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宁点点头，不解地望向他。
“提前参与社会实践，这事在演艺类专业倒是稀松平常，老师们还鼓励大家多出去锻炼自己。但你是不是忘了，形体舞蹈课你也翘了，你还有个舞伴在等你考核。”
吴虞扶住世宁椅背，声音从右后方传来，世宁耳侧的皮肤一紧。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大概忘了和你说？”
那时候各种走程序理行李，后来就直接进了全封闭的训练营，还真忘了这茬。
不过以吴虞的受欢迎程度，临时换个舞伴还怕没有人选吗。
吴虞松了撑在椅背上的手，往前两步，让世宁看到他可怜兮兮的脸，“我一直等你。”
“……”世宁没想到居然是为了这个事。
听到他这样说，忽然觉得债主和欠债人的身份开始对调了，现在欠人情的，好像变成她了。
世宁有点如坐针毡。
刚才没管他，只顾自己坐了，现在看来怎么反到像是把自己放到了一个……被审讯的位置。
吴虞继续往前踱步，脚步很慢。
杂物间堆放一些道具桌椅，和学校剧团舞台后的储藏间很像。
不知道他在流连点什么。
世宁看着他皮鞋的鞋尖。
落地的动作拖泥带水，故意牵扯她的心绪似的，尤其让人不爽快。
“不说点什么吗。”吴虞说着，鞋底擦过地面，又消失在世宁的余光中。
不过她确实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尤其是对于吴虞这种极懂得变通的人来说。
舞伴有事不在，就换一个呗，这有什么的。
就算他觉得，她这样没有交代是没礼貌的、不讲义气，当不了朋友那就筛选掉。
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没多“对不起”和“没关系”。
挺幼稚的吧？
“好吧，没有交代，是我不对。”
客观层面来说是这样的。世宁只想早点结束这个奇怪的场面。
“那，上回消息里，是什么意思？你不会说的，你不会说什么？”
废话，当然是你表白被拒的事情啊。
世宁头皮快要炸开，这就是楼泱说的，直面困难？
她实在分不清他到底是不真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纯纯是来为难她的吧？！
“是说你拒绝我的事吗？”
吴虞轻笑一声，世宁只觉得诡异，“你上回给我发了一张学校图书馆的照片，不是为的这件事？”
吴虞挑眉看她，饶有兴致的模样。
“你把自己当成我的黑历史了？”
苏世宁不知道怎么回，她觉得自己搅在一起的思路快变成一摊浆糊了。
“没关系。”
吴虞忽然笑的很温柔，丝毫没有芥蒂的样子。
这三个字语意不明的程度，世宁甚至分不清是对她说的，还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
吴虞忽然蹲下来，单膝跪地地靠在世宁腿边。
世宁被迫僵硬着坐直了。
他的手正搭在她的膝盖上，手掌的温度透过不规则裙边印到世宁的皮肤。
“没事，那我重新解释一下，之前是因为你无视我一声不吭的走了，所以我有一点小介意。红毯上故意不理你，你就当是小学生行为吧。”
吴虞轻轻触碰到世宁无意攥紧衣角的手。
世宁马上意识到，这样的动作出卖了自己的紧张。
于是她骤然松手。
吴虞的眼神有细微的波动。他只是缓缓将她的手拉近了自己，任由那只手维持着自己拳头的形状，包揽在自己的掌心。
“是我要说对不起，小学生行为牵连到你了。”
世宁重新打量着这人的形象，明明比学生时代更成熟，受角色的影响，清瘦锋利中带了点锻炼的痕迹。
此时还是一身正装，和世宁在公司常打照面的idol系孔雀男起到一个“正剧”和“偶像剧”的差别，怎么也和“幼稚”沾不到边。
吴虞手上握着的手机正好震动起来，大概是他的团队找不到他打来的。
