尾女孩微伏身子，笑盈盈道：
“小朋友，魔法师的魔法完成之前，是不想被人看到的呢。就像没有打包好圣诞礼物的圣诞老人一样，你明白的吧？”
“你这样直勾勾地看呀，姐姐她可是会不好意思的呢。”
魔法？圣诞礼物？夏哑然失笑。
林安这家伙，明明一股精致大小姐的味道，没想到她竟然很会哄小孩。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林安目送着小孩走向父母所在的餐桌，又冷冷扫了眼那几个跟着一起看的成年人。
“林安。”
“哎，小夏，我在呢！”
林安转过头，几乎是那一瞬间，她又恢复了那个温和柔软的林安，仿佛刚才的一瞬从未发生过。
她重新拿起刷子，轻轻刷过夏的眼角。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夏才忽然张口：
“刚才……谢谢。”
林安似乎愣了一下，笑道：
“这有什么，不用谢。”
咯嘣一声，林安扣上唇釉：“好啦。”
这就结束了？
夏有些发懵。
疼痛呢？挣扎呢？不费个九牛二虎之力不能把挣扎的她牢牢按住呢？
这就……结束了？
两人缓缓恢复正常的社交距离。林安递给她一只粉扑自带的小镜子：
“你看看，喜不喜欢？”
夏小心翼翼接过镜子，心脏砰砰直跳——
好可爱。
这是她看到自己妆面的第一反应。
不过仔细看看的话，却能看出一丝少有的英气与不容置疑的认真。
简直……
简直就像戈薇一样。
“你笑了？”
夏闻言回头，林安正一边撑着腮帮子，一边弯着眉眼喝奶茶。
“我的技术，嗯，怎么样？还可以吧？”
“嗯。”夏轻轻扣上镜子，一直垂下的眉头少有的舒缓。
岂止是还可以。
“林安的技术，很棒。”
眼前这个人，简直就是来炫技来的吧！
“是小夏底子好，主要功夫都花在眼角和眉毛上啦——”
说着，林安噗嗤一声笑了：“好啦，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商业互吹啊。”
“不如——”
“换好全套去秋叶公园拍几张？”
“权当试试效果啦。”
她指向的地方，是蓝蓝的天空。
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阳光明媚，是H市少有的好天气。
夏觉得自己恐怕有些老旧的迷信，总觉得老天也在敦促她今天出门，或许会有好事发生。
“嗯！”
林安有些诧异，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果断答应。
不过她并未过多在意，很快收拾好包包，提着奶茶，拉起夏地手便朝外跑去。
阳光和煦，万物温暖。
这是H市少有的晴天。
夏任凭少女牵着向前，如此心想。
……
“拍了好多照片呢，小夏你看看，效果实在太好了！”
临近分别，林安举着手机，将拍好的照片拿给夏看。
“等我回去后微修一下，然后发给你哦！”
夏没听进去多少，只是盯着林安手机内的图——
好清晰的像素啊。
说起来，林安送自己生日礼物也是出手阔绰，难道她家里很有钱吗？
想到这里，夏才恍然惊醒，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那件贵重的礼物。
玩得太开心，差点忘了正事。
“林安。”她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这个，给你。”
林安正在愉快地调后期，抬眼却看到那熟悉的游戏机，笑容都僵在脸上：
“小夏？”
夏低着头，郑重其事：“太贵重了。”
“其实以小夏的工资……也能够轻松买下吧？”
话虽如此，但是夏又觉得仿佛不是这样。
虽然她的薪资买下它绰绰有余，甚至她毕业这一年多，也可以算是小有积蓄。但是始终没有买下这件心心念念的游戏机。
为什么？
夏也说不明白。
只是她隐隐觉得，对她来说，它并不仅仅只是一件普通的礼物那么简单。
一阵微风吹过，林安伸出手，接住了那件礼物。
夏顿时如释重负，林安却明白什么一般，缓缓开口：
“没关系的，夏。”
“你就当它是我暂时寄存在你那里的……你可以玩，我也可以玩，你和朋友也可以玩，好吗？”
“我知道小夏在想什么。你无非就是担心，‘还’不起这个人情罢了。”
“没关系的，不用还，或者……“
林安像想起什么似的，上前一步，将礼物重新塞回夏的手里：
“小夏什么时候想和我绝交了，不要我这个朋友了，你再还给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