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霜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
会粉身碎骨身形俱灭永世不得超生的那种。
事情要从三个时辰前说起。
绯霜是六界里最后一只赤狐。三百年前的一场大战，赤狐一族全军覆没，唯有她苟活了下来。
自那以后，绯霜于妖魔两界躲躲藏藏。为了生存，她偶尔接些简单的任务换些灵石。
她修为不高，能做的无非是帮着跑腿送信，或是谁家小孩丢了，她便凭着嗅觉帮着寻。虽然赚得不多，却也能换两只烧鸡和一壶清酒。
狐狸的酒量并不好，很容易便会喝醉。
绯霜醉酒之后胆子很大，妖界发了无人敢接的悬赏，她想也没想便走了上去。
有小妖怀疑，绯霜便拍着胸脯道：“你可知道本狐是谁？本狐可是六界唯一的赤狐，本狐的先祖是九尾天狐。区区雪狼，有什么可怕的？”
是的，她接下的任务是刺杀魔界尊主，雪狼王折雪。
彼时她说得豪气直冲云霄，小妖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从怀疑变成了敬畏。
绯霜很满意。
她可是伟大的赤狐，总有一日她能够重振赤狐一族的。
至于是哪日，她还没想好。
绯霜接过悬赏令，揣进怀里，又灌了半壶酒壮胆，然后摇摇晃晃地朝魔界去了。
她没注意到，身后那些小妖在她走远之后，面面相觑，露出一种微妙的神色。
“那只狐狸是不是不知道，天界三百年前为什么要灭赤狐一族？”
“你别说，搞不好她真能刺杀成功呢。”
……
……
绯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魔界的天是灰蒙蒙的，到处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极具威压，可她却并不害怕，反倒觉得有些舒服，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脑子里像是灌了浆糊，糊成一团。
她想起三百年前的那场大战。
那时候她还小，被母亲藏在山洞里，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外面是厮杀声、惨叫声……业火熊熊，吞噬一切。
她透过山洞口的一道缝隙，看见了一片红光。
天界似乎知道有她这个漏网之鱼，于是时不时会降下雷劫。
这三百年，她躲躲藏藏，苟且偷生，连做梦都在逃命。
现在，她好像要去送死了。
不过，死在妖魔手里，总比死在天界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手里要好。
绯霜摸了摸怀里的匕首，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据说能刺穿任何护体灵力。
酒劲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的脚步越来越不稳，可胆子却越来越大。
“折雪……”她小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又觉得这名字好似十分熟悉，就像是唤过无数次一般。
“折雪，折雪……你等着，我来了。”
“本狐可是九尾天狐的后代，我怕什么？”
“区区雪狼，有什么可怕的？”
她翻来覆去地说着这几句话，说到后来，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九尾天狐的后代？
她现在只有一条尾巴。
是的，这三百年来，不论她如何修炼，都只有一条尾巴。
传说九尾狐只有受到重创才会失去尾巴，可她才多大，她怎么会受到什么重创呢。
绯霜这么想着，来到了魔宫。
魔宫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绯霜晃进去的时候，门口的守卫看了她一眼。
她以为会被拦下，她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可守卫只是皱了皱眉，然后让开了。
绯霜愣了一瞬，没来得及细想，就继续往前晃。
她又遇见一队巡逻的魔兵。魔兵们看见她，低头似在行礼，然后也让她过去了。
绯霜见此，忍不住嘟囔道：“难道是本狐的压迫感太强，连魔尊的护卫都害怕本狐？”
绯霜又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妖。老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扫地。
绯霜觉得奇怪。
但她现在脑子不清醒，也想不明白哪里奇怪。
她只知道，她要去找最大的那个房间。
最大的那个房间，肯定是折雪的。
她找了很久。
魔宫的回廊像是没有尽头，她转了一圈又一圈，脑袋越来越晕，脚步越来越飘。
终于，她在一扇巨大的门前停了下来。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幽暗的光。
绯霜深吸一口气。
不，她深吸了好几口气。
壮着胆子，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比人间帝王的寝殿大上十倍不止。
幽暗的烛光在角落里跳动，照亮了屋内的陈设。这里的陈设倒像是在模仿人间帝王一般，有巨大的书架、古朴的案几、精致的屏风……
绯霜嘟囔道：“这个魔尊，平日里竟会看书么？”
绯霜不喜读书，书上的字她一看便觉得头晕得厉害。但她识字，也知晓些古文。好像是以前的时候有谁读给她听，教会了她。
至于是谁，绯霜想不起来了。
绯霜揉了揉眼睛，四下张望，只见房中有一张垂着雪白纱幔的床榻。
纱幔里隐约有个人影。
绯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想必，想必那便是魔尊折雪罢？
绯霜捏紧匕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
可在这寂静得可怕的房间里，每一步都像是在她耳边敲鼓。
大约是她足够警惕，亦或者是她法力高强。她都摸到床榻边了，魔尊还没醒来。
绯霜伸手掀开纱幔。