“行吧，他们在找你了吧。”
世宁找到了起身的机会机会抽回手，“走，我送你出去。”
“等一下，我先接个电话。”吴虞再次拉住她。
世宁有些烦躁地吹了吹前额的头发。
她忽然转身。
吴虞的电话已经被接通，他一边对着电话说马上就到，一遍好奇地看着世宁。
世宁向他走进，逼他后退。吴虞的语气依旧平稳，顺势就着刚才世宁刚才的椅子坐了下去。
很快，电话那边的交代完了，他才听见世宁正在对他说。
“对不起就完了吗？”
把前因后果说得那么云淡风轻，他倒只是玩一个小学生的把戏，她可是实实在在被骂了很长一段时间呢，怎么说也得讨点什么回来吧。
他没看世宁略带轻蔑的神情，只呼吸着。
世宁从一侧垂下的发梢坠在他的胸前。
“需要什么赔偿我都愿意给。就怕你不收。”
“嗯？”世宁的思路一滞，想到什么，“这么说来，我的黑热搜不会是你帮忙下的吧？”
“很高兴你愿意把我往好的方向想了。”
吴虞眨眨眼，指了指她扶住椅背的手，“你再不放我走的话，我的车要开走了。”
世宁让开了。说到这里，也算是说开了。心口的大石头落下。
吴虞接着问，“送我出去吗，这里的路我不太熟。”
她轻松地笑了笑。
吴虞被什么东西晃了眼。
世宁驾轻就熟地带路，沿着走廊直走，转了个弯，走到门口，远远的就有人来接应吴虞，是刚才见过的实习助理。
“去吧，拜拜。”世宁说了再见，吴虞也挥手离开。
那个实习助理还越过吴虞，远远地朝世宁打招呼，世宁也笑着朝她挥挥手。
吴虞往前走了几步，两人的互动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他停下脚步回头，“你俩很熟吗。”
“倒也没有，你助理吧，挺可爱的。”
吴虞皱了眉，神色略微复杂。
“走吧，等你呢，拜拜。”世宁摆摆手。
天正在暗下去，远处边缘仅剩的光亮像被压缩成了更高饱和的颜色，橙黄渐变粉红。
夏秋的高温天气通常产生这样的风景，把云朵美拉德反应。
“还没有正式打过招呼。”
吴虞往前两步，忽然顿住，转身回来。
去而复返的人迈着大步向着自己而来，又张开双臂拢住自己。
世宁一瞬间有些宕机，冷静下来的时候，她还在那个突如其来的怀抱里。
那个怀抱携带了一个小型的龙卷风似的，世宁整个人都被吹乱了，头发也扬了起来。
“很高兴再见你，苏纯。”
他搂的并不很紧，甚至没有切实的衣料相贴的触感，但包围感明显，他身上清竹的气息环绕着自己，不知道怎么的，有一种使人感到宁静和安全的感觉。
就和世宁床头的小黑一样。
“啊……哦哦……”世宁慌乱配合他，也将手环到他背后，“我也很高兴见到你……班长。”
直到车开出视线范围很久，世宁的真实感才复健回来。
原本她担心吴虞是放不下表白被拒的事情，这事比较难解决，毕竟伤害的确造成了。
同样的事就算落到苏世宁她自己头上，也多半会存一些报复心理，起码杀一杀对面的傲慢；但作为拒绝的一方，她倾向给不了的东西，还是早点一刀两断比较好。
这么说来，他并不在意那件事？
虽然还是觉得可疑，可这样反而能让她安心。毕竟伤害人家感情这种事，还是很不道德的。
苏世宁锤了锤自己的脑袋转身回去。
生命里总会不停出现带给你不同感受的人，喜欢的人、讨厌的人，可是为什么他的存在总是那么反复无常波澜四起？
有一种说法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碰上一件一直想躲开却反复发生的事，就说明你碰上了尚未完成的课题。直到你升级完毕，给出新的回应，才能真正修好这个bug。
他是一个课题吗？人本身应该不构成一个课题，那么藏在背后需要去修正的，究竟是什么呢？
苏世宁在进门的最后转身回望。
天色要完全暗了，太阳最后留下的光辉只剩下即将燃尽的一缕烟的尾巴，正在被夜幕倾覆而来的灰调冲散。
吴虞上车后一直没什么动静，乔哥看他也并没有累到闭上眼睛，问他，“怎么样，第一回上综艺，好玩吗？”
