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椿中学一年一度的文艺晚会即将开幕,俞冉清端坐在后台,手中捏着主持手卡,帮忙理头发的正是她的班主任。
仪容仪表收拾完毕,莫容华将手搭在她的肩上,鼓励地说:“冉清,老师相信你。”
俞冉清面对镜子里满面笑容的老师,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是的,她是被临时顶替的——原先的女同学家里临时有事。莫容华的目光围着后台四散的同学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在跟钟芄嬉皮打闹的俞冉清身上。
莫容华离开后,她便有些泄气。
这身华丽礼服怎么就凑巧落在她身上了呢?
“冉清。”
俞冉清闻声扭头,两个男生勾肩搭背蓦然从人群中闯入她的视线,她粲然一笑。
郁峥视线愣了瞬,慢半拍地夸赞了句“很漂亮”。
俞冉清身上的礼服是原来的主持人挑选的,尺码稍微大了些许,轻纱质地的肩带松垮垮的垂在两边,像是纯洁的花瓣;而花身是淡紫夹杂鹅黄白,一时之间他也说不出来是什么花。
后来想起,是鸢尾花。
“要不要一起拍张照?”简予怀忽然提出这样的请求。
俞冉清脸颊红晕着的或是腮红打重的视觉效果,她没有异议,点点头。
见她的模样,郁峥的红也蔓延到了耳根子。
“那我去找钟芄,我们四个拍一张。”
偌大的后台人不多不少,喧闹的声音盖过此时心跳的轰鸣,许是换了身精致的礼服的缘故,她的形象也跟着升华起来。
俞冉清抿抿嘴,又歪歪嘴,好似怎样都有些尴尬。
“没想到,你还会主持。”郁峥主动挑起话题。
俞冉清垂着首,看不见他脸上不自然的神态,只能靠听去确认他还在,但好像离自己近了些。
郁峥漫不经心地将目光落在少女的身上。
鬓角多出来的一撮发被小风扇轻轻吹起,羽毛似地扫过他的胸膛;脸颊鼓起,睫毛轻颤,无一不勾住他的目光。
郁峥缓缓抬起左臂,伸出食指,即将戳到她的脸颊时,钟芄的声音划破两人之间的窗纱。
“清清!这身礼服看着刚刚好欸,太棒啦!”钟芄抱着俞冉清的胳膊,生理性喜欢地朝她靠近。
“人到齐,我们拍张合照,不然有人可是要离开学校了。”
是啊,他就剩最后半年多的时间在学校了。
思绪翻飞,她不易察觉地叹息。
“是啊郁峥,我们才认识这么点日子,你就要毕业了。”
“以后还会见的。”话落,郁峥下意识望向一言不发的少女。
简予怀拉了个同班同学,紧接着取景框闯入一个校服身影。
同学举着相机:“站好了啊,三,二,一!”
连拍了几张,夜幕降临得透彻,晚会进入开始的倒计时。
钟芄忙去和队伍汇合,化妆台前,俞冉清再一次仔细收拾着着装。
片刻,倚着桌沿的男生戳了下她的胳膊。
俞冉清扭头,茫然地撞上郁峥的目光,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几秒;耳边突然响起另一道声音——
“两位,看镜头。”
俞冉清察觉后,唇角下意识绽放一个笑容,圆圆的杏眼眯起;郁峥将脑袋歪了下,相机记录下这一刻。
一个校服男生,一个礼服少女,青春剧里最美好的一笔。
脸颊似是有什么滚烫的,痒痒的液体滑落,俞冉清下意识抬手揩了揩。
噢,是眼泪啊。
俞冉清俯下身来,手电筒照在花身,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弄。
菊妈把这几束鸢尾花照顾得周全,几乎每日都为之浇水,只是花都有它的花期,照顾周全就能晚些枯萎吗?
俞冉清直起身,光线晃过水墨晕染的餐台,她径直走去,依旧是一杯温热的牛奶。
摁亮屏幕,将近凌晨一点半,她斜着身朝楼上探去,卧室门紧闭,想来是睡了。
“这玻璃杯还有保温功能?改天问问菊妈,推荐给爸妈和丸子。”
俞冉清饮干净杯中的牛奶,冲洗干净,倒扣在木板。
一扇门关闭,另一扇门紧随其后打开。
郁峥一个小时前方从医院归家,见她还未到,惯性热了杯牛奶放在桌面,又担心落有灰尘,便用某个盖子虚虚盖住。
之后每隔十分钟下来一趟,玻璃杯本就不保温,时间长了温度也就降下,直到准备热第三次的时候,他听到了开门声,便不动声色地缩回房间。
窗帘敞开,光影穿梭自如,直白地撒在薄荷绿的清新被面。
俞冉清翻了个身,被阳光逮个正着,刺了下她惺忪的眼。
“我房间被太阳入侵了吗,怎么这么晒……”
她翻回荫蔽的位置,打算继续睡下去,谁料又被手机闹铃吵醒。
俞冉清不耐烦地掐掉,揉揉眼睛,看清屏幕显示的时间,早上十点。
手机从掌心滑落,即将入眠,一阵轻音乐将她从昏昏欲睡中彻底拽醒。
俞冉清睁开眼缝,接通,声线疲惫得实音断断续续的:“喂,妈咪。”
“听这声音,还没醒呢小姐。”
万霜琴自婚礼结束就和俞升一去了趟西藏,俞冉清怕打扰他们的旅游,一个问候电话都没打,没想到等来了亲妈的问候。
“我昨晚十二点才从平锡回来,这不,累的。”
眼皮渐渐耷拉,俞冉清用最后一点清晰的意识说:“妈咪啊,你有什么事就后台留言,我真困……”
“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过几天我和你爸回来,然后就去看看你和小峥。”
“知道了,知道了,挂了。”
俞冉清重新回归入睡状态,舒展的眉头陡然颦起,冷不丁问道:“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沉思须臾,她自答:“哦,要来看我们……我们是谁啊?”
