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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兰泽皂的诞生

辰溪是化学系的高材生,脑子里装着的东西随便拿出一样来放到这个时代都是降维打击。但问题在于,很多现代科技需要配套的工业体系支持,没有电、没有化工原料、没有精密仪器,她能做的事情其实非常有限。她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既不需要太多前期投入又能快速产生收益的项目。

把脑海中所有能想到的方案一一梳理了一遍之后,辰溪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方向上:肥皂。

不是这个时代已经存在的用动物油脂和草木灰熬制的粗糙皂角,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肥皂。制作工艺简单、原料易得、成本低廉,但产品品质远超市面上的任何清洁用品,而且利润空间极大。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卫生条件堪忧的古代社会,一块能有效清洁皮肤的好肥皂,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她花了半天时间用青禾找来的劣质墨和粗糙的竹纸写下了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从原料采购到生产工艺,从成本核算到定价策略,从市场定位到渠道推广,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滴水不漏。写完之后她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满意地把计划书折好收进袖中。

现在唯一的障碍是启动资金。八百文钱连原料都买不起全套,她需要一个有本钱的人来投资她的项目。风险投资在任何时代都不是新鲜事,问题在于去哪里找到那个慧眼识珠的投资人。

答案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第四天清晨,青禾急匆匆地跑进院子,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三公子,大少爷派人来传话,说今日午时府上要来贵客,让所有公子都到前厅作陪,您也得去。”

辰溪放下手中的笔,微微挑眉。原主的记忆中,这种“所有公子作陪”的场合从来都没有她的份,继母和兄长恨不得所有人都忘记辰家还有第三个“公子”存在。这次突然叫她,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来的是谁?”辰溪问。

青禾压低声音:“听说是城南周家的老太爷带着孙女儿来串门。周家在京城商界可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生意,光是京城的铺面就有七八间。大少爷一直想跟周家搭上线,这次周家主动上门,他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摆出来充场面,所以连三公子您都想起来了。”

辰溪在心里暗暗冷笑。原来如此,叫她不过是为了显得辰家人丁兴旺,充个场面上的数罢了。但转念一想,这倒是个机会——能在商界大人物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青禾,把我那件见客的衣裳拿来。”辰溪站起身来,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开始仔细地梳理自己那头半长不短的头发。这件见客的衣裳是原主仅有的体面衣服,虽然也是旧物,但胜在浆洗得干净,穿在身上倒也有几分清俊公子的模样。

午时将近,辰溪独自穿过辰府曲折的回廊,朝前厅走去。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走出那间破旧的小院,也是第一次以“辰家三公子”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原主的记忆中,前厅是她很少踏足的地方,那里是辰家的门面,陈设得富丽堂皇,与她那间家徒四壁的小院形成鲜明对比。

还没走到前厅,她就听见了里面传出的说笑声。跨过门槛的瞬间,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坐在主位上的辰家大少爷辰风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整个人看起来油头粉面,一脸的精明算计。他看见辰溪走进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但很快就被虚伪的笑容取代。

“三弟来了,快过来坐。”辰风笑眯眯地招呼她,语气热络得像是亲兄长,“这位是城南周家的周老爷子,还有周家大小姐周云锦。周老爷子,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三弟,身子骨弱,平日里不大出来走动,今日听说贵客临门,特意出来拜见。”

辰溪面上不动声色,按照原主记忆中的礼仪规矩向周老爷子和周家大小姐行了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座的几个人。周老爷子须发花白,精神矍铄,一看就是精明老练的生意人。而坐在他身旁的周家大小姐周云锦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机敏和灵动。

周云锦也在打量辰溪。她本以为辰家这个病秧子三公子会是个萎靡不振、唯唯诺诺的可怜虫,没想到眼前的少年虽然面色苍白身形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而清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气度。尤其是在这种明显不被家族重视的处境下,还能不卑不亢地站在这里,这份心性就很不简单。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就转到了生意上。周老爷子捻着胡须说起南方丝绸的收成,辰风立刻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机会一样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辰家商号的实力,那副嘴脸让辰溪看了都觉得有些丢人。

“辰家商号这些年确实经营得不错。”周老爷子客气地应了一句,话锋一转,“不过老夫最近倒是在物色一些新门路,听说南边新开了几处矿场,对药材的需求量大得很。若是能找到稳定的货源,倒是一桩好买卖。”

