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林安笑了笑,倒没有遮掩,“小夏听易说的?”
夏索性点点头:“嗯。”
“听了……一些。”
“那个白痴……”林安转过头望着夏的眼睛,“他还说什么了?”
明明林安是在笑着的,夏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感觉。不过她也不习惯在这种事上说谎,索性轻轻摇了摇头。
林安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
“那……小夏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夏心脏漏了一拍。她不知道究竟是对方察觉了什么,还是她的表现哪里有些异样。但既然林安问出了这个问题,她也应该不再回避。
“我偶尔也会……”
“想要了解林安。”
“所以就趁着开放日,就去了趟林安的学校。”
夏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所以解释起来不算难事。可谁也没有想到,她还未亲身前去,便获得了那样的消息。
她说这些的时候,林安一直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打断的意思。相反,她还找到了一条路边从长凳,挥挥手招呼着夏坐下来,坐到她的旁边,慢慢说。
“那,小夏收获如何?”
林安微笑着看着她,那明媚的双眼叫夏险些有些开不了口。
夏心中的疑惑又加重了些,如果林安在大学真的是那样的人,应该会很避讳这个话题——起码应该生气什么的。
可是此时此刻,林安却满眼带笑地看着她,仿佛真的在期待她说出些什么。
要么就是她的心理素质格外的好,要么就是……
她其实没发现其实她有得罪人?
不,不对。
以林安的敏锐程度,她应该不会迟钝成那样。
夏垂眸犹豫了片刻,重新抬眼,最终还是决定开口:
“本来是想更加要了解林安,但却先遇到一位和夏同院系的同学。”
“她说……”
林安耐心地听着,脸上依旧带着期待的笑容,依旧没有打断的意思。
她真的没有意识到我要说什么吗?
夏更加诧异了。
还是说……
“是不是说了一些让小夏困扰的话?”
目光明亮的女孩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她微微歪头,金色的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圈,眉眼微垂:
“我那时候,确实不太懂事。”
垂着眼的林安睫毛盖过眼眸,遮掩了她原本有些锋利的神色,竟显得有三分媚色。夏想到了老家的动物,只觉得此刻的林安简直就像只温顺的牛羊。
如果夏没有听那位同学说那些消息,此时此刻,恐怕甚至还会对她生出一点诡异的怜惜来。
但现在,夏只想知道真相。
于是她点点头:
“没错。那位同学说,林安非常严厉。邀请她的朋友去了学生会,却又因为一点小事将她批评至哭,直到别人劝阻,林安这才息了怒。”
“她还说,林安同学当时的目光,冷得比冰窟里的冰还凉,非常可怕。”
“这样啊,”林安顿了顿,“那小夏同学,你又怎么觉得呢?”
林安的脸上还带着笑。可是夏看见了,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愕然,她的难以置信。
夏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倒不是因为惊异于同学控诉她的内容,更像是惊讶于她——
[你竟然就这样毫不留情地、不加修饰地说出来了?]
夏承认,她的提问确实算得上尖锐。但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如果是林安的话,如果林安是真的问心无愧的话,就不应该畏惧她的这些问题。
可是林安呢?
她从一开始就露出那种表情。此时此刻,夏几乎都要怀疑
她刚才是不是想通过那种态度施压,让她干脆放弃说出来?
“啊,那大概是……一点误会吧。嗯……”
林安垂眸思索,却未再露出更多慌乱的神色。她两脚微荡,有条不紊,波澜不惊:
“夏说的是……学生会活动那件事?那时啊,我确实很生气,所以就说了那个女孩子几句。”
竟然没有反驳?
夏有些惊诧。
一直以来,她听惯了各种人对谎言的解释、辩驳,可当对方老老实实,明明白白把自己拆开翻了面,放在她面前时,她反而有些无手足措了。
“我确实不是很能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尤其是在工作上——抱歉,称大学学生会上的事务为工作,会不会让夏觉得太过较真?”
林安抬头望着夏,语气温和,依旧带笑。可下一秒,她眼中的笑意就消失了,仿佛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但确实是这样,不是吗?”
“既然承担了责任,就要努力做好——”
“小组作业我都最讨厌拖拖拉拉的人,何况部门工作?”