吴虞从手机上抬头，“还行。”
“呦，那以后给你多排几个？”
吴虞出道后一直走的电影咖路线，没上过综艺。也有节目组联系过帮忙宣传电影之类的，他只说演员应该要少上综艺，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这是他的一贯原则。
这次上了闪光的一天，之后再推拒，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了。
吴虞刷到苏世宁参演的《雾窗》，剧组去了影视基地扫楼。他一边应付乔哥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边点进词条。
“不用麻烦了。“吴虞没有抬头，说话声音闷闷地飘上来。
“没意思？你刚刚可不像没意思的样子。哦，你只想来女孩子多的综艺是吧。”乔哥眨眨眼。
“滚。”吴虞毫不客气，但语气还是温和的，明显是关系好的人语无遮拦地开玩笑。
“行行行，你不喜欢，我喜欢。”乔哥又开始不正经了，吴虞瞟他一眼，他又改口，“好好好，我不能喜欢，我女儿喜欢。哎！完了，忘了女儿这茬了，说了要帮她要个偶像签名的，这下怎么办？”
乔哥盯住吴虞，吴虞抬头，“看我干嘛。”
“你和她偶像不是很熟吗，而且这回说清误会了吧，可以帮忙了吧？”乔哥说。
“等等吧。”吴虞一直往下翻找《雾窗》的剧宣资讯，但大多都是男女主照片，十张里面没看到一张世宁的，他有些烦躁起来。
干脆更改了搜索后缀，把“苏纯”的名字加了上去，打完了又改，忘记她现在是“苏世宁”。
苏世宁。为什么要改名字，原来的也很好听啊，纯粹简单。
“等什么等，同学哪有隔夜仇，要个签名那么简单的事你还要走黄道吉日啊。”
乔哥一掌拍在吴虞的肩膀上，这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手机，对拜托他的事是一点没上心。
吴虞终于放下手机，“我说乔哥，你再使劲一点，我以后就只能演残疾人了。”
乔哥明显不信他说的，“你小子想达到什么目的，还需要这么弯弯绕绕的？”
“再吵自己想办法。”
吴虞有些遮不住眉宇间那一丝的不耐烦了，搜索了带有她专属姓名的tag，终于有世宁的工作照片跳出来，而且满满的全是她。
心情一下子愉快起来，照片上的她就和刚才录节目的时候一样，一脸认真，即使之前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她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很配合地完成游戏。
她的情绪一直很稳定，以至于吴虞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很难有什么事情是例外，可以让她多在乎一点。
吴虞回忆起那局游戏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对他们的成绩不可置信，世宁那时忽然转过来和他对视，那眼睛盛满了惊喜，吴虞觉得心跳都快停了。
只是转瞬即逝，她很快收回她的情绪，然后保持了疏离的礼貌。
刻意保持的距离比陌生人还要残忍。他其实早就后悔用这个方法引起她的注意力了，但他也确实已经穷途末路。
他纤长的手指突然在屏幕上反向下滑，把刚才划过去的一张照片找出来放大。
照片里的苏世宁和另一个男演员相视而笑，男演员正要接过世宁递给他的饮料。
底下一众的评论都是在说：
“哥哥好暖心！”
“居然有cp感，我记得剧情里他俩都没有对手戏的！”
“制片看看，梦一个冷面年上大小姐和奶狗保镖。”
……
屏幕猝然长逝。
黑暗里映出吴虞郁郁寡欢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