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冉清躺在换好的新四件套的床上,目光直直盯着天花板,好似在看镜中的自己。
忽然一阵往里收的波纹,画面从她的面庞丝滑转场至今晚地下室的那一幕。
“我给你发了消息。”
俞冉清回神,先是一愣,慢半拍想起那条红色数字的信息。
抬眼,四目相对,左胸腔似乎被按下加速键,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起来。
“我,我还没来得及回,就见到你了……”害怕自己的心虚暴露,俞冉清始终垂着眼,尽可能避开不必要的对视。
郁峥很轻地“嗯”了声。
之后就没了下文。
俞冉清翻身侧躺,最开始的离婚念头时而冒出头,她恼羞成怒地蹬了蹬被子,闭眼入眠。
而此时此刻的郁峥,似乎也被绕住思绪。他双手垫在脑后,忆起婚后第一次与她打照面的那天。
当时俞冉清还未到家,菊妈强行拉着他坐而论道,苦口婆心劝他有空多陪陪妻儿,不然再好的老婆也要逃走咯。
他自是听进去了,毕竟这样的事情已经有过一次。常言道:事不过三。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清晨,卷成长条的被子艰难蠕动,俞冉清费劲地挣脱自己所束缚的“枷锁”,猛坐起身,迷瞪着眼扭头。
床头的闹钟不过才六点,这一觉半梦半醒,换张床着实不适。
揉揉发晕的脑袋,趿着拖鞋走进洗手间,叼起牙刷来到衣柜前挑选今日的穿搭。
拉开柜门,俞冉清纠结了一会,直到泡沫从嘴角溢出才忙回到洗手间漱口。
下楼,厨房传来忙碌的声响,俞冉清不自觉加快脚下的步伐,凑到推拉门前,发现是菊妈。
她轻轻拉开门:“菊妈,你今天来这么早呀?”
菊妈闻声回头,笑着:“我想着清清今天会不会又起很早,索性就早点来。”
“菊妈你怎么这么好,快赶上我另一个妈妈啦!”俞冉清幸福地眯起眼,探头去瞧菊妈手上的活,“这是在做什么呀?”
“蛋包三明治,清清吃了再去上班吧。”
俞冉清扫了眼时间,恭敬不如从命。
转身,郁峥猝然出现在视线内,她忽生着急忙慌的感觉,跌跌撞撞最后一头栽进冰箱,状似在找些什么。
“菊妈,早餐我不吃了。”郁峥的目光淡淡扫过冰箱。
菊妈忙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去,语带担忧:“又不吃,小峥你这样不行的。”
郁峥笑着上前抱了下菊妈,打声招呼便出门去了。
冰箱的那颗逐渐被寒风凝成冰块的心,伴着关门声,戛然而止地碎裂开来。
俞冉清慢悠悠地从冰箱里探出头,见菊妈走进来,带有关心地打探:“他总是这样吗?”