辰风眼睛一亮,正要接话,辰溪却在这时不动声色地端起了面前的茶盏,动作极自然地挡住了辰风说话的势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周老爷子说的可是云贵一带的矿场?若晚辈没有记错,那边瘴气重,矿工最容易得的是疟疾和痢疾,急需的是金鸡纳树皮和黄柏。不过这两样药材在那边本地就有产,从京城运过去,光是运费就要翻三倍,利润空间恐怕不大。倒是这边常见的黄芪和当归,在那边反而稀缺,一进一出,赚的是差价。”

整个前厅忽然安静了。

周老爷子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他微微侧头看向辰溪,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意外和审视。辰风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完全没想到这个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病秧子弟弟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周云锦更是毫不掩饰她的惊讶,一双漂亮的杏眼盯着辰溪,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辰溪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她当然不是随口说的,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亮相。她需要让周老爷子记住自己,不是辰家那个可有可无的三公子,而是一个有真才实学、值得被另眼相看的人。药材行情是她这几天特意让青禾从府里管事的家仆那里打听到的,再结合原主记忆中辰家商号做的生意种类,她几乎是在见到周老爷子之前就已经准备好要在合适的时机说出这番话。

沉默了几息之后,周老爷子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好!好一个辰家三公子!老夫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像小公子这样年纪轻轻就对商路行情如此清楚的。风少爷,你这个弟弟藏得够深啊。”

辰风的脸色青白交加,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三弟自幼体弱,平日都待在院子里读书,没想到还真读出了些名堂……”

“读书?”周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辰风一眼,“这些东西可不是从四书五经里能读出来的。”

辰溪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也不再表现自己。一次恰到好处的亮相就够了,过犹不及。她没有去看辰风那张几乎要扭曲的脸,但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布局——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第二步、第三步都必须衔接得天衣无缝才行。

这场午宴结束时,周老爷子特意走到辰溪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小公子,改日有空,到城南周府来坐坐,老夫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跟你讨教讨教。”

辰溪垂眸躬身,声音沉稳而清晰:“晚辈定当前往。”

辰风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他盯着辰溪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这个病秧子弟弟今天在周老爷子面前出尽了风头,让他这个辰家大少爷颜面尽失。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生改变,一种不受他控制、甚至超出他预料的改变。

而辰溪,在转身离开前厅的那一刻,嘴角终于微微上扬了一点。

这是一个完美的开局。

她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把袖中那份折了又折的商业计划书重新展开,在最后一行字的下方,用那支劣质的毛笔缓缓写下了四个字:第一步,成。

接下来,该进行第二步了。

辰溪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围起来的狭小天空。此刻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实验室窗外那棵她种了三年却没有等到开花的海棠树。也不知道那棵海棠后来开了没有。那些没能做完的实验、没来得及发表的论文、没实现的梦想,都随着那场爆炸留在了另一个时空。

但没关系。她的脑子还在,她学过的知识还在,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也还在。在这个没有元素周期表、没有化学方程式、没有电子显微镜的世界里,她依然是那个辰溪——那个从不会被打倒的辰溪。

她站起身,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涌入房间。远处的前厅方向隐约传来辰风摔杯子的声音,想必是气急败坏地在骂她。辰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笃定的、安静的、波澜不惊的自信。

来吧。不管这命运给她安排了怎样坎坷的路,她都会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而且要比所有人都走得漂亮。

毕竟,她可是辰溪啊。

辰溪没有急着去周府。

她太清楚自己手里现在有什么牌,更清楚什么时候该出牌。一个刚在大人物面前露了脸的小商贾之子,第二天就急吼吼地登门拜访,姿态太低,目的性太强,反而会让人看轻。她要等,等到周老爷子主动派人来请,那才是她真正登堂入室的时机。

等待的这几天里,辰溪也没有闲着。她把那间破旧的小院彻底整理了一遍,该扔的破烂扔掉,能修补的东西修好,又让青禾去街上买了些最便宜的陶罐和竹筒回来。青禾以为自家公子是要腌制咸菜,直到看见辰溪把那些陶罐一字排开,往里面倒进各种比例混合的油脂和碱液,才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公子,这是……做什么呢?”青禾蹲在一旁,看着陶罐里黏糊糊的东西,一脸茫然。

辰溪用一根竹筷缓慢地搅拌着其中一罐溶液,语气像在大学实验室里给学生讲解实验步骤一样耐心:“这是在做皂。油脂和碱液在适当的温度下混合,会发生皂化反应,生成脂肪酸盐——就是你说的肥皂,和甘油。等它凝固之后,就是比市面上那些皂角好用得多的清洁用品。”

