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殄天物。”
折雪的声音很轻，绯霜睡得熟，根本听不见。
书案旁的小几上，那只四脚朝天的小狐狸浑然不觉自己被人嫌弃了，小短腿蹬得笔直，肚皮一起一伏，睡得香甜极了。那身乱糟糟的红毛在烛光下依然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一匹被揉皱的锦缎。
折雪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可书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只小狐狸。飘向她露出来的粉嫩肚皮，飘向她蓬松的尾巴。
书房里还是有些凉意的，那狐狸把肚皮露在外面，毛又是乱的，怕是挡不住什么风。
折雪看了她一会儿，放下书，起身走到柜前。
她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条薄毯。毯子是银灰色的，用雪狼一族特有的绒毛混着天蚕丝织成，轻软暖和，盖上之后便不会觉得冷。
她走回案几前，将薄毯展开，轻轻盖在小狐狸身上。
毯子太大了，盖住小狐狸之后，四周还多出一大截。折雪打量了一会儿，把多余的部分折进去，把小狐狸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半截尾巴尖。
绯霜在梦里哼唧了一声，像是在抗议被裹得太紧。但很快，她又觉得被这般包裹着很有安全感。她的耳朵动了动，脑袋往毯子里缩了缩，只露出鼻尖。
折雪看着那团被毯子裹成球的小狐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重新坐回去，拿起书。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毯子里的小狐狸动了动。
她的耳朵先竖了起来，支棱着转了转，像是在确认周围的环，最后才敢睁开眼睛。
绯霜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被一团软乎乎的东西裹着。她低头看了看，一条银灰色的毯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像包粽子一样。而她，不知怎么竟变成了狐狸形态。
这是做什么？
过年杀猪？
绯霜记得，过年的时候，人类杀猪便会把猪这般绑着，生怕猪跑掉。
糟糕，就知道魔尊睚眦必报，想要取她狐命！
太坏了，魔尊真是太坏了！
她行刺魔尊是醉酒无知，怎料到魔尊这般睚眦必报。
狐狸拼命地蹬腿，想要从毯子里挣脱出来。可那毯子也不知是什么做的，越挣越紧，把她裹得像个蚕蛹，四条小短腿全被箍在里面，怎么都使不上劲。
完了完了完了。
她绯霜，六界唯一的赤狐，九尾天狐的后代，今天要像猪一样被魔尊宰了。
这死法传出去，她赤狐一族的脸面往哪儿搁？
绯霜急得尾巴都炸了，在毯子里拼命扭动，嘴里发出“嘤嘤嘤”的叫声。那声音又细又软，与其说是挣扎，不如说是在撒娇。
折雪放下书，看着那只在毯子里扭成毛毛虫的小狐狸。
“闹什么？”
绯霜听见她的声音，扭得更厉害了。她好不容易把脑袋从毯子里拱出来，露出两只竖起来的耳朵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模样倒有几分可怜。
折雪微微挑眉。
绯霜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她现在是小狐狸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全成了“嘤嘤嘤”的叫声。
她急得用爪子扒拉毯子，可那毯子裹得太紧，她的爪子根本伸不出来。
折雪看着她折腾了好一会儿，才伸手，不紧不慢地将毯子掀开一角。
绯霜感觉自己身上的束缚一松，立刻像条泥鳅一样从毯子里滑出来，从小几上滚下去。
落地的瞬间，她化作人形。
“尊上！”绯霜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折雪，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悲愤。
“小的知错了，小的不该行刺尊上！小的那是喝醉了酒，什么都不知道！尊上大人大量，饶了小的一命，小的以后做牛做马报答尊上！”
绯霜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气都不带喘的。
折雪看着她，没说话。
绯霜见她没反应，更加慌了。
“尊上，小的虽然行刺了您，可小的也没刺中啊……您看您还好好的！而且小的还把自己赔给尊上当侍从了，这买卖尊上不亏的！若尊上杀了小的，那才是亏大发了。毕竟小的修为低下，不能用来炼丹。小的平日里缺乏锻炼，肉也不好吃……”
狐狸便是如此，胆子不大，但嘴皮子功夫还算不差。
至少绯霜是这么认为的。
折雪打量着绯霜，道：“是有些瘦。”
变成狐狸时小小的一只，变成人也有些瘦弱。这模样，风一吹便能被带走。
绯霜听折雪这般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雪狼魔尊，真想宰了她吃肉？
绯霜哭着说：“若尊上真的要杀小的，能不能让小的做个饱死鬼？”
若是饿着肚子被吃掉，实在可怜。
黄泉路上，让人瞧见她这般狼狈，是会被笑的。
她可是唯一的赤狐，哪能到了阴司还要丢脸。
折雪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问：“谁说要杀你？”
绯霜一愣。
“那……那毯子……凡间杀猪不都是这般吗？”
折雪沉默了一下，道：“你是狐狸，不是猪。”
“是赤狐。”绯霜担心折雪把她与寻常狐狸混为一谈，一时间忘了害怕，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这世间有许多狐，沙狐、白狐、藏狐……但绯霜觉得最伟大的便是她们赤狐。
折雪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纠正的模样，沉默了一瞬。
“赤狐。”大约是绯霜的神色太过认真，折雪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绯霜用力点头，道：“赤狐与寻常狐狸是不一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她可是赤狐啊。
