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餐桌上摆放着倒了半杯的牛奶，俞冉清随手放下包包，径直走去。
玻璃杯下压着张便签，字迹十分漂亮，像是专门练过的笔锋——
早些休息。
没有落款。
她记得这个字迹，曾经也出现在她的草稿本。
垂眸，俞冉清伸手抚摸杯壁，还有余温。
她侧抬起头，门缝处透着灯条，将牛奶一饮而尽，上楼，脚步停在另一间卧房前。
门的另一处，郁峥挂了电话，从阳台走进，视线落在门缝下的黑影。
目光向上移动，似乎在穿过白杨木门，与她对视。
俞冉清犹豫片刻，收回欲敲门的手，上唇含住下唇，牙齿磨了磨干燥的死皮。
黑影从视线内撤离，郁峥敛眸。
“出差回来，没想到有人会给我热杯牛奶，他是什么意思呢？也不知道他看到丸子那条消息又是什么反应。”
俞冉清倒吸凉气：“我管他什么反应干吗……”
她叹气，夏夜的晚风拂面，语气轻飘飘地落入风中：“既然他给我准备了牛奶，那明天我也给他送个饭什么的，表达感谢好了！”
江城昨夜下了连绵雨，凌晨几道闪电重重的劈下，惊得睡梦中的人猛然睁眼。
俞冉清揉揉眼下床，雨天降温，她忙从衣柜里寻得件薄外衣披上。
隔着阳台门，窗外的雨幕模糊了远山。
“下这么大雨，干脆今天休息好了，让菊妈也不要来了吧。”说着，俞冉清走到床头，拿起手机编辑消息，利落发送后，她扫了眼时间，才四点。
这道雷显然夺走了睡眠，俞冉清百无聊赖地拉开门，碰巧撞上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的郁峥。
两人短暂对视，俞冉清问：“这么早你就要去上班吗？”
郁峥点头，简单解释：“嗯，南郊路发生一起车祸，要赶过去。”
没再多言，郁峥匆匆下楼，留给她的是开门时趁虚而入的雨声。
俞冉清耸耸肩，生命之间无儿女情长，这句话她早有耳闻。
时间尚早，俞冉清将所需的电子设备以及书籍搬到客厅茶几，窗帘拉开，雨势渐小，水珠紧紧吸附着玻璃窗，似乎在相互较劲。
她席地而坐，忙碌起下一季度的营养师考级。
墙上的钟表随着指尖的敲击同步转动，一个人一旦专注起某件事，对于时间的流逝是失去知觉的。
俞冉清往后抻了抻手臂，肩上纯棉的外衣滑落沙发沿。
扭头，早晨八点依旧是雾蒙蒙的，好似还停留在四五点的光景。
“也不知道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问题，俞冉清被自己吓了一跳。
“俞冉清啊俞冉清，你管好自己吧！”她自省地自言自语。
关掉电脑，起身走向厨房，冰箱里不出所料满满当当，俞冉清思索了下才决定抽出根黄瓜，又拿出三颗鸡蛋，以及前几天刚到货的培根；再从头顶的柜子取出吐司与花生酱。
将铺好花生酱的吐司裹上搅拌均匀的鸡蛋液，随后放下锅煎，多余的一小块地方留给培根。
不一会，厨房香味四溢，俞冉清将它们摆好在绘制着花纹的盘子上，打好的豆浆放置一旁。
她举起相机拍了张照发上群里，接着搬来电脑，点开上次未看完的美剧，这样的生活就好像还是单身。
雨渐渐停息，餐盘洗好归位，俞冉清上楼换了身牛仔裤和短衫，拎着餐盒出门。
院子里的秋千被暴雨打湿，此时还在朝下滴水。
到达医院，这次护士听到她的名字，便告知郁峥的办公室在几楼以及具体位置。
旁边的护士还不知情，八卦道：“这姑娘谁啊？”
俞冉清刚迈出两步，就因为这个问题下意识放慢脚步。她或许是想听的。
“郁医生的妻子。”
“什么？郁医生结婚了啊？！”
“你不知道吗，就上个月的事情，听说还是初恋。”
说不上来，听到这个回答，她似乎有些欣喜。
郁峥办公室在三楼，俞冉清顺着楼梯走上去，楼上争执的吵闹声逐步靠近，闻声，她加快脚步。
一位年纪稍大的女士泪眼婆娑，语带哭腔：“你们医生到底怎么回事！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让你们治死了，我怎么办！”
汪耀戴着口罩，眼含抱歉，实在无能为力地说：“对不起吴女士，我们真的尽力了。”
吴女士身边还有位搀扶她的男士。那男人怀着恨意地推搡了汪耀一把，使他踉跄地往后退。
男人扯着嗓音，不顾这层楼的病人大喊大闹，偏要找人评理不可的架势：“医死人了就是你们医生的责任，你们把儿子还给我！”
护士上前解释：“吴先生，我理解您此刻的情绪，在手术之前我们医方就已告知手术有风险，最终的决定权也是在你们手上，若是你们再这样，我们就报警了。”
“报警？”吴女士还未从悲伤中走出，撕心裂肺，“报警我儿子能回来吗！我告诉你，这一切你们医院要负全责！”
吴女士步步紧逼。
郁峥从楼上下来，只见眼前闪过一道残影，他张了张唇，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发出。
“小心！”俞冉清奋不顾身地挡在那位护士前，“女士，请您冷静。”
“医院每个人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既已发生，就请节哀。”
