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很好，风从雪原上吹来，带着泥土和融雪的气息。盛珑坐在紫藤架下，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茶。碗沿贴着掌心，他能感觉到热度正在瓷壁上缓慢扩散，像水流在干涸的河床上寻找路径。他的目光落在茶汤表面，看着细小叶片在水中舒展。他的感知也随之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从营地向四周扩散。他感知到了归山在祭坛上画画，感知到了雪坐在他旁边看他画，感知到了苏青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不紧不慢。他感知到了箐珺雪带着小雪在雪原上追逐一只雪兔，小雪跑得很快，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感知到了更远处，雪原与天际的交界处，有一道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在移动，只是在那里，像一块远方的石头，像一片不动的云。
那道存在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它只是在那里，在他的感知边缘，像一扇从未开启过的门。他知道它在那里，但它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存在着。盛珑看了它很久。它没有改变。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左手手心。
掌心里有一道极淡的银白色光痕，像干涸的河床留下的印记。春天到了，水正在慢慢回来。那道远影和这道光痕之间，像隔着很多层不知道如何穿透的距离。他放下茶碗，没有多想。
盼婷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你今天在看什么？”
“看远方。”
“远方有什么？”
“有一样东西。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在那里。”
盼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雪山和天空交界的那条线，安静、清透、辽远。“它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做。”
“那就不用管它。”
盛珑点了点头。风从雪原上吹来，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日子还在继续，春天还没有走完，紫藤的花苞还在长大。那道远影也许只是远影，等到了该来的时候，它自然会动。
归山从祭坛回来，手里没有拿画，也没有拿野花。他走到紫藤架下，靠着木柱，站了一会儿才开口：“盛珑哥哥，我今天画了一幅画。”
“画了什么？”
“画了远方。雪原尽头的那条线。我画不出它是什么，但我画出了它在那里的感觉。”
盛珑看着他。“画还在吗？”
“在。”归山从怀里掏出那张画，展开。画面上只有一条线——灰白色的、模糊的、像天地之间的一道裂隙。它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只是在那里。盛珑能看见那幅画的表面有一层极浅的银白色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不深，但确实存在。
“归山，你画出了它。”
“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在画里把它留住了。以后它来了，我们再看它是什么。”
归山把画叠好，收进怀里。“那幅画我留着。”
傍晚，雪来了。她在桌边坐下，喝汤，吃饼。归山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他一直在看雪，看她喝汤的样子，看她低头夹菜的样子，看她嘴角沾了油渍的样子。雪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饭粒的事。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
“你在想远方的事。”
“盛珑哥哥说远方有一样东西。我看不见它，但我画了它。”
雪收回手。“你看不见的东西，也能画下来。”
“那画的是什么？”
“是它存在的痕迹。”
归山想了想，把碗里的汤喝完了。饭后，他送雪回祭坛。月亮很圆，他们并肩走在月光下的雪地上。他没有问远方的事。他的画留住了它，以后它来了，他自然会知道它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