六界最尊贵、最好看的狐族。
虽然现在只剩下她一只了。
虽然她现在只有一条尾巴。
虽然她连书都看不进去，修为也不是很高。
但赤狐就是赤狐，是不一样的！
绯霜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了不起一点。
折雪看着她。
烛光下，这只小狐狸跪坐在地上，红着眼眶，鼻尖也是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副认真纠正的模样，倒真像那么回事。
折雪收回目光，淡淡道：“赤狐也好，白狐也罢，在本尊这里，都一样。”
“不一样！赤狐的毛色是最漂亮的！”
绯霜这身红衣是她用毛发幻化出来的，红得纯粹，红得灼眼，像是把晚霞最浓烈的那一片揉进了衣裳里。她扯着自己的衣袖给折雪看，道：“你瞧这颜色，别的狐狸能有这么好看的红吗？”
折雪看了一眼。
确实好看。
不是衣裳好看，是绯霜好看。
折雪没有再看她，重新拿起书，道：“起来，地上凉。”
绯霜乖乖地站起来，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
因为绯霜发现，她的鞋子没有了。
她现在光着脚，很是可怜。
魔尊真坏，强占她不说，还要偷她的鞋子。
折雪意识到了什么，她看了一眼绯霜的脚。
十个脚趾头因为紧张而紧紧蜷缩着，脚趾十分白嫩，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像是十片小小的贝壳。
“鞋子在那儿。”折雪抬了抬下巴，示意矮几下面。
原来是方才绯霜变成狐狸，那鞋子不合脚，便落了下来。
绯霜赶紧跑过去，蹲下身子把鞋子捡起来。穿鞋的时候，她偷偷抬眼看了折雪一眼。
折雪已经低下头看书了，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在做什么。
绯霜把鞋子穿好，站起来，在地板上踩了两脚。大拇指又从洞里探出头来，她缩了缩脚趾，想把大拇指藏回去，可那洞实在太大了，怎么藏都藏不住。
绯霜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破鞋，又看了看折雪脚上那双雪白的靴子，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格格不入。
人家是魔界尊主，浑身上下都是宝贝。
她是六界唯一的赤狐，浑身上下都是补丁。
“站着。”
绯霜正准备走回小几前继续坐着，却又被折雪唤住。
绯霜一愣，停下脚步，转过身。
折雪放下书，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从她的衣裳移到她的脚，最后落在她那双破了洞的鞋上。
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折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绯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被折雪看了一眼，又赶紧站住了。
折雪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绯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脚趾头在鞋里蜷得更紧了，恨不得把整个脚都缩进鞋里去。
下一瞬，折雪蹲了下去。
绯霜吓了一跳。
魔、魔尊在她面前蹲下来了？
绯霜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折雪，脑子一片空白。
折雪的银白色长发垂落下来，在烛光下泛着泠泠的冷光。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绯霜的脚踝。
绯霜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魔尊这是在做什么？
“尊、尊上！您、您做什么！”
绯霜觉得折雪不是在看她的鞋子，而是在踩她的尾巴。还是很用力地那种踩，踩住了还要用脚尖碾几下。
折雪没理她，只是把她的脚抬起来一点，看了一眼鞋底。
鞋底已经磨穿了。
折雪沉默了一下，把她的脚放下来，又拿起另一只，看了看鞋底。
这只也磨穿了，若是下过雨，走在路上，即便不踩水洼，也会弄湿脚掌。
折雪站起来，看着她。
绯霜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当场变成赤狐逃走。
怎么都好，只要别让她继续站在这里，穿着这双破鞋被魔尊看。
“这鞋，穿了多久了？”折雪问。
绯霜低着头，小声说：“约摸着……几十年吧。”
她能赚的灵石不多，大多用来买烧鸡，腾不出多余的买鞋。
几十年的鞋，穿到鞋底磨穿、鞋面破洞、补了又补、补到不能再补，还在穿。
折雪沉默了。
绯霜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嫌弃自己太寒酸，赶紧说：“小的平时不穿鞋的！狐本来就不穿鞋，是到了人间才学着穿的。小的光脚跑得可快了，比穿鞋快多了！”
她越说越小声，因为折雪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不是嫌弃，也不是生气。
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
折雪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把鞋脱了。”她说。
绯霜一愣：“啊？”
“鞋，脱了。”折雪又重复了一遍。
绯霜心头一震。
糟糕，好像遇到变态了。
变态魔尊喜欢看狐光脚。
绯霜听闻，人间女子的脚是不能轻易示人。她虽不是人，却也化作了人形。而今她这般，实在是……
折雪：老婆的鞋子破了，有点心疼
绯霜：遭了，遇到变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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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