青禾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她觉得自家公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三罐实验中,有两罐失败了——油脂和碱液的比例不对,要么太软不成形,要么碱性过强刺激皮肤。辰溪把失败的原因详细地记录在一张粗糙的竹纸上,第三次调整了配方比例,严格控制碱液的浓度和混合时的温度。到了第四天,当她把那只陶罐倒扣过来,一块淡黄色、质地均匀、散发着淡淡油脂清香的肥皂落在案板上时,饶是她素来冷静,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了一些。

成了。

青禾奉命用这块肥皂洗了手,洗完后又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再看自己的手掌,又惊又喜地叫起来:“公子!这皂好生厉害!奴婢的手从来没有洗得这么干净过,而且一点都不涩,滑溜溜的!”

辰溪把肥皂切下一小块用油纸包好,剩下的交给青禾收起来。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击。肥皂是成功了,但距离大规模生产销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原料供应、生产场地、工人培训、销售渠道,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资金和资源,而这些恰恰是她最缺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合作伙伴。

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院门外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客气:“三公子,大少爷请您去书房一趟,说有要事商议。”

辰溪挑了挑眉,心知肚明这个“要事”是什么。五天前的午宴上周老爷子对她的另眼相看,想必让辰风辗转反侧了好几个晚上,终于坐不住了。她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出了院门,一路走到辰风的书房。还未进门,她就闻到了书房里燃着的上等沉水香的气味,和从前院门都不让她进的时候简直是天壤之别。

辰风坐在书案后面,脸上挂着他招牌式的虚伪笑容。书案上摆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旁边甚至还放了一只白瓷盖碗,里面是上好的龙井。这排场,这阵仗,说是招待贵客都不为过。

“三弟来了,快坐快坐。”辰风热情地招呼着,亲自给她倒了杯茶,“这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为兄前些时日在外面忙生意,没能顾上你这边,听说你前阵子生了场大病,可把我担心坏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要不是辰溪手里还攥着原主因为一碗冷饭差点丧命的记忆,她差点就要信了。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等着辰风把这场独角戏唱完。

“三弟啊,”辰风果然没让她等太久,搓了搓手,开门见山地说,“周老爷子那边,前两日托人捎了信来,说想请你去府上坐坐。这是天大的好事,说明周老爷子看重咱们辰家。不过你也知道,咱们辰家在京城商界根基尚浅,若是能得到周家的扶持,那便是如虎添翼。三弟去见周老爷子的时候,不妨多说些好话,替咱们辰家商号美言几句。”

辰溪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辰风,声音不疾不徐:“大哥想让周家跟辰家合作?”

辰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三弟果然聪慧,一点就透。你想啊,周家在京城做的是丝绸茶叶的大买卖,咱们辰家虽然在药材和杂货上有些门路,但跟周家比起来还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若是能搭上这条线,两家联手,那便是强强联合……”

“若是搭不上呢?”辰溪打断了他,“或者说,周家跟辰家合作,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辰风被问得一愣,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强撑着笑脸说:“周老爷子既然主动邀你上门,那自然是有意结交,咱们不过是顺水推舟……”

辰溪轻轻摇了摇头。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快速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大哥,我直说了。周老爷子邀我上门,是因为他看中了我这个人,跟辰家商号没有半点关系。你若是想让我在周老爷子面前替辰家美言,指望靠着周家的关系分一杯羹,这条路走不通。”

辰风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做生意的本质是利益交换,”辰溪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直视着辰风的眼睛,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周家凭什么要帮扶辰家?就因为我替他们说几句好话?大哥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总不会天真到这个地步。与其指望别人施舍,不如想想自己能拿出什么来跟人家交换。”

说完这些话,辰溪便不再多言,朝辰风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书房。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辰风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把那盏龙井摔在了地上。

辰溪脚步未停,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辰风对她态度的转变,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突然从冷漠变得热情,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个人对他有价值了。而辰风现在能给她最大的帮助,就是继续做那个贪婪、短视、自以为是的大少爷,这样她才有足够的空间在夹缝中生长。

三日后,周府的马车停在了辰家侧门外。

来接辰溪的不是普通的家仆,而是周老爷子身边的得力管事周福,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练老头,见了辰溪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随后便笑呵呵地说:“三公子,老太爷让老奴来接您,说是有桩要紧的生意想听听您的见解。”