菊妈继续忙活:“唉,小峥这孩子一直这样,偶尔会吃几次。”
俞冉清面露难色地望向门口,以前在校时他也是这般,她几次相劝也就更正过来了,没承想这个毛病竟又阴魂不散地缠上来……
钟芄照旧上班前过来店里小坐,瞥见早已放在大理石台面的餐盒,她坐下打开,蛋包三明治还是热乎的。
她捏起两角,咬了口,雀跃地扭着身子,“你们家菊妈手艺不错诶。”
俞冉清出神地倚着岛台,钟芄不慎噎了下,喝水的同时朝她望过去一眼。
“清清?你怎么啦。”钟芄关心道。
俞冉清乍然挺直腰杆,把钟芄手里的三明治都惊掉了,两人面面相觑。
“我昨晚没休息好,有点累。”俞冉清干笑解释。
“郁峥家的床睡得不舒服?”钟芄又咬了一口。
俞冉清摇头,绕到她身边坐下:“医院工作者都这样吗,早餐不吃午餐不知晚餐难说。”
钟芄并非从事医学,不过她的舅舅是儿科医生,多少了解一点医院的事情。
“骨科可是医学界最忙的科室之一,不吃不喝好像也很正常。”钟芄无所谓地甩甩手。
俞冉清反抓住那只在空中挥动的手,颦起淡眉,忧心道:“这样也太伤身了吧,不行我得找个机会监督他的饮食。”
钟芄眨眨眼,随后抽出手,诧异地端详她:“你不是要离婚么,怎么突然这么在意人家了。”
俞冉清心底一沉,别开眼,为自己辩解:“你也知道,我有职业病,对!职业病。”
“可别又陷进去了哦。”
钟芄留下这么一句话,身影消失在余光中。
可别陷进去了哦。
才不会!俞冉清心里笃定。
临近八点,俞冉清开始接待每一位到来的顾客,为他们搭配最优的营养方案。
除了几个难磨的,其他都很顺利。
扎着马尾的女生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位留着卷毛的男生。
“清清姐,人接到了。”
俞冉清抬眸,脸上依旧挂着笑:“好,小祯过来,和这两位女士讲一下每周四的培训工作。”
这位叫小祯的姑娘前年大学刚毕业,仅用两年时间便在行业立足,成为最年轻的中级营养师。
俞冉清蹲下,从柜子里取出个一次性杯,接了杯温开水,对着卷毛男生说:“这边坐。”
卷毛男生看着拘谨,极似小祯刚来的时候。
“我叫俞冉清,请问,怎么称呼?”
太阳斜照进店内的灰色条纹地面,她眼梢弯弯,脸圆圆的笑起来十分明媚。
“齐鹏,整齐的齐,鹏程万里的鹏。”
“你看着应该比我小几岁,就跟小祯一样称呼我清清姐即可。”
擅长交际是这个行业的根本,不让聊天冷场是营养师的必备技能。
俞冉清主动掌握话语权,一来一回地问答,足以将两人的关系拉近。
店里摆放着许多奖项奖杯与活动时的合照,以及科学家的认证,俞冉清照例逐个介绍讲解着,再不厌其烦地回答他的疑惑。
一段流程下来,太阳悬得更高了,方才那两位报培训的顾客也已走远。
两人重新坐下,小祯紧接着递上一杯新鲜出炉的奶昔。
俞冉清将其轻轻推至他面前,介绍:“这是椰子口味的奶昔,要想了解这个行业,必要点就是你要清楚知道这个产品是怎样的,能带给顾客什么样的体验。”
“很香甜。”齐鹏抿了口,简单评价。
“如果你还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提出来。”俞冉清补充,“我们每周四会有营养课程,若是感兴趣到时候见。”
送走齐鹏,小祯勾过俞冉清的肩膀,用着半开玩笑的语气:“最近怎么这么多人来找兼职,难道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广为人知了?”
“注重营养,何乐而不为呢?”俞冉清俏皮地做了个wink。
小祯中午约了人,掐点下班。俞冉清将空调关掉,打开风扇,对着电脑制作周四的形象推广。
手机屏幕亮起,仅仅显示了一条微信消息,没由来的紧张感忽地占据大脑,指尖抖了抖。
点开,是那片天空。
郁峥:中午我不回来吃
皱眉,输入框打打删删,最后什么也没说,回复了个小猫OK的表情包。
俞冉清反扣手机,心里一股无名火,快速将工作完成,她拎包回家。
识别进门,俞冉清换下拖鞋,走出几步,余光难以忽视地瞥见了什么,身躯一震。
电视旁明显多了个磨砂陶瓷质地的花瓶,几束紫色的鸢尾花插在瓶中,她迈步上前,俯身嗅了下花香,满意地牵动唇角。
“清清回来啦!快来吃饭吧。”菊妈擦干手,站在餐桌前抬手招呼。
俞冉清笑着夸赞道:“谢谢菊妈,这几束鸢尾真好看。”
“噢这几朵花是小峥买的呀,我年纪大了,买花不擅长,就叫了小峥去。”
就叫了小峥去……
六个字一点一点砸进耳朵,是他买的,居然是他买的……
吃饭时俞冉清罕见地反复走神,视线时不时落在台面的手机,自那条消息后,他的聊天框没再弹出新的消息。
似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俞冉清放下筷子:“菊妈,你去把我那个餐盒拿过来。”
“哎好。”菊妈依言从厨柜将其拿出来,顺便洗干净。
俞冉清用新的筷子挑了几道他喜欢的菜装进餐盒,菊妈自是懂了她这一做法,却还是问了一嘴:“要送去给小峥?”
