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和李曼的再次通话，是在一片近乎冷凝的气氛中进行的。
“李姐，明人不说暗话。”陈锋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公式化的冷静，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现在这个局面，对我们两家都没好处。粉丝失控，黑料乱飞，再这么下去，林疏‘被捆绑炒作’的形象坐实了，苏恬‘心机上位’的标签也撕不掉了。两败俱伤。”
李曼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脸色同样不好看：“陈总这话说的，好像是我们恬恬愿意被黑一样。我倒要问问，那些所谓‘业内爆料’，有几个IP地址可是指向你们常用的营销公司。这浑水摸鱼、趁机踩我们恬恬一脚的，恐怕大有人在吧？”
“李姐这话就伤感情了。”陈锋语气不变，“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得湿身。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而不是互相猜疑。”
“那陈总说，怎么稳住？”李曼冷笑。
“第一，双方后援会立刻发布联合公告，引导粉丝冷静，停止互撕，专注作品。强调两人是合作愉快的同事，私下并无深交，所有传闻均为不实信息。”陈锋条理清晰，“第二，我会安排几个信得过的营销号，发一些两人在剧组期间敬业、专业的通稿，冲淡那些负面印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现在开始，到《云深不知处》播出宣传期结束，林疏和苏恬，在公开场合，必须做到‘零互动’。不同台，不同框，不接受同时段采访，微博不互关，不点赞，不评论。彻底切割，给粉丝和市场一个明确的信号：他们只是前同事，仅此而已。”
李曼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陈锋的提议，几乎是彻底斩断两人明面上的一切联系，将“地下恋”逼到更深的角落，甚至可能……就此形同陌路。
“陈总，这会不会太过了？”李曼语气放缓了些，试探道，“毕竟《云深》快上了，宣传期一点互动没有，反而显得刻意，更容易让人猜测。”
“那就更说明他们心里没鬼，坦荡。”陈锋语气强硬，“李姐，现在不是考虑剧宣的时候，是保住艺人基本盘的时候。林疏的女友粉经过这次，已经非常敏感和抵触了。再有任何风吹草动，脱粉回踩的后果，你我都承担不起。苏恬那边，难道就愿意一直被骂‘倒贴’、‘炒作’吗？彻底切割，是对双方最好的保护。”
李曼沉默了。她知道陈锋说得有道理。从纯利益角度，这确实是最快平息风波、止损的方式。可是……恬恬那边，能接受吗？
“我需要和恬恬沟通一下。”李曼最终说。
“尽快。”陈锋道，“公告最好今晚就发。另外，李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陈总请说。”
“年轻人感情用事，可以理解。但我们做经纪人的，得替他们把好关，看得长远。”陈锋的声音听起来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现实，“有些感情，在错误的时间开始，注定是负担。及时止损，对谁都好。你说呢？”
李曼的心沉了沉。陈锋这话，几乎是明示了：他已经知道林疏和苏恬的关系不止是“同事”，并且认为这段感情是“负担”，应该“及时止损”。
“我明白陈总的意思。”李曼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会处理好。但我也希望陈总那边，能管好手底下的人，别再做些落井下石、火上浇油的事情。否则，真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那是自然。”陈锋应道，“合作愉快，李姐。”
“合作愉快。”
挂了电话，李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看着电脑屏幕上苏恬那张苍白憔悴、在粉丝接机时强颜欢笑的路透图，心里一阵发堵。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恬的电话。
苏恬很快接了，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麻木：“曼姐。”
“恬恬，和陈锋通过电话了。”李曼开门见山，把陈锋的“切割方案”和隐含的“止损”暗示，用尽量委婉但清晰的方式告诉了苏恬。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李曼以为信号断了。
“恬恬？”
“我听到了，曼姐。”苏恬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就按陈总说的办吧。零互动，彻底切割。我没意见。”
她的顺从，让李曼心里更不是滋味。她了解苏恬，这孩子外表甜美柔软，内心其实很倔。此刻这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反而让她担心。
“恬恬，你别多想。这只是权宜之计，是为了保护你们。”李曼试图安慰，“等这阵风头过去，等《云深》播了，你们各自作品立住了，情况会好起来的。”
“嗯，我知道。”苏恬依旧平静，“曼姐，还有事吗？我这边要准备拍戏了。”
“……没事了，你好好拍戏，别受影响。”
“好。”
挂了电话，李曼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叹了口气。她知道，有些坎，只能当事人自己迈过去。
而横店酒店房间里，苏恬放下手机，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
零互动。彻底切割。形同陌路。
陈锋的话，李曼的转达，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又狠狠地锉了一下。
她想起云南星空下的誓言，想起医院楼下的凝望，想起生日夜那十分钟的拥抱。
那么真实，那么滚烫的感情。
转眼间，就要被冠以“负担”、“错误”、“及时止损”的标签，被强行按进黑暗的箱底，贴上封条，最好永不开启。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原来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在利益的棋盘上，感情真的可以如此轻易地被权衡、被牺牲、被切割。
那他们的坚持，他们的等待，他们的“并肩作战”，又算什么呢？
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也试图冲掉眼眶里不断涌上的热意。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双被水浸湿、却奇异般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火光的眼睛。
不。
她不要就这样被切割，被放弃，被定义为“错误”和“负担”。
如果这个世界要用恶意和规则来逼迫他们分开。
那她就偏要和这个世界，斗一斗。
当晚，林疏和苏恬的官方后援会几乎同时发布了措辞严谨、语气严肃的公告。
内容大同小异：呼吁粉丝保持理性冷静，尊重合作演员，停止无谓争吵，将注意力回归到艺人作品本身。强调林疏/苏恬目前全身心投入工作，与某位演员仅为同事关系，所有不实传闻均已交由律师处理，请大家勿信谣传谣。
公告一出，大部分理智粉丝开始控评、净化广场，极端言论有所减少。但双方积怨已深，暗流依旧汹涌。
而两位当事人，在公告发布后，不约而同地，登上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微博小号。
“疏影横斜水清浅”转发了一条关于“沙漠中顽强生长的野花”的科普博文，没有配字。
“月落乌啼霜满天”发了一张照片，是窗台上她自己养的一小盆多肉植物，在夕阳下呈现出漂亮的橙红色，同样没有配字。
两个小号，依旧没有互关，没有互动。
但关注着他们的、为数不多的CP粉们，却在这近乎沉默的“更新”中，读出了一种无声的、倔强的坚持。
“他们还在。”
“他们没有放弃。”
“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对方，也告诉自己：我在。”
风雨或许暂时不会停歇。
但有些东西，在风雨的摧折下，反而生了根，变得更加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