辰溪上了马车,一路向南。周府坐落在京城南面的繁华地段,占地极广,光是门前的石狮子就比辰家门口的高出半头。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步步生景,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和世家大族的气派。周福领着辰溪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一处幽静的偏厅,周老爷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小公子来了,快坐。”周老爷子穿着一件家常的灰鼠皮褂子,正在炉子上煮茶,见辰溪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椅子,态度随意得就像在招呼自家晚辈。

辰溪落座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偏厅。这不是周府正式会客的正厅,而是一处相对私密的偏厅,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商旅图》,桌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袅袅檀香气息让人心神安定。这说明周老爷子是真的想跟她聊事情,而不是走个过场的客气应酬。

茶煮好了,周老爷子给她倒了一碗,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上次小公子说云贵的矿场缺黄芪和当归,老夫回去之后让人打听了一下,确实如此。但老夫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小公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辰溪双手捧着茶碗,沉吟了片刻。说实话可以,但不能全说。原主在辰家不受宠,没有人教她生意经,这个信息必须被她合理地消化吸收,转化成一种听起来可信的解释。

“晚辈虽然被养在深宅大院,但府里有几个老仆人从前跟着家父走过南边的商路,晚辈幼时曾听他们说起过一些。再加上晚辈平日没事就喜欢琢磨这些,东拼西凑,也就知道了个大概。”辰溪把准备好的说辞不疾不徐地说了出来,神情坦然得看不出半点破绽。

周老爷子没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两人就着茶聊起了南北商路的差异、各地物产的行情、不同季节的物流成本,几乎是天南海北什么都谈。辰溪每回答一个问题,周老爷子眼中的光芒就更亮一分,到最后,这个阅人无数的老商人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用一种几乎带着敬佩的语气说道:“小公子,老夫走南闯北四十年,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还是头一回遇见。”

这句话和五天前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周老爷子的语气里多了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辰溪知道时机成熟了。她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那只用油纸包好的肥皂,轻轻放在桌上,打开油纸,露出一块淡黄色的方形皂块。

周老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凑近了看,又伸手捻了一点皂屑在指间搓了搓,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满是疑惑:“这是?”

“晚辈前几日在家闲来无事,做了一点小玩意儿。”辰溪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背书,但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落在该落的地方,“周老爷子用这个洗洗手便知。”

周老爷子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偏厅角落的水盆边,用皂块洗了手。搓洗的时候,他那双满是皱纹的手先是顿了顿,然后又反复搓了几下,最后把手伸到面前仔细端详。那双因为常年盘算账目而被墨渍和灰尘染得发暗的老手,此刻竟然恢复了皮肤本来的颜色,连指缝间的陈年积垢都被洗净了大半。

“这是……”周老爷子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狂喜,“这皂的效果怎会如此之好?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用过最好的澡豆也不及其万一!”

辰溪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到周老爷子身边,开始解释这块肥皂的工艺特点和市场前景。她用的语言很通俗,没有那些化学术语,但每一个要点都精准地击中了周老爷子作为一个商人的敏感神经:原料便宜、工艺不复杂但需要一定技术门槛、成品效果远超市面上的同类产品、市场需求巨大且几乎不存在竞争对手。

周老爷子听完了辰溪的整个方案,沉默了很久。偏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上茶壶咕嘟咕嘟的声响。辰溪也不催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这个老狐狸把所有的利弊得失在脑子里过一遍。

“小公子,”周老爷子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谨慎和精明的算计,“你说你想要什么?”

辰溪抬起头,看着周老爷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投资。周老爷子出场地、出原料、出销售渠道,晚辈出配方、出工艺、出管理。利润分成,你七我三。”

这个时代没有“投资”这个词,但周老爷子听懂了。他眯起眼睛,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洪亮得把门外伺候的下人都吓了一跳。

“好一个你七我三!”周老爷子拊掌大笑,“小公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配方是你的,技术是你的,老夫不过是出些身外之物,你居然只要三成?”