林安闭了眼,眉毛有些不耐烦地蹙起。看起来,提起那件事,她果然还是有点生气。
“可那个女孩子却拖着稿子不交——实在是让我很生气。”
夏对此深有同感,可她却隐约觉得林安在偷换概念:
“可是,对方说她本来就不擅长,你也说了会为对方说情。”
“那个啊……”
“那是——”
“她误会了。”
仅仅是一瞬间,但夏依然捕捉到了——
林安眼底闪过的,厌恶的情绪。
可夏完却全懂了。
林安说不出口的,让她也有些犹豫的——
是客套啊。
虽然林安口口声声大谈责任,但是在感情这方面——
她却并非真心想要担责。
或许是习惯,或许是别的什么。但夏已经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这是一场感情上的不对等,沟通上的彻底错位。
不过这一次,林安却并未继续遮掩,而是保持着那份冰冷,冷酷道:
“而且……”
“那画,画得实在太烂了。”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或表达上有什么问题,反而继续说了下去:
“认真画但画不好,和本来就没认真画,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吧?”
“拥有那份才能却没有做好,反而随随便便敷衍了事,难道不是对才能的暴殄天物吗?”
“我之所以生气,就是因为信任她才会交给她那样的工作,结果她却完成的一塌糊涂——我能不生气吗?”
林安眸色认真,夏却感到一阵淡淡的忧伤。
“小夏,难道认真负责就是欺负人吗?”
她看出林安没说谎——起码在这句上。
“或许吧。”夏道,“但是……”
“她之所以那么难过,或许不是因为你说她,而是因为……”
“她大概真的很信任林安,把林安当成了很重要的人吧。”
林安微微一怔。
“以及……”夏顿了顿,“我也喜欢画画。”
“……”
林安少有的陷入沉默。她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对不起,小夏。”
“林为什么要道歉?”
“我那句话是不是很过分?对画画的人来说。”
夏点头:
“是的,非常过分。”
林安抬头,又问:“小夏,你觉得我错了吗?”
“……我不知道。”
“说到底,我并不是事情的亲历者,我没资格替别人原谅或者评判什么。何况我获得的,还是你和她人口中二手资料。”
一手资料都有可能漏听漏看,何况夏觉得,比起工作能力或者态度上的问题,其实那个女孩子更在意的,其实是林安的承诺。
或许在林安看来,那句所谓的说好话,只不过是一句好姐姐式的安慰——
有点像职场上领导对你说:小夏啊,交给你个事,没办好也没有关系。但是真的出了事,担责的时候,该逃的责任一点也逃不掉。至于上级呢,也当然不会给你担。
这是职场上灰暗却也普遍的经验,但林安却似乎早早地就将它潜移默化到了大学,并默认所有人都应该知道。
该说她有些早熟呢?还是和家庭环境的耳濡目染有关?林安家里似乎条件不错,而有钱的商人似乎都很精明。
林安和那个女孩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夏不知道,所以自然不能妄下定论。
如果贸然回答的话,甚至有点像为谁站队,甚至替谁原谅。
这样一想,林安的问题,实在是很狡猾啊。
林安似乎没有料到夏的回复会跳出“你没有错”和“你错了”。她愣了愣,脸上的疑虑与惊讶竟然转为欣慰与苦笑:
“这样吗。”
“怎么办呢。”
“这样理智的小夏,我好像……更喜欢了。”
自来卷头发的女孩那样浅笑着注视着夏,目光温柔得仿佛一汪春水。她站起身,离开条椅,理理衣角,朝夏伸出了她修长而白皙的手——
夏的心脏漏了一拍。
这个时候对方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简直是狡猾中的狡猾!
可大脑却逐渐一片空白,不愿思考。
咚咚,咚咚。
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林安的手心仿佛有一块强力的磁铁,她的视线就那样被吸引着,一点也迈不开。
她很想伸出手,却又本能地察觉得危险。如同被塞壬迷惑了的旅人,为深渊之海的美丽所迷惑,头脑清晰,却又无法拒绝。
难道她其实在期望着什么,渴盼着什么吗?
其实从一开始,林安的回答便并未出乎夏的预料——
误会,偏见,错位……她一定会往这些方向上解释,然后给出一个近乎完美,十分“林安”的回答。
换言之。
夏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个问题,大概率问了也是白问。
怎么,听了林安亲口说出那个完美的回答,你的心里会好受些吗?
……夏很想否认。
可她否认不了。
稍微改了一点点细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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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