她手一顿,似乎是如梦初醒,嘴唇抿起,手不听使唤地继续装。
“那菊妈我先去医院了,你慢慢吃。”
“好,注意安全啊。”
“知道啦!”
俞冉清也想不通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想法,好像那几束鸢尾在心间作祟挠痒般,她突然好想见他。
打了辆车,直奔人民医院去。俞冉清坐在车上,看着掠过眼角的葳蕤树木,她咬着嘴唇的死皮,手指攥紧了餐盒袋。
她并没有事先跟他讲这件事,也不知道他是否在忙。
到了医院,有瞬间的恍神,俞冉清推门下车。
正午的太阳刺眼,出门急了些,应该带把伞的。光线落在她栗色的短发,晕出一圈金黄。
医院楼下来往病人家属,俞冉清穿着身轻盈的淡绿色薄纱裙,短发自然卷起,刘海别了个细长的浅绿色夹子,是方才吃饭时夹着的,还未来得及取下。倒显得日常。
她不知道郁峥所在的科室在哪,只好过问前台护士。
护士觉着她有些面熟,却说不上来。
“小姐不好意思,没有预约我们也不好让您上去。”
“没事,我……”俞冉清欲言又止,想了下没再多言,将餐盒交给这位护士,“那你待会帮我把这个给他吧。”
俞冉清没作停留,这一面也没见上。
她重新打了辆车回家,等车过程中,扭头,视线往上,不知在看哪一层。
郁峥做完手术回到办公室,红木桌上赫然放着个可爱的餐盒袋,下面垫着张写着字的纸——
郁医生,刚才有位小姐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她没有预约我们也不好放人。
郁峥将餐盒从棕色的绘着白色小狗的袋子里取出,打开,一眼认出是菊妈的手艺。
他抬眼,又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俞冉清回到家,菊妈已经午休,她将会议音量摁小了些。
包包挂在房间进门的衣帽架,径直走向沙发倒下,忽然一声“喵呜”惊得她浑身一抖。
文文不知何时躲在了这间卧室,俞冉清拍拍手走过去将它抱起,用鼻子蹭蹭它,转而抱在怀里。
“文文,你说他怎么这么忙啊,连饭都顾不上吃。”
文文眨眨眼,似乎有些无奈地“喵呜”一声。
也不知道他吃上饭没有,这个男人真的很讨厌。
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滋生了“讨厌”的情感因素。
“情感”也真讨厌。
傍晚,俞冉清来到地下室,摁亮灯,顺手拎起冰箱上挂着的小熊围裙围上。
菊妈切了盘水果下来,见她在烘焙间忙碌,说道:“清清啊,来吃点水果。”
俞冉清手里有活,不太方便,则张开嘴咬过菊妈递过来的一块小梨。
菊妈好奇地站在一旁:“清清,在做什么呢?”
“蛋黄酱玉米面包,有点馋这个啦。”梨汁浸过舌尖,俞冉清含糊地说。
“蛋黄酱……玉米面包。”菊妈嘟囔着,有些熟悉,片刻后才想起,拍了拍脑门,“小峥以前总让我去面包店看看有没有得买,每次都扑了个空。”
“他……很喜欢吃这个吗?”俞冉清边将面团分成六份,边状似不经意地追问。
菊妈毫无察觉她语气的变化,应着:“可不,还有华夫饼,可就是这种很难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