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海中学比沈星颖想象中还小。
她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头顶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门柱上“远海中学”四个鎏金大字泛着刺目的光。她松开拉杆，把箱子立在脚边，两只手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全是汗。
来之前，她在电脑上把远海中学的官网翻了个底朝天。作为蘅阳市数一数二差劲的中学，没想到就连大门也这么其貌不扬。就连照片里那扇校门也比现在新得多，教学楼也显高，操场看着还算宽敞，甚至还拍了一角花坛，她当时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觉得虽然比不上蘅阳一中，但好歹是个正经高中，环境也还可以，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可现在真的站在这儿，她才发现准备还是做少了。
校门倒还算能看，但往里一望，两栋教学楼矮矮地戳在那儿，食堂、宿舍一眼就能看到全貌，单从外貌来看根本就不像高中。教学楼外墙刷过淡橙黄色的涂料，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操场规格还算正常，但一圈红色塑胶跑道已经有了细纹，边上的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篮球架还在，就是网兜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铁圈。
“算了。”她安慰自己说，“又不是来享福的。”
沈星颖拉起箱子往里走。
正是新生开学第一天，不少高二高三的学生看着新来的学弟学妹们搬着行李去宿舍都觉得有趣，他们自己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如今成了学长，看到这人山人海的热闹倒成了旁观者。除了志愿者意外，还有不少“热心”的高二男生遇到好看的就上去搭把手，顺便搭讪。
刚开学的景象向来如此，沈星颖想着自己要高调做事，低调做人。除了学习之外，她不想在其他方面那么引人注目。
本来一切都按照原有的轨迹在进行，可熙熙攘攘声音在她走进来的那一刻，像被谁按了静音键。
她走到哪儿，哪儿就静一静。不只是男生，就连女生都扭头看着她。沈星颖被这些眼光看的很不自在，觉得好尴尬，托着行李箱快步朝宿舍楼走去。
新生们的惊叹声瞬间在校园铺开。
“我天，好漂亮。”
“这也太好看了吧。”
“新生？哪个班的？”
“这脸真的绝了……”
沈星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她扎着高马尾，发尾随着步子轻轻晃，露出整张素净的脸。她五官生得极好，倒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那种惊艳，但清纯地不像话，整个人显得很阳光。眼睛尤其好看，黑是黑，白是白，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十六岁少女特有的、干干净净的神气。她穿着自己的白短袖，一条浅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很普通的装束也遮不住沈星颖耀眼的美貌。
几个男生从她旁边经过，咧着嘴笑，冲她点点头：“嘿，新同学！你长得真好看，要我帮忙吗？”也有女生主动朝她挥挥手，眼睛弯弯的，像在说“欢迎你”。
沈星颖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不热络，也不失礼。可脚下快得很，像要把那些目光都甩在身后。她的脸烫得厉害，分不清是太阳晒的，还是那些视线烧的。她心里有点尴尬，浑身不自在。在蘅阳读初中时，她也常被人看。可那里的人看人是收着的，是隔着几步远偷偷地看，顶多在背后小声说一句“她真好看”。远海中学不一样，远海的人看人，是大大方方的，是当着你的面说“好漂亮啊”的，坦荡得让她不知道往哪儿躲。
她低下头，越走越快。
宿舍楼在校园西边，一栋六层小楼，外墙贴着小白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她找到二楼尽头那间，推门进去。
