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气氛因先帝新丧而暗潮汹涌。
丞相张栋率先出列,他年逾半百须发皆白,进谏道,
“先帝驾崩已数日,百姓因储位空悬而人心惶惶。臣请肃王顺应天命,早登大宝,以安社稷!”
他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使本就紧绷的气氛更加微妙。
听见他的话,暂摄朝政的景和公主在帘后眉心紧皱。
她因政务连着数日未曾好好休息,此时眼下已隐隐泛青,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
“先帝才驾崩不久,此事不若改日再论。”
谁知她话音刚落,吏部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等数位老臣接连出列附议丞相之言。
一时间,殿中进谏之声此起彼伏,竟有今日储位之事没有说法,百官不欲退朝之势。
珠帘忽然被一只手掀开,见景和公主自垂帘后一步步走了出来,满殿骤静,只剩细碎玉珠相撞声在大殿回荡。
她今日未着公主宫服,而是一袭玄底金纹长袍,宽袖曳地,腰间束着象征监国之权的赤金玉带。头顶乌发以一顶简净金冠高束,竟隐隐生出一种逼人的帝王威势,眉目冷肃再无往日柔和。
她缓步走下御阶,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群臣,金砖大殿里只余她衣摆掠过地面的轻响。
“诸位大臣可说够了?”她轻轻抬手,身旁内侍立刻捧上一只赤金木匣。她将匣子打开,从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
“先帝遗诏在此,本宫本就是下一任炎国新帝。”
话音落下引来满殿震动。
“不可能!”张栋猛地上前,脸色发白,
“先帝怎会传位女子?请殿下让臣等验诏!”
景和公主抬手将遗诏交给内侍,示意他递给众臣。几位年长老臣立即扑上前去,他们颤抖着手展开圣旨逐字逐句细细查看,却惊觉玉玺、字迹皆是真的。
张栋死死攥着圣旨,嘴唇发抖道,
“这……这绝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景和骤然开口打断。
她走回至高阶之上,背对着空空的龙椅,声音坚毅,
“是本宫带兵封宫,是本宫护住皇城,是本宫守下了炎国江山。”
“殿下!”张栋重重跪下,额头砸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声响,
“老臣并非不敬先帝,更非质疑遗诏真假,可炎国立朝数百年从无女子登基之先例!”
说到激动处,张栋的声音都微微发颤,
“女子主政,本就有违阴阳纲常、祖宗礼法!若殿下执意称帝,天下读书人如何看待朝廷?邻国又如何看待炎国?”
他辅佐三朝,门生遍布朝野,向来自诩“清流之首”。此刻那张素来沉稳端方的脸,却因情绪激荡而微微涨红。
“肃王平宫变、掌兵权,又是嫡脉皇子,无论名望、身份与能力,皆是最合适的新帝人选!”
“殿下若此时让位,天下必称贤德!”
张栋再度重重叩首,
“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放肆!”景和公主向来平和的眸子此刻冷得骇人,
张栋脸色由白转青,咬牙继续开口,
“若殿下执意如此,老臣今日便以死明志。”
话音落下,他猛地起身欲朝殿中龙柱撞去,谁料一道寒光出鞘,剑锋直抵张栋喉前,只差半寸便可割破喉咙。
张栋猛然僵在原地。
炎珩执剑而立,眸色冷寒,
“以死逼君,丞相这是在教新帝做事?”
见张栋脸色煞白,炎珩继续道,
“你想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所谓三朝老臣,也不过是借忠义之名,行逼宫之实?”
景和缓缓坐上龙椅,
“张栋,本宫敬你三朝元老,再问你一次,是否愿意辅佐?”