她又答:“哦,我结婚了。”
……
“菊妈!菊妈!”俞冉清风风火火从楼上跑下来,与一楼气定神闲吃早餐的男人形成差别。
定睛,她不再说话了。
郁峥闻声回眸,目光快速扫了下她的衣衫,不动声色地咽了咽,迅速逃开视线。
俞冉清先是纳闷,后知后觉自己的衣衫有些清凉——她身上穿的是结婚时钟芄所送的礼物——V领拼接蕾丝,胸前系着蝴蝶结,云朵棉轻薄,浅蓝色的吊带上衣印着许多猫咪图案。
她急得还未梳洗,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惊讶:“你还在家啊。”
郁峥慢悠悠地将身子转回,应了声:“连夜做了趟手术。”
俞冉清不爱跟他说话,因为最后都是沉默收尾。
刚想打破僵局,郁峥又起身出门了,两人依旧没说上几句。
俞冉清叹息,折回楼上洗漱。
镜子的女人面容疲态,她掬几捧水打湿脸,心里想着该怎么去说。
父母“查岗”本是寻常之事,奈何她上次才说了要离婚这样的决定。其实也不难,她分明可以靠着这次去正当离婚,可是……
俞冉清擦干手,勾起一旁的束发带,好好洗了把脸。
院子的秋千被风吹得小幅度晃动,云朵轻飘飘的从眼前掠过,驻足。
俞冉清闭眼思索,随后将墙边等水的菊妈喊了上来。
“菊妈,我问你几个问题。”
菊妈手里还拿着拧干的抹布,眸光和蔼。
“郁峥他,生过气吗?”俞冉清真诚地发问。
阿嚏!
郁峥皱了皱眉,前去检查空调的温度,适中。
“允允,今天怎么样?”郁峥坐回来,询问道。
“挺好的。”
“差不多你就可以下床走走,适应一下肌肉即可开始复健。”郁峥说。
允允心情缓和了些许,点头说好。
郁峥坐在办公室内,伸手拿起电脑旁的相框,是他们四个人在文艺晚会的合照。
指尖扫过俞冉清温婉笑意的面庞,他不自觉跟着笑了。
就在这时,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
清清:你今晚回来吃吗?
他无意识地攥紧手机,前几天她还在提离婚,现在又问自己回家吃饭吗,几乎像一种最后判书的通知。
对面或许猜到了他的所思所感,紧接着又弹出新的消息。
清清:我有事想跟你说,不是关于离婚的
俞冉清并没有收到郁峥的回复,她只好暂时作罢,继续投入手头工作中。
过了会,手机震了下,原以为是郁峥的消息,拿起,是别人。
小祯:清清姐,我们今晚在店里有个小课堂,你要不要来指导一番呢?
水冰清:我待会看看,有空我会去的
俞冉清侧身躺在沙发,耳朵感受着肌肤下的脉络,等了半响,也未等到回复。
她百无聊赖地踱步至阳台,橙黄色的光斜打在纹丝不动的秋千上。
“清清姐,你来啦!”小祯惊喜地起身迎她,并向在座的几位入门生介绍,“这位就是我说的那位优秀的领导人,俞冉清。”
俞冉清微笑打着招呼:“你们好。”
齐鹏拉开旁边的椅子,俞冉清顺势坐下,加入这次畅谈中。
指纹解锁成功。
菊妈目不转睛地观看着电视机里婆媳矛盾的情节,疑心是俞冉清忘记拿什么,忙暂停电视,起身:“清清这么快……”
看清人脸,她愣了下,“小峥?今晚医院不忙啊?”
郁峥点头,环视一周。
菊妈一下猜到他的想法,打掩护道:“清清出去买点东西,我先去给你热一下菜。”
趁着郁峥上楼洗澡,菊妈赶紧拨了个电话。
俞冉清捂着手机,钻进里屋:“怎么啦菊妈?”
“小峥回来了,我骗他说你去买东西。”菊妈匿在推拉门处,不时探探“敌情”。
“他现在在楼上洗澡,我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了。”
“好,我现在回去。”
俞冉清走出来,俯身在小祯耳边说了几句,随后对着在座的大家说:“各位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情就先行告退啦!小祯也是一名很优秀的营养师,不输于我,我相信她的话也有信服力。”
“如果想听我的故事,我们就每周四课堂见!”
俞冉清按捺住雀跃的心绪,骑着电动车远去。
郁峥不言也不语,听着菊妈所追的电视剧的男女主对话的声音,眸色敛住,低头吃饭。
俞冉清在路上耽误了会,做戏做全套地买了些生活用品,证明她是真的出来买东西。
“清清回来啦!”菊妈朝厨房使了几个眼色,“这看时间,我也该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电视机的声音戛然而止,俞冉清将购置的用品搁置茶几,不疾不徐地走向餐桌。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郁峥没说话。
俞冉清抿嘴,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