宿舍是六人间，六张上下铺靠墙排开，床是银灰色的铁架，样式是很普通的木板床。靠窗有两张长条书桌，桌面有些旧，一看就知道是上一届学姐留下来的“宝物”。虽然床都是上下铺的样式，但是因为近年来生源少了，六人间也就六个人住，上面放行李，下面睡人。最难能可贵的是，这里是独立卫浴的，地板也是铺的瓷砖，宿舍条件吊打了蘅阳绝大多数不能住人的高中。
其实也就是很普通的宿舍。
沈星颖站在门口，在心里默默把它跟蘅阳一中的宿舍比了一遍。吴婷说过，蘅阳一中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阳台上能看见一整条香樟大道，连窗帘都是统一的浅灰色遮光帘，是蘅阳所有高中里条件最好的。吴婷说的时候还补了一句：“不过你肯定用不上，你家那么近。”
是，她本来用不上。
现在用得上了，却不是在蘅阳一中，而是远海的六人宿舍里。
沈星颖来的很早，她是第一个到宿舍的。宿舍的分配情况在通知书里送的资料就介绍分配完了，沈星颖觉得这个学校很有趣，能在通知书里就分完宿舍的远海中学是头一个。
这是因为远海中学是封闭式管理的一所寄宿制学校，一般情况下学生们都会选择住宿舍，不单单是因为宿舍环境比其他学校要好，也是因为外面的出租房价格也是高昂的吓人，基本上默认了学生都会住宿，只有少部分学生的父母为了给孩子好的条件选择租房陪读。即使自己的孩子不优秀，但只要肯上进，当父母的还是肯下血本。
沈星颖选了靠窗的下铺。从箱子里取出一块布，把床板、栏杆、桌面都擦了一遍，才开始铺床。她第一次住宿舍，心里居然还有点兴奋。
铺好床，她坐到床边，浅浅休息一下之后，拉开行李箱最里层的夹袋。
一部崭新的手机放在里面，旁边还躺着三个白色充电宝，不大，刚好能塞进书包侧袋。远海中学是封闭式管理，明令禁止带电子设备进校。她把手机和充电宝裹在两条毛巾里，外面又拿一袋卫生用品压住，虽然知道规定，但沈星颖还是带了手机，并不是自己想玩，而是她有必须联系的人。话是这么说，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违背校规，还是很害怕自己被发现的。
她把手机和充电宝慢慢塞到枕头底下，又用床单边角遮了遮。
久久等不到室友来，她干脆起身去教室。
沈星颖被分在高一一班，一班是全年级最好的班，稍微优秀的好苗子都会在这个班级，被称为“火箭班”。沈星颖觉得有点尴尬，说是火箭班，有着最优秀的学生，但其实这里都是普高垫底的学生来的，和职高唯一的区别就是远海中学挂着普高的旗头，这个班的学生也只不过是垫底中的佼佼者而已。
教学楼也就只有五层而已，第三层楼是高一，第二层楼是高二，一楼则是高三。这所高中还有不少学生是花钱买来上学的，因为没到中考录取分数的建档线，本来上不了普高，但是他们的家长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个完整的青春，加了一万块让孩子们读完高中，他们想，就算混也要混一个高中文凭。沈星颖早就查过这学校的学生构成，每个年级十个班，前三个班都是远海正经招生进来的，后面的学生则是靠“钞能力”进来的，每个年级都有近三百个学生，但能考上本科的连五十个都没有。远海中学之所以会收留这些学生，一方面是远海人太少，多些人多一份面子，说不定哪一年爆种多考几个本科，另一方面，谁不希望多挣点钱，懂得都懂。
远海中学为了不让扩招班影响正经招生的同学，安排了扩招班在另一栋楼。两类学生倒也相安无事。学校把他们分为了“慢班”和“快班”。站在校门口，一眼就能看出，慢班学生在南边的楼，快班学生在北边的楼。高一的一二三班都是快班，是按照中考成绩高低分的，沈星颖就在高一一班。
沈星颖在志愿者的带领下去领了高一的书本，紧接着就去了班上。她觉得远海中学的制度还真是奇葩，不组织学生集中去领书，反而让学生自己去领。不过吐槽归吐槽，以后自己就是远海的一份子了，既来之则安之吧。话是这么说，沈星颖还是被远海中学这相当吵闹的气氛给惊到了。虽然是新生开学，吵闹是难免的，但是在一楼的时候有几个高三男生肆无忌惮在走廊上狂奔，有几次还差点没刹住车撞到了沈星颖。几个男生的眼光在沈星颖脸上逗留几秒之后就又开始疯狂了，这让沈星颖很不高兴。
高一一班在三楼的最左侧，沈星颖依次经过三班二班，透过窗户看着里面的情况，门大开着，讲台边两个男生腿跷在凳子上，头凑在一起翻一本破破烂烂的漫画。后排有女生趴着，把衣服在头上，头发甚至是染过颜色的。沈星颖路过时，门口两个正说话的男生停了停，目光追着她，嘴里的话都忘了说完。她经过二班的时候，教室里更热闹。靠墙几个女生围成一圈，化妆品摊了一桌，一个拿着小镜子描眉毛，一个往嘴上抹口红，还有几个凑在旁边，你挤我我挤你地试颜色。有男生在门口和她们打闹，笑声尖得能掀翻走廊。他们之中有人看到沈星颖经过，眼神一亮，都感慨着哪来这么好看的妹子，在看到沈星颖走了之后，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们想着是自己班上的美女就好了。
