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霜终于确定折雪是在装睡的时候，她反而不急了。她趴在折雪怀里，歪着脑袋盯着折雪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鼻尖碰了碰折雪的脸颊。
见折雪还在装，绯霜干脆化作人形，伸出手戳了戳折雪的脸。
“尊上，”她小声说，“您醒了。”
折雪没有动。
绯霜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她又戳了戳：“您要是再不醒，小的可就……”
“可就什么？”折雪睁开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朦胧，清明得很，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绯霜的脸又红了。她缩回手，把脸埋进折雪的胸口，闷闷地说：“您果然是醒着的。”
折雪没有否认。她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绯霜的发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绯霜趴在她怀里，被揉得有些舒服，一整个软塌塌的，不想动弹。
她趴了一会儿，又闷闷地说：“尊上，您是不是早就醒了？”
“嗯。”
“那您为什么不推开小的？”
“为何要推？”
绯霜抬起头，看着折雪。
魔尊生得可真好看，大约是因为法力高些，折雪捏的人皮格外精致。
绯霜看了她好一会儿，又把脸埋了回去。
“那您以后醒了，就告诉小的。小的自己滚回去。”
毕竟她们还没成亲呢，总这样抱在一起，好像显得她不太矜持。
“不用。”折雪的声音很轻，“待着便是。”
绯霜趴在折雪怀里，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却悄悄地翘了起来。
既然魔尊都没说什么，那窝在魔尊怀里倒也不错。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妖娘的通报：“尊上，天界有客到访。”
“天界？”绯霜警惕的扬起脑袋。
天界怎么会到这里？
折雪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怕。”
折雪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本尊在。”
绯霜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问：“天界的人……来做什么？”
“去看看便知道了。”折雪松开她，起身更衣。她换了一身雪白的长袍，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身后，整个人清冷如霜，可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绯霜一眼。
“你可要与本尊同去？”
绯霜仔细想了想，天界此时来客，大约是听说了折雪要成亲。
只是不知来的是要搅局，还是要道贺。
她既要与折雪成亲，理应与折雪同去。
绯霜点了点头，尾巴一般跟在折雪身后。
折雪带着绯霜来到大殿，见着那一身月白羽衣的仙子，微微蹙眉，道：“不想来的竟是旧相识。”
折雪那句“旧相识”说得很轻，但绯霜听出了那语气里的一丝冷意。
是旧相识，又像是旧时的仇家。
“魔尊别来无恙。”仙子微微欠身，声音清脆悦耳，“听闻魔尊大婚将至，小仙特来道贺。”
折雪冷声道：“清颜仙子此番前来，天界可知晓？”
清颜仙子？
绯霜躲在折雪身后，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位仙子有些熟悉。
难道她们也是旧相识？
“小仙前来，自是出于私交。”
清颜的目光越过折雪，落在绯霜身上。她打量了绯霜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这位便是未来的魔尊夫人？果然……生得娇俏。”
她的语气很客气，但绯霜总觉得“娇俏”两个字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对于妖魔而言，娇俏二字属实不算夸赞。
说她娇俏，便是说她除了好看一无是处了。
绯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往折雪身后又缩了缩。折雪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从身后拉到自己身边。
“既然清颜仙子还认与本尊的交情，也该对本尊的夫人放尊重些。”
折雪话落，似有灵力迸出，大殿气息似凝滞一般。
清颜蹙眉，看着被折雪护在身旁的绯霜，微微低头，道：“是小仙失言了。”
她的认错来得很快，但绯霜总觉得，她那句失言说得很是勉强，好似不服气。
绯霜歪了歪脑袋，心里疑惑。
何时能让外人真真正正对她服气呢？
只是，清颜的下句话便又让狐狸喜笑颜开。
清颜道：“还望绯霜尊上宽恕小仙。”
狐狸有些吃惊地望着折雪，那眼神还带着几分得意，好似在说：“折雪你瞧，她唤我尊上哎！”
这可是天界的仙子，天界的仙子唤她尊上，当真是让她有些意外。
绯霜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道：“无妨无妨，本尊这般大度，自不会与你计较。”
清颜仙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化为一个勉强的笑容：“多谢尊上宽宏。”
绯霜也听出了清颜话中的勉强，但她还是很欢喜。若她现在是狐狸形态，尾巴定会翘到天上去。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忽然感觉到折雪捏了捏她的手。
这个魔尊，是想让她莫要得意忘形吗？