然后她看见了折雪。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冷白如玉。眉目清冷，睫毛浓密，薄唇微抿，连睡着的时候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这便是魔尊么，她长得真好看。
魔尊的额间还有一红色花钿一般的图腾，细看又像是一团狐火。
绯霜愣了一下，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想不起来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绯霜使劲摇了摇头，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甩出去。
我是来杀她的。
她举起匕首，对准折雪的脖颈，然后刺下去。
匕首刺破皮肤的瞬间，折雪醒了，绯霜的酒也醒了。
随着鲜血流出，房中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威压，压得绯霜有些喘不上气，又像是有人往她头上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绯霜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匕首正抵在折雪的脖颈上，一道细长的伤口正往外渗血。鲜红的血顺着雪白的脖颈滑下来，触目惊心。
而折雪，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冷如霜雪，冰蓝色的眼眸正静静地望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只是望着她。
绯霜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折雪身上蔓延开来。那威压不重，却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得她的膝盖一点一点地弯下去。
扑通一声，绯霜很没有出息但又十分识相地跪了下去。
她双手举起匕首，对折雪道：“小、小的……”
绯霜的舌头打结，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说什么？
现在该说什么？
求饶？没用的。折雪从来不给人求饶的机会。
逃跑？不可能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起来。
什么都不说？那就等死吧。
绯霜脑子里一团浆糊，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小的仰慕尊上已久。”
绯霜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她可是伟大的赤狐，她怎能这般没出息呢？
折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绯霜感觉自己的尾巴在发抖，耳朵也弯折向后。虽然她现在是人类的形态，但她就是能够感觉到无形的尾巴和耳朵。
绯霜继续编：“小的、小的此次前来，是想把手中这神器献给尊上！”
折雪垂眼，看了一眼绯霜手里那把匕首，又看着正在发抖的绯霜。
绯霜大约是六界独一无二的刺客，她一身艳红如火的衣裳，在夜里只要有一点光亮便会注意到她。
折雪知道，这只狐狸的本体有一身火红的皮毛，比她身上的衣裙还要红。狐狸跪在那里，浑身都在抖，明明怕得要死，偏偏还梗着脖子，努力装出一副“我说的是真的”的样子。
折雪看了她很久。
久到绯霜觉得自己可能要跪到地老天荒，然后肉身成圣。
终于，绯霜听见折雪开口了。
声音懒懒的，像是刚睡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既是仰慕本尊，便留在本尊身边罢。”
绯霜愣住了。她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折雪。
折雪已经收回了视线，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的伤口，指尖沾了一点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折雪没有要绯霜的匕首，而是问：“怎么，不愿意？”
“愿、愿意！”
绯霜赶紧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了。
“愿意愿意，一万个愿意！”
只要能活着，怎么都愿意！
折雪看了她一眼，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折雪闭上眼睛，道：“出去罢，明日来当值。”
绯霜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个房间，一直跑到魔宫外面，她才敢停下来喘气。
活着？
她居然还活着？
酒后胡来刺杀魔尊之后，她居然还活着？
绯霜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脑袋还在，娘亲给她的护身匕首也还在，她终于放松下来，一头栽倒在路边的草堆里。
“明日来当值。”折雪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绯霜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个魔尊，便不怕她继续行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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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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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