她哪见过这种场面。
当初在蘅阳读初中时，课间也有说笑玩闹的，可最多就是趴在桌上聊聊天，或者在走廊上站一会儿。从没人在教室里化妆，更没有人把讲台当自家沙发。她来之前给自己打过预防针，想着远海再散漫，总归也是个正经高中。可她还是准备少了。那些化妆的、睡觉的、把课桌当沙发的画面，一帧一帧撞进她眼睛里。更让沈星颖觉得意外的是，这些人……相当自来熟，第一天就能把关系混的这么好，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好吧，沈星颖承认自己有点后悔了，要是自己乖乖去蘅阳一中哪来这么多事。但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沈星颖压了下去，想到程深做出的那件事，这种阵仗算什么。她没停，一直走到走廊最里面。
到了高一一班，门半掩着。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手搭上门把，停了一秒。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大，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还有人在挪椅子。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每一个普通的教室。
她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她进来的那一瞬，好几道目光同时抬起。有个男生正转着笔，转着转着，笔掉了，砸在桌上，啪嗒一声。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我靠”。沈星颖没看他们，径直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十几秒。
那十几秒里，沈星颖能感觉到目光从四面八方落过来。前排一个女生转着的笔停了，靠墙那排有个男生本来在说话也闭上了嘴，连角落里趴着睡觉的人都被同桌叫起来抬了抬头。
沈星颖脸皮很薄，很受不了别人一直盯着她，更何况还是这么多人一起盯着她，尴尬的让沈星颖一直低着头，随便找了最里面靠窗的空位坐下，议论声很快响了起来。
“这颜值，远海也是吃上国宴了。”有人小声说。
“有什么好惊讶的，这个学校不就是好看的人多嘛？”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估计又是一个花瓶。”
“你看她那气质，很像好学生唉！”
“好学生来远海？别逗了，我看也就是蠢货中的佼佼者吧！”
沈星颖：“……”
沈星颖相当不爽，她这辈子都没想到还有人说自己蠢，换以前她肯定要甩出自己傲人的成绩征服所有人，但这里是远海中学，没人知道沈星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沈星颖不高兴归不高兴，也没有跟这些人计较。好在议论声没有持续很久，那些人看几分钟就去做自己的事了。远海中学最不缺的就是长的好看的皮囊，这里男生长得丑的不少，女生可不缺佼佼者。在他们眼中，沈星颖也只不过是花瓶而已。再加上沈星颖因为不想和别人打交道，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对沈星颖失去了兴趣。
沈星颖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些人没把她当回事。反正自己并不想融入他们，她想着自己最好三年都这样当个小透明，低调才最稳妥。
她从书包里抽出数学书，想先把书上的习题做了，暑假的时候她就已经预学了前三个单元——集合、不等式、函数。沈星颖本来就有着与远海中学的学生不匹配的实力，预学之后做习题就不难。但是这里毕竟是远海，为了不影响自己的水平，沈星颖想着做完书上练习题之后就去写拓展资料。
这些在沈星颖眼里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在远海这些学生眼里就变了味。周围的人看到沈星颖一言不发就开始在书上写写画画，不合群的感觉顿时就涌了上来，别人都在想法子怎么融入集体，沈星颖偏偏做出了远海学生最不喜欢做的事，部分女生更是觉得沈星颖在装清高。
“同学，现在就开始学习了？”沈星颖听到她隔着一个过道的女生在跟她讲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我们还没开始上课，而且这还是数学，你会写吗？”
