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理想三屋工作室——川屿!”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疯狂闪烁。
顾聿风从前排起身,整理西装,从容上台。
主持人调侃:“连续三年拿奖,连续三年顾总代领,川屿老师到底藏什么秘密?”
顾聿风接过话筒,温和清晰:“他今天有事,实在来不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狡黠,“不过,川屿说,现场连线也不是不行。”
“想不想连线川屿老师?”
“想 ——!” 全场齐声。
顾聿风拿出手机,给置顶联系人发消息:「现在方便通话吗?」
此刻凌辰刚从城郊墓地出来,坐在车里,窗外松柏在秋风里摇晃。
手机震动,他看了眼,沉默几秒,回:「可以」
顾聿风立刻拨号。
舞台上方大屏幕亮起:正在通话中。
整个展馆瞬间安静,连呼吸都轻了。
韩简乐坐在角落,心脏狂跳,指尖死死攥着衣角。
“滴…… 滴…… 滴……”三声后,电话被接起。
一个字,低沉、微哑,隔着电波也熟悉得让她指尖发颤:“喂。”
是凌辰。
韩简乐猛地抬头,盯着屏幕,呼吸瞬间停住。
主持人愣了半秒,立刻笑道:“川屿老师您好,恭喜您再次拿下年度新锐设计师!有什么获奖感言吗?”
凌辰沉默两秒,语气近乎公式化:“谢谢各位对我作品的认可。”
简短、冷淡,现场一片低低唏嘘。
主持人不肯放弃,追问:“您是业内最年轻的顶尖设计师,却始终神秘。能不能分享一下,您的设计灵感到底来自哪里?”
全场屏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块 “正在通话中” 的屏幕上。
半分钟过去,就在主持人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电话里终于传来声音。
比刚才沉,比刚才软,像浸了温水,带着回忆的涩: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留在爷爷奶奶家。父母在城里打拼,带我哥在身边,我是那个被留下的。那间房子很小,墙皮斑驳,夏天闷热,冬天寒冷。可每次推开那扇掉漆的门,都有粥香,爷爷会把唯一的风扇对着我吹……那间小屋再挤,也装得满满当当,全是温馨。”
他轻轻笑了一下:“小时候老师问理想,我说我想当室内设计师。我想给爷爷奶奶设计一间宽敞明亮、冬暖夏凉的房子。也想让更多普通人,在我设计的屋子里,住得安心,过得有烟火气。”
“我从小爱画画,课本、草稿纸,画满各种房子。可初二那年出事,右手断了,打了三个月石膏。拆石膏那天,阳光很好,我拿起笔,却发现握不住——生长期耽误复健,一根筋彻底坏死。”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意味着,我再也画不出小时候那些房子了。后来,我真的没再碰过画笔。”
“我目标一直是美院,父母却想让我出国学金融。我们吵得最凶时,奶奶病重。她拉着我的手说:‘奶奶还等着住你设计的大房子呢。’”
声音低了,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后来我考上了美院,也拿到了国外 offer,可奶奶没等到。世界上最疼我的人,走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垮了,觉得自己一直在被抛弃——父母留我在老家,命运收走我的画笔,连奶奶都不等我。”
“后来,我就生病了,很久之后才慢慢好起来。我去了国外,学了父母希望的专业,课余却偷偷报了设计课。只有在画图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那种成就感,能暂时填满心里的窟窿。”
“可导师说,我的作品完美,却少了一点人情味。我找了好几年,翻遍所有理论,都没找到那是什么。”
他轻轻笑了,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直到后来,我遇上了一个人。”
韩简乐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
“遇到她之后,我才懂导师的话。人情味不是布局,不是灯光,是‘家’的味道 ——是有人等你回家,是两个人挤在沙发看电影,是清晨厨房里的咖啡香……这些,是再完美的图纸,都画不出来的。”
“可我还是没能把这些放进作品里。”他轻叹,带着浅浅遗憾,“不同时期的作品,藏着不同时期的我。或许等我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才能画出那种感觉。”
最后一句,清晰、坚定,像对全世界宣告:
“从今天起,川屿不会再画任何一张设计图了。”
展馆瞬间响起低低惊呼。
“别遗憾。”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承诺,又像只对着某一个人说:“等下次见面,我会带着最好的作品出现。希望那时的我,是最好的我。”
“我说完了。”
电话被轻轻挂断。
只剩 “嘟嘟” 忙音,在空旷展馆里回荡,像一句没说完的心事。
现场所有人都懵了,还沉浸在川屿那段带着涩意的故事里——那些被抛下的瞬间、与命运较劲的坚持、藏在图纸背后的孤独与渴望,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就被一句 “不再画图” 砸得回不过神。
“川屿老师…… 以后都不做设计了吗?” 主持人握着话筒的手微颤,脸上的笑僵得勉强。
台下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人忍不住往前探身,想从顾聿风脸上找到否定的答案。
顾聿风收起手机,语气平静却笃定:“是的,他想暂时封笔,去找他说的‘人情味’。”
主持人勉强拉回节奏:“那我们一起期待,川屿老师带着更有温度的作品,亲自来到我们面前。”
掌声再次响起,却多了几分复杂——有惋惜,有期待,更多的是理解。
那些藏在完美设计背后的伤痕,终于有了具象的模样。
顾聿风捧着奖杯微微鞠躬,转身下台时,嘴角噙着淡笑,像是早已知道这个决定,又像是在为好友终于迈出这一步而欣慰。
舞台灯光依旧明亮,可所有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设计圈的 “川屿时代”,暂时画上了一个带着悬念的逗号。
角落里,韩简乐几人听得格外认真。
“难怪……” 苏沐言先回过神,小声对安绮柔说,“刚才看他的作品,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才明白,是少了烟火气,漂亮,却没有温度。”
安绮柔点头,语气怅然:“他说遇到喜欢的人才懂人情味…… 不知道是哪个女生,光听就觉得好浪漫。”
“等等!” 苏沐言忽然压低声音,眼睛瞪圆,“刚刚那个声音,越听越像凌辰!他又在顾聿风工作室,这也太巧了吧!”