绯霜有些不情愿地收敛起笑意，心里头却想着待这位仙子离去，她要如何绘声绘色地再对折雪说一遍她有多威风。
即便折雪就在她眼前看着，她也要如此。
清颜仙子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折雪：“小仙听闻魔尊大婚，特备薄礼，以表祝贺。”
折雪没有接，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放着便是。”
话落，便有妖娘来将锦盒收下。
绯霜倒是好奇盒子里装得什么东西。
既是天界仙子送来的，保不齐是什么宝贝。
可魔尊不许她瞧，她也不便去拿。尤其当着清颜仙子的面，她得装得深沉些。
“既然礼已送到，本尊便不送了。”折雪便这么下起了逐客令。
清颜望着她，欲言又止，最终道：“魔尊当真决定好了？”
折雪眼中多了几分戏谑，道：“本尊行事，几时要与天界明说？”
清颜垂眸，道：“是小仙失言了。”
饶是狐狸再迟钝，此刻也察觉出了问题。
折雪与清颜，瞧着不似寻常旧相识。
待清颜走后，绯霜便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了？”折雪问。
绯霜咬了咬唇，忍不住开口：“尊上，你与那清颜仙子，可有旧情？”
折雪一愣，旋即有些无奈地笑了。
三百多年，狐狸忘记了不少事。
“本尊与清颜，没有旧情。”折雪说。
绯霜不信：“可清颜仙子望着尊上的眼神……分明就是有情。”
折雪说没有旧情。可若是没有旧情，清颜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折雪？若是没有旧情，清颜为什么要大老远从天界跑来送贺礼？若是没有旧情，清颜为什么要问那句“魔尊当真决定好了”？
她们这般……只怕是感情甚笃。
绯霜越想越闷。她低着头，道：“若是有情也无妨，小的很是大度。”
折雪看着绯霜那酸溜溜的模样，揉了一把绯霜的脑袋，道：“本尊对她，当真没有。”
“那她为何……”
“因为她曾经是魔界的人。”折雪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
绯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折雪。
“她……在魔界待过？妖魔也能成仙？”
“嗯。”折雪拉着她走到书案后面坐下，“她曾是魔界的左护法。修为极高，地位仅在几位将军之下。当年她为了飞升天界，硬生生扛了九道雷劫，才被允准入天界。可她入了天界之后，天界怕她魔性未除，便封了她的修为，只给了她一个小小的仙位。她熬了几百年，也只是天界洒扫的仙婢。”
绯霜听呆了。她想起清颜方才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实在想不到她会有这般的过往。
虽说魔界名声没那么好听，可这些名声不过是外头人胡说的。
若到了天界只能是仙婢……还不如在魔界自由自在的。
“那她……为什么会想飞升天界？”绯霜小声问。
折雪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因为她以为，天界会比魔界好。她以为只要去了天界，就能摆脱一些她不想面对的事。”
绯霜沉默片刻，道：“那她……很是可怜？”
“你可怜她？”折雪望着绯霜，有些意外。
明明六界之中，不少人觉得绯霜可怜。不想绯霜这般心善，竟会可怜清颜。
绯霜点头，道：“她与小的无冤无仇，小的听她这般凄惨，自然可怜。尊上，清颜今日来道贺，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想回魔界？”
折雪见狐狸这般单纯，她本想说不会，却又反问：“若她想回魔界，你以为本尊当如何？”
绯霜道：“她这般凄惨，倒不如让她回来。她在天界吃了苦头，自然知道魔界的好，想来往后也不会生出异心了。”
折雪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选择的路，她自己走。你不必替她难过。”
绯霜若有所思，道：“也是，若她为了与天界邀功，来个里应外合，可就不好了。”
“你还懂这个？”折雪有些意外。
绯霜道：“从前喜欢听话本子，自然懂些。尊上，你不好奇清颜仙子送来的贺礼吗？”
转了一大圈，狐狸依旧没忘记自己最关心的。
折雪道：“若是好奇，便打开瞧瞧。”
绯霜小心翼翼地拿起锦盒，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根发簪。
铜制的，不是什么名贵的材质，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器。发簪上面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绯霜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根发簪，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簪子的做工并不精细，兰花的纹路有些粗糙，像是出自一个不熟练的人之手。她甚至觉得，这簪子连人间集市上最便宜的货色都不如。
“这……”绯霜有些意外，“这好像不太值钱。”
这种东西，也可以是贺礼吗？这发簪，瞧着甚至不如装发簪的锦盒值钱。狐狸虽不是掉钱眼里的，却也识货。
难道清颜在天界真的这般苦，连个像样的贺礼都拿不出来？
不对……
绯霜又仔细观察了许久，她又认真感受发簪上的气息，有些不确定道：“尊上，这发簪……莫不是您赠与清颜的？”
绯霜忽然有些失望，都这般了，还说没有旧情？
折雪蹙眉，伸手拿过那根发簪，翻看了一下。
“不是。本尊从未送过她任何东西。”
绯霜抬起头，有些不信：“那她为何……”
“许是别人送的。”折雪把发簪放回锦盒里，“许是她在凡间买的，许是她在天界得的。本尊不知。”
折雪说完，又道：“本尊还有事要处理，让妖娘陪你去看喜服，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