沈星颖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那个女生，是一个长相普通，一脸青春痘的孩子。沈星颖知道来者不善，但还是礼貌回应，“我暑假已经预习过了，而且这些都只书上的习题，我会写，不难的”。说完沈星颖就低下头继续写。
“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你了”。那女生说完之后就用怪异的眼光看着沈星颖，不说沈星颖也知道她心里在说什么。
大概就是：“装什么装，真以为山鸡能变成凤凰。”
不过，沈星颖不在意这些，自己和他们的人生本来就不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班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沈星颖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一味的在写着题。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心翼翼地声音闯进了沈星颖的耳朵：“那个，请问你身边有人吗？”
沈星颖抬起头，发现是一个微胖戴着眼镜的女孩子，看起来很乖。她扫了一眼班级，发现人虽然来了大半，但是没人跟她坐，沈星颖微微一笑：“没有。”
那女生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那我能跟你坐在一起吗？”
“当然可以”。沈星颖对眼前这个虚胖的女生产生了莫名的好感，大概是这个女生跟她说话的语气很正常吧！
那女生坐下刚放下书包，就打起了招呼，“你好，我叫章佳敏，你叫什么呀？”
沈星颖刚写没几秒，发现这女孩子还挺健谈，干脆就不写了，“我叫沈星颖。”
章佳敏不知道为什么见到沈星颖格外兴奋，“沈——星——颖，你不仅长的好看，名字也很好听啊！对了，我看你刚刚一直在写数学题目，你现在就会写了吗？”
沈星颖看到章佳敏如此自来熟，一向自诩外向的她此刻显得有些内敛，“这个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我已经预习过了，所以会一点！”
“这样啊！”章佳敏也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了，“不好意思啊！我打扰你了吧？你不用在意我，忙你自己的就好。”
“没什么，谈不上打扰，我也就是来打发时间的”。话是这么说，但沈星颖拿起笔写题的动作一点没少。
章佳敏：“……”，章佳敏认为眼前这个女生肯定不简单，谁家好人打发时间写数学啊！心里的疑云越来越大，一个猜测从章佳敏心底冒了出来。
早上九点，班上的学生陆续来齐，班主任王进走了进来，是个典型的地中海。虚胖又显得矮，这一形象让班上的人偷偷憋着笑。
“人都来齐了吧！五湖四海的人齐聚我们远海高一一班，你们来到这里也很不容易，因为有我们这个平台大家才能相见。无论你们在过去都遇到了什么困难，糟蹋了多少时光，现在努力也还来得及。读书什么时候都不晚……”
又是一套班主任开学鸡汤，什么努力啦、升学率啦、未来啦、考试啦……不光是沈星颖，一班其他人也都听腻了，下面的人面面相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都被毒奶多少年了还在灌鸡汤，这招要有用的话他们还会在这儿？他们就这样一边假意点头回应，心里一边吐槽。
“好，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接下来三年我们要一起努力，现在我们来确定一下班干部的位置……”就在王主任要根据中考后成绩宣布各科课代表和班长委员之类的名单时突然停止，“先等一下！在定课代表之前我先介绍一下我们班的一位同学，沈星颖在不在，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像是早就知道有这样的环节一样，沈星颖不慌不忙站了起来，班上其他人都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要介绍沈星颖。相比较于其他人，章佳敏显得尤为平静。
“跟大家说一下，沈星颖同学是我们蘅阳市今年的全市第一，但是她选择了我们学校，有这样优秀的学生坐镇，大家以后要以沈星颖同学为榜样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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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全市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