吴女士本还想发泄，却被及时赶来的保安震住，只好崩溃地抱着丈夫痛哭，嘴里一遍遍喊着儿子的姓名。
俞冉清回过身，担心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方才吴女士情绪上头，扬手掌掴了这位护士。
护士戴着医用口罩，暴露在外的眼梢弯弯，她摇头。
汪耀交代好后续事宜才上前：“嫂子，你怎么来了？”
俞冉清长舒口气，举了举手中的餐盒袋：“我来给郁峥送早餐。”
“我在这。”迟迟没出声的郁峥在此时开口。
俞冉清就此同汪耀道别，跟在郁峥的身后上了三楼，这是她第一次来他的办公室。
大大小小的文件整齐有序地摆放在柜子上，还有架一米多的收缩床靠着墙体。
俞冉清收回视线，将餐盒放在办公桌，说道：“你今早出得早，想着也给你做一份，就当是昨晚那杯牛奶的感谢。”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俞冉清在内心皱了皱眉，这人说话怎么文邹邹的。
郁峥还想开口问些什么，电话声切断他的发音。
俞冉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通：“喂，齐鹏。”
郁峥下意识望向她，凌乱的发丝一边被她别在耳后，一边随意散下。
头发有些长了。
“好，我马上过去。”临走前，俞冉清叮嘱道，“别忘了吃啊！”
郁峥张唇，她已离开。
他有很多话都来不及说，当年也亦是如此。
清·食光的门关着，里面亮起几盏嫩黄色吊灯，雨击打伞面的声音簌簌。
齐鹏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忙绕出去寻她。
“怎么回事？”俞冉清收伞丢在空调机边，看向他的眼眸，询问。
方才在电话里，齐鹏只说了有顾客对产品质疑，没具体说。
“是这样的，今早我在这附近买点食材，然后就碰到了莉姐，她定要拽着我嚷嚷我们的产品不干不净，说是里面有脏东西。”
俞冉清表示疑惑：“什么脏东西？”
“一只蟑螂。”齐鹏凑近她的耳边小声说。
俞冉清挑眉：“好，我来说。”
莉姐气愤地抱着胸，察觉有人进来又开始嚷嚷，言辞同刚才与齐鹏说的别无二致。
“我告诉你们，这一定是你们公司的问题！我买回来都没开封，结果一打开就给了我这么个惊吓！”
齐鹏欲争辩，俞冉清抬手将他拦住。
俞冉清拉开椅子坐下，泰然自若：“莉姐，我们公司的产品制作每一步都是有监控记录下来的，您若是有异议，我完全可以上报，然后将监控画面发给你。”
“你什么意思？说我撒谎？”莉姐拍案而起，语气激动。
俞冉清微微一笑：“您先冷静，发生这种事情谁也不想，我们只是依律调查。”
俞冉清捞过台面的产品，拧开查看，虽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不可避免被吓了一跳。
齐鹏快步走到她身边，关切道：“没事吧？清清姐。”
俞冉清摇头，合理为莉姐给出两个解决方案：“我们可以提供新的产品给您，亦是全额退款。”
莉姐似乎并不想闹得太难看，索性退款就走了。
齐鹏初入这个行业，觉得这个做法不算最优的解决方案。
俞冉清扭头对上他的视线，不禁笑了：“齐鹏，你刚来，有很多事情需要日后慢慢去了解。”
他恍然，顺势坐下：“她摆明就是想要退钱，那为什么最开始还要相信我们。”
俞冉清语重心长地拍了下他的肩：“筛选，筛选出适合的顾客。我们江城人心难料，你才二十四，路还长着呢！”
暴雨连连，雷声轰隆，雨又大了。
店内的几盏吊灯闪烁几下，紧接着陷入一片灰暗，只剩玻璃门外的午时微光。
俞冉清脚底打滑，险些膝盖落地，齐鹏眼疾手快地将她紧紧抓住。
“没事吧？”他问。
俞冉清摇摇头，重新站稳。
“下这么大雨，估计也打不到车，要不我送你回去吧？”齐鹏走到里屋关掉电源，手臂搭着外套走出来，定在原处等待她的答复。
俞冉清难为情地抿唇。他的眼神忽然停滞某处，她顺着望过去。
门外的人隔着玻璃门与俞冉清打招呼，那一瞬，她有些恍神。
许多年前他总爱站在落地窗前，最好是靠着她的窗，两人就这样静静地透过清透的玻璃窗看着彼此。
良久的无言对视是最深情的接吻。
阴雨天气下，她又一次与他“接吻”，又一次看见一朵绽放的花，而那朵花她已经许久没见过了。
郁峥拉开门，头发沾了点雨水，有几绺湿答答地黏在一起。
俞冉清连忙倾身抽出几张纸巾，抬手帮他擦干。
“你怎么来了？”
郁峥悄无声息地伸手撑在俞冉清腰旁的桌沿，用近乎平常自然的语气问道：“中午我们去哪里吃饭？”
这个画面使齐鹏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手指紧攥着外套衣摆，面上无表情起伏。
他佯装淡定地问道：“清清姐，这是？”
丢掉略湿的纸巾，俞冉清头次在齐鹏面前说话磕巴，她绞尽脑汁想找个合理的身份给郁峥，可却莫名犯了难。
“我…...”
郁峥的接话将她的支吾吞没：“我们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