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回来了。但她说,她可能只能待一两年。
她走后沈星辞多次想问她
“不是说好一两年吗,为什么又不告而别。明明答应我,为什么做不到。”
——
那串风铃的声音,沈星辞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三年后的这个清晨,它毫无征兆地响起来的时候,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从来不会真的消失。
沈星辞是在高学街拐角那棵香樟树下,先听到风铃声,才看到那个背影的。
他脚步猛地一顿,身旁江亦差点撞上来。
“怎么了?”江亦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女生背影,背着书包走在晨光里。真正让江亦没看懂的是——沈星辞盯着的,好像是人家书包侧边挂着的那串风铃。
风轻轻一吹,细碎铃音若有若无飘过来。
沈星辞没应声,目光死死锁着那道身影,下意识抬步就想追上去。可就在他迈出两步的瞬间,那道身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顿,随即加快步伐,三两步拐进巷口,消失在人流里。
连那串风铃的轻响也随风散了。
沈星辞僵在原地,指尖发紧。刚燃起的期许被浇灭,眉眼瞬间沉了下去。
江亦拍了拍他肩头:“别多想了,顶多是身形像、挂了同款风铃。都过去这么久了,哪有这么凑巧。”
沈星辞喉间发涩,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没说话。他嘴上不反驳,心底却清清楚楚——那背影,那风铃,不会有错。
军训的烈日烤了一天,傍晚队伍解散,沈星辞跟着人流走进教学楼。
他推开教室后门,抬眼的刹那,整个人定在原地。
靠窗的空位旁,安安静静坐着一个女生。落日逆光落在她肩头,勾勒出清浅的侧脸线条。视线往下落,课桌边靠着的书包上,那串风铃正随着晚风轻轻摇晃。
真的是她。
震惊、悸动、三年的思念一起翻涌上来。他指尖攥紧,强行压下所有波澜,装作若无其事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余光却不受控制,一遍遍往那个方向飘。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时间,他起身走到她桌前。
站定。看着她。
“早上那个人,是你吧。”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太久的执念,“当初……为什么不辞而别?”
林晚晴抬起头,眉眼间带着局促,指尖轻轻攥着校服衣角。
“家里出了变故。”她没看他,声音有点紧,“走得很急……当天晚上决定的,第二天就走了。”顿了顿,“我没来得及找你。”
风吹过窗边,书包上的风铃叮铃轻响。
她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几分:“我这次……不知道能待多久。家里的事暂时解决了,可能随时又要走。”
沈星辞沉默了几秒,在她对面坐下。
“那就待到你要走的那天。”
她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三年的思念,今早被躲开的失落,还有此刻压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慌张。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这次走之前,能不能别再不辞而别?”
风铃又响了。
林晚晴没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沈星辞也没追问她还能待多久。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他能做的,只有在她还在的时候,好好看着她。
走廊上,江亦从外面回来,经过教室后窗时脚步一顿。他透过玻璃看到沈星辞坐在一个女生桌前,逆光落在他肩头,整个人绷得很紧。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踮起脚尖。她认出了那个女生——林晚晴,小时候的玩伴。
两人对视一眼。
苏念举起相机,咔嚓一声,被教室里的喧闹盖住。
“难得他们聚在一起,”苏念轻声说,“以后可以给他们一个惊喜。”
江亦没说话,只是又多看了一眼窗里。
苏念从门口走进来,在林晚晴身边坐下。
“回来了?”
林晚晴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嗯,回来了。”
苏念看着沈星辞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你走之后,他变了很多。你回来,他才好了。”
林晚晴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手指轻轻碰了碰书包上的风铃。
风铃没响。
但她知道,它一直都在。
次日站军姿的时候,沈星辞往左边看了十几次。
女生的队列就在离他十步开外的地方。她安安静静站在人群里,马尾低低束在脑后,阳光落在她侧脸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忍不住往那边看,只知道教官的口令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沈星辞!”
教官陡然拔高声音:“看哪儿呢?站军姿眼睛不要乱瞟!”
队列里响起几声低笑。沈星辞连忙收回目光,耳根泛红。
余光里,他隐约察觉到,不远处的林晚晴似乎也轻轻侧了一下头。
休息时间,众人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
沈星辞拧开自己的水壶抿了一口,又慢慢拧紧。他在原地犹豫几秒,终究站起身,朝女生那边走过去。
林晚晴正和苏念说话。苏念看见沈星辞走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拍了拍林晚晴的胳膊,起身走开。
沈星辞在她身旁坐下,刻意隔着半步的距离。
“喝点水。”他把水壶递过去。
林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谢,接过水壶抿了一小口,又仔细拧紧递回来。
空气安静下来。燥热的风卷过操场,她书包上那串风铃轻轻晃了晃,没有声响——像是被固定住了。
“还习惯这边的军训吗?”他先开口。
“嗯。”她点头,顿了顿,“就是有点太晒了。”
他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防晒霜。
“用这个吧。”
林晚晴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瓶身的牌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你还知道这个牌子?”
“……超市随便拿的。”他语气平淡。
但她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那么一点“我才不信”的意思。沈星辞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
她轻声道谢,没再追问。
他心里藏着满肚子想问的话:你家里的事什么时候会再来?你到底能待多久?如果真的要再走,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但他一句也不敢问。怕她说只剩一个月,怕她说也许明天就会离开。
他只能忍着。
“昨天的事……”林晚晴忽然轻声开口,“谢谢你,没有追问我太多。”
“嗯。”他应声,“你什么时候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林晚晴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
不远处,苏念举起相机,轻轻按下了快门。她拍的是林晚晴唱歌的样子,画面里只有她一个人。江亦站在旁边,没有入镜。
傍晚,教官组织才艺表演。
有人起哄让新来的转校生表演,林晚晴被推到圆圈中央,眉眼间满是局促。
“我唱得不好的……”她小声推脱。
四周响起掌声,她不好意思再推,低头想了想:“那我唱一首《晴天》吧。”
清唱开口,声音不大,轻轻软软,像晚风拂过樟树叶。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沈星辞坐在人群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她始终没有看他,望向远方,像是在看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这句歌词,像极了当年。
她唱到最后一句:“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声音慢慢放轻,几乎被晚风吞没。
他从未听过有人把这首歌唱成这样。
一曲落幕,掌声响起。林晚晴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走回位置。苏念拉过她的手,凑在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她弯起嘴角浅浅笑着。
不经意间,林晚晴的目光扫过人群,恰好和沈星辞的视线撞在一起。
只是一瞬,她便飞快移开。
那一眼短暂得稍纵即逝,却被他牢牢记在心底。
晚会散场,沈星辞一个人走在晚风里,耳边始终萦绕着那首歌。
回到宿舍躺在上铺,室友们闲聊说笑,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林晚晴发来消息:“你睡了吗?”
他回:“没。”
那边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一段话:
“刚才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家里的事暂时稳住了,我大概能在这边待上一两年。”
沈星辞盯着屏幕,心跳加快。
下一条又跟过来:“她还说,她知道我转来这所学校,是为了你。”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怎么回。
“她说她知道你。从小我就喜欢跟你玩。还说——”
“说什么?”
“说让我别给自己留遗憾。”
宿舍里的笑闹声忽然变得很远。
沈星辞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几次字,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
“那就别留。”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
心跳还是很快,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一两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