她目光灼灼看向韩简乐,安绮柔与祁溪澈也同时望过来,眼神里是一模一样的猜测。
韩简乐没说话,握着手机的手越收越紧。
凌辰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荡——说被留在老家时的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说右手握不住笔时的释然,尾音藏着不易察觉的抖;说奶奶走时的哽咽,像细针扎在心上;说遇到那个人时的柔软,软得像棉花,却让她心脏狂跳。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讲自己的故事,以 “川屿” 的身份,在这么多人面前,袒露那些从不示人的伤口。
心里又酸又堵,像喝了一杯没加糖的柠檬水。
她一直知道凌辰身上有层淡淡的疏离,却从没想过,那薄雾背后藏着这么多孤独。
她见过他工作时的专注,见过他照顾人时的温柔,却没见过他对着石膏发呆的少年模样,没见过他对着遗像沉默的背影。
心疼像藤蔓缠上来,勒得她眼眶发烫。
原来他说的 “被抛弃”,是真的经历了那么多;原来他那些看似完美的设计里,缺了一角名叫 “温暖” 的拼图。
商时站在一旁,心底也翻起惊涛骇浪。
她从没想过,永远从容淡定的凌辰,竟藏着这么沉重的过往。
几人小声议论着,话题绕着 “川屿的身份” 和 “他喜欢的人” 打转,直到颁奖礼结束的音乐响起,才发现人群已经开始散场。
“走吧。” 祁溪澈起身。
刚要迈步,顾聿风却朝她们走来。
他目光落在韩简乐身上,轻声问:“方便单独聊两句吗?”
韩简乐一怔,看向商时。
“你去吧。” 商时笑着推了推她,“我们等你。”
韩简乐点点头,跟着顾聿风穿过人群,往展馆深处走去。
最后在一幅名为《旧巷暖阳》的设计图前停下。
顾聿风双手插兜,望着图纸,语气笃定:“你应该猜出来川屿是谁了。”
韩简乐垂着眼,轻轻 “嗯” 了一声。
顾聿风转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本不该多嘴,但我还是想说——凌辰喜欢你,比你知道的,比他自己以为的,都要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图纸:“两个胆小鬼,是注定会错过的。”说完,他朝韩简乐笑了笑,转身离开。
韩简乐站在原地,望着那幅暖黄色的小屋,久久没动。
顾聿风的话像石子投进湖面,在心里一圈圈荡开。
“两个胆小鬼……”她低头看着攥得发白的指尖,忽然鼻子一酸。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犹豫,知道她的退缩。
两分钟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朋友身边。
“他跟你说什么了?” 苏沐言立刻凑上来,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韩简乐笑了笑,摇摇头:“没什么。”
“别问啦” 祁溪澈连忙打圆场,“我们去逛街吧,难得放松。”
几人说说笑笑走出展馆,打车往市中心去。
韩简乐靠在车窗上,望着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乱成一团——顾聿风的话、凌辰的声音、那些藏在设计里的故事,碎片一样在脑海里盘旋,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只有一句 “两个胆小鬼注定会错过”,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隐隐作痛。
之后的日子,像被调快了时钟。
凌辰依旧在砚辰集团连轴转,会议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等他拖着疲惫回到公寓,玄关感应灯亮起,照亮的只有空荡荡的客厅。
韩简乐则在排练室、剧院、宿舍之间三点一线。
舞步越来越熟练,唱腔越来越饱满,可眼底的光,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
偶尔瞥见窗外掠过的飞鸟,都会愣神半天。
这天下午,排练室难得有十分钟休息。
有人靠在把杆上揉腿,有人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苏沐言忽然摸出手机,眼睛一亮:“‘非白’大赛入选名单出来了!”她指尖飞快滑动,“去年那套粉紫色蓬蓬裙简直是灾难,今年我一定要选套惊艳的!”
话音落下,所有人几乎同时掏出手机。
有人看到自己名字低呼出声,有人对着屏幕轻轻叹气。
韩简乐独自坐在角落,捧着保温杯,温水白雾模糊了侧脸。
她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金黄打着旋,像一封封没寄出的信。
自从设计展那天听过凌辰的故事,她心里总像压着一块湿棉花,沉甸甸的。
排练频频走神,踩错节拍的次数比往常多了一倍。
安绮柔刷着官网咂舌:“这次规模超大,好多公司都来了,星耀传媒也在。”
“难怪我们入选的少了一半。” 苏沐言探头,忽然指着屏幕,“几何星球也在!祁溪澈和商时会去吗?”
她立刻发消息询问。
安绮柔走到韩简乐身边坐下,轻声问:“乐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韩简乐回过神,睫毛轻颤,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没有,就是排练有点累。”
“累也值得!” 苏沐言突然凑过来,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你看!你入选第三名,还有优先选装权!合作的都是顶尖设计师!”
韩简乐刚凑近,手机 “叮咚” 一响,祁溪澈回复:“对,商时要去,我陪她一起。”
还没等苏沐言回话,舞蹈老师的声音骤然炸响:“休息结束!站位!准备排练《微光》第二段,表情管理到位,别像没睡醒!”
刚才还喧闹的排练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起身,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走向排练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