辰溪面不改色:“周老爷子出的不仅是身外之物,还有人脉、信誉和销售渠道。这些东西看似有形实则无形,但恰恰是这笔生意能否做成的关键。晚辈拿三成,只赚技术的钱,不贪周家的人脉红利,这才是长久合作之道。”

周老爷子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忽然伸出右手:“成交。”

辰溪握住了那只苍老而有力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想起了爷爷教她写第一个化学方程式时的触感。她压下心头的酸涩,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但是,”周老爷子忽然又开口了,目光锐利地盯着辰溪,“老夫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辰溪心中一凛,面上却依然平静:“您请说。”

“你一个深闺中养大的商贾之子,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周老爷子的问题来得直接又突然,那双精明了一辈子的眼睛像是要把辰溪看穿,“做皂的手艺、商路的行情、分成的方式,这不像是一个养在深宅大院的少年能说出来的话,倒像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把式。”

偏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辰溪直视着周老爷子的眼睛,内心飞速地运转着。她可以选择用准备好的那套说辞继续糊弄过去——看杂书学的、听老仆人说的、自己瞎琢磨的,这些理由听起来都说得过去,但都不够有说服力。而周老爷子这样的老狐狸,最不缺的就是识破谎话的经验。

她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周老爷子,”辰溪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坦诚的意味,“晚辈如果说,这些东西是晚辈在一个梦里学会的,您信吗?”

周老爷子微微一怔。

辰溪继续说下去,三分真七分假,但每一分都说得情真意切:“那个梦里,晚辈去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那里的人学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各种格物致知的学问。晚辈在那里学了十几年,学的就是如何用自然界最普通的东西制造出最有用处的物品。这个皂的手艺,就是从那个梦里学来的。醒来之后,晚辈一度以为那只是黄粱一梦,直到试着按照梦中的法子做出这块皂来,才知道有些东西,是真的刻进了骨子里的。”

偏厅里又是一阵沉默。

周老爷子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这个阅尽人间百态的老商人叹了口气,拍了拍辰溪的肩膀,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柔和:“老夫年轻时也曾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老夫,说老夫这一生会遇上一个贵人,帮老夫把家业做大十倍。老夫找了四十年,一直以为这个梦是骗人的,直到今天。”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的、温暖的东西:“小公子,老夫虽不知道那个梦是怎么回事,但老夫知道一件事——有些人天生就不是池中之物。你且放手去做,老夫这把老骨头,给你当后盾。”

辰溪低下头,喉头有些发紧。她知道周老爷子并没有完全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但这个聪明的老人选择了相信她这个人。这种信任比任何合同条款都要珍贵,也比任何投资都更难辜负。

从周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辰溪没有坐马车,而是让周福先回去了,自己一个人在京城的大街上慢慢地走着。暮色四合,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卖馄饨的小贩开始吆喝,酒楼里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整个京城像是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而她正站在这幅画的中间。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辰溪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头,看见周云锦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周家大小姐显然是一路小跑追出来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但那双明亮的杏眼里却带着一种急切的、不容拒绝的光芒。

“辰溪!”周云锦连名带姓地叫她,甚至来不及用那些客套的称呼,“你方才跟祖父说的话,我在屏风后面都听见了。”

辰溪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周云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那个皂,能不能教我做?”

辰溪愣了一瞬。

“我知道这要求很唐突,你一定会觉得我一个姑娘家不该掺和这些事情,”周云锦咬了咬嘴唇,眼中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可是辰溪,我不想一辈子只做一个被人挑挑拣拣、嫁出去联姻的工具。我想像祖父那样,堂堂正正地做生意,靠自己的本事活在这个世上。”

街道上的喧嚣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辰溪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姑娘的眼睛,看到了某种她无比熟悉的东西——那种不甘被命运安排、要亲手改写自己人生的倔强,和她自己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如出一辙。

她没有犹豫太久。

“好。”辰溪说,“我教你。”

周云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都落进了她的眼眶里。

而辰溪站在京城暮色四合的街道上,忽然觉得这第二世的命运,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一眨一眨的,像是实验室窗外那棵海棠树上缀满的花苞,总有一天要轰轰烈烈地开出来的。

一定会的。

辰溪没有立刻带周云锦去制皂。

她教给周云锦的第一课,不是配方,不是工艺,而是一句话:“做什么事之前,先想清楚最坏的结果能不能承受。”

周云锦被她说得一愣,眨了眨眼,随即认真地开始想。她想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一对黑眼圈跑到辰溪的小院里来,一脸郑重地告诉她:“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家里发现,把我关起来,随便找个人家嫁掉。这个结果我可以承受,因为就算什么都不做,我迟早也是这个下场。”

辰溪看了她一眼,在心里给这个姑娘打了个高分。能想清楚风险且愿意为之承担后果的人,才值得共事。

“好,那我们开始。”

辰溪把制皂的工艺拆解成了几个可操作的步骤,每一个步骤都亲自演示一遍,然后让周云锦自己动手。周家的财力给了她们极大的便利——辰溪列了一张原料清单,周云锦当天就让人备齐了最上等的橄榄油、椰子油、棕榈油,以及纯度最高的碱,装了满满一车送到辰溪的小院里。

辰风看到那车原料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站在院门口,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几个周府的家丁把一桶桶油搬进辰溪那间破院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三弟,你跟周家……这是要做什么?”

辰溪靠在院门上,手里拿着根竹棍,看起来就像个监工的小工头,语气平淡:“做点小买卖,大哥放心,不碍着辰家的生意。”

辰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有发作。他现在拿不准辰溪和周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不敢像从前那样随意拿捏。这种微妙的忌惮,正是辰溪想要的效果——让辰风摸不透她的底牌,不敢轻举妄动。

第一批肥皂正式投产的那天,辰溪把地点选在了周家城南一处闲置的偏院。院子不大,胜在位置隐蔽,不会被闲杂人等打扰,而且有充足的水源和晾晒场地。周老爷子派了四个信得过的下人过来帮忙,辰溪把他们当工人培训,从原料配比到温度控制到搅拌手法,每一个环节都反复讲解演示,直到每个人都能独立操作。

周云锦换上粗布衣裳,挽起袖子,跟那几个下人一起干活。她手上很快就被碱水烧出了几个水泡,但她一声不吭,该搅拌搅拌,该倒模倒模,那股子韧劲儿让辰溪都有点刮目相看。

“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现在手上全是泡,不心疼?”辰溪一边检查皂液的浓稠度,一边随口问她。

周云锦用力地搅着桶里的皂液,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却是上扬的:“心疼什么?我从前每天做的事就是梳妆打扮、绣花弹琴、等着被人夸一句‘周家大小姐真是才貌双全’,然后被当作一件拿得出手的货物,在谈生意的时候摆出来给人看。现在虽然手疼胳膊酸,但这些东西是我亲手做出来的,我能指着它们说——这是我做的。这种感觉,比被人夸一千句都强。”

辰溪嘴角微微一动,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心里给这个合作伙伴的评价又调高了一档。

第一批肥皂经过一个月的晾制和熟化,终于达到了可以上市的标准。辰溪从这批成品中挑出品质最好的部分,用提前设计好的包装纸一一包裹。包装纸用的是上好的桑皮纸,印着雅致的兰花图案,正中是“兰泽皂”三个字。这个名字是辰溪取的,“兰泽”出自《古诗十九首》中的“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听起来清雅脱俗,正合这皂的高端定位。

定价是辰溪和周老爷子反复商议后定下来的。一块兰泽皂定价五百文钱,是市面上普通皂角的十倍有余。周老爷子起初觉得这个定价太高,怕卖不出去,但辰溪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他:“一块能让你的手从乌黑洗回本色的皂,五百文贵吗?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的夫人小姐,五百文不过是买支簪花的钱。但我们卖的不是皂,是身份的象征。”

周老爷子听了这话,愣了三秒钟,然后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好一个卖的是身份!小公子,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第一批兰泽皂只做了三百块,辰溪坚持不走大批量铺货的路子,而是采用限量发售的策略。三百块皂分成三批,每批一百块,分别放在周家在城南、城东、城中的三间铺子里售卖。每间铺子每天只卖十块,每人限购一块。

饥饿营销在这个时代同样好用。

消息放出去之前,辰溪还做了一件事。她让周云锦利用自己在京中贵女圈的人脉,把第一批兰泽皂免费送给了几位有影响力的贵妇人试用。其中有礼部侍郎的夫人、兵部尚书的女儿,还有一位是当朝太傅的孙媳妇。这些贵妇人用了之后的效果简直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一位脸上长了多年痘疮的夫人,用了几日之后皮肤明显好转,专门派人到周家铺子里打听这皂是从哪里买的。

口碑的传播速度比辰溪预想的还要快。

到了正式发售那天,周家三间铺子门口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夫人小姐们,一个个穿着锦缎衣裳裹着狐裘披风,在初冬的寒风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就为了抢那一块兰泽皂。负责维持秩序的伙计嗓子都喊哑了,一百块皂不到半个时辰就销售一空。

没抢到的人站在铺子门口不肯走,七嘴八舌地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到,能不能提前预定,能不能加价多买。有个穿着极其考究的中年妇人甚至直接找到掌柜的,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说不管多少银子,只要能有皂就行。

这种盛况,在整个京城商界都是头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