张栋感受着脖颈上的金属感,嘴唇发抖,却坚持己见闭眼不答。
见景和公主眸光冷冽,炎珩长剑入喉。鲜血瞬间喷溅而出,在白玉阶前炸开大片猩红。
张栋甚至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身体晃了晃,最终“砰”地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炎珩面无表情,鲜血顺着剑身一滴滴落下,在金砖之上绽开。
他走至阶前,在满朝文武惊魂未定的目光中单膝跪地,
“臣炎珩,拜见新帝。”
景和公主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炎珩,眸光微微一颤。
兵部尚书率先反应过来,上前几步,
“臣愿追随新帝。”
紧接着,又有几名大臣低头行礼,跪下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原本还死死攥着遗诏的老臣,站在原地,脸色灰败。他们也意识到,不愿辅佐景和公主这位新帝的大臣,今日是不能活着离开大殿的。
半月之后,连降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积雪覆着金瓦,映得整座炎都一片凛冽清明。仿佛连那场宫变留下的血色,也终被这一场长雪埋进了旧年。
金銮殿前九重石阶,自寅时起便已有百官列班而立,文臣着朝服,武将披甲佩剑,肃穆无声。
今日是新帝登基之日,
寅时未尽,宫钟已鸣,奉天门缓缓开启。
礼乐声起,已是新帝的景和公主一步一步踏上九重玉阶。
她今日身着玄金十二章帝服,衣袖摆动,日月山河纹隐隐浮动。冕旒垂落之间,那张面容沉静而锋芒。风吹起她衣摆,身后长长旒带翻飞如云。
青鸾静立于大殿高处的金梁之上,羽翼微展,清辉流转。
待殿中内侍高唱,“新帝驾到!”众臣齐齐跪伏。
“诸卿平身。”
新帝清亮的声音清亮传遍大殿。
“今日朕即位,不为改祖宗之法而乱朝纲,只为承先志、开新局。”
她目光缓缓扫过群臣,
“朕即位之后,首行三策。”
“其一,轻徭薄赋,减三年杂税,修养民力。”
“其二,设灵兽司,立护灵之法。凡私捕、虐杀、贩卖灵兽者,皆按律严惩;受伤失主之灵兽,由朝廷设司收容庇护。”
“其三,开女学,择才不问男女,凡有能者,皆可入仕。”
殿中老臣纷纷动容,先帝晚年多疑,税赋失衡,兵政分散,边境与民生皆受其累。新帝登基后的三个政策都是爱民爱国的明君之相。
昭宁元年,就此开启。
*
北城的春,似乎总比炎都的春来得晚些。
城内的积雪尚未化尽,远山仍覆着一层浅白。边城街道不算繁华,却热闹充满烟火气息。
两年前,城东主街尽头开了一间灵兽药馆,药馆不大却格外夺目,因其院中那叶如红玉、灼灼如火的扶桑。
此刻,腾蛇懒洋洋的盘在扶桑上晒着太阳,尾巴放松垂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院子里,闻泠正在给一只受伤的九尾狐换药。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长衫,乌发用木簪随意束着。阳光透过院墙落在她侧脸,将那双淡灰色眼眸映得神采奕奕。
“泠儿——!”
炎珩兴奋的声音先一步传进了院子,随着院门的打开,冷风卷着细雪灌了进来。
他向闻泠炫耀般的挥着国都传来的家书,眉眼间满是笑意,身上的大氅因为疾步被风吹的轻轻扬起。
如今的炎珩,不再是带有兵权的肃王,而是北城中灵兽药馆的老板助手。
炎珩穿过院子,径直走到闻泠身边,低头快速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温热气息擦过耳侧,闻泠动作一僵。
虽然这个亲昵的动作他们早已做过无数次,可闻泠还是被他的孩子气模样弄无可奈何,偏头躲了躲,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粉。
“怎么又闹,被路过的人看到了。”
炎珩就喜欢看闻泠拿他没办法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
“皇姐传来好消息。”他扬了扬手中的信,
闻泠抬眼看他,“什么好消息?”
“她说,你当年画的那些神兽漫画,现在已经被拿去做殿试题了。”
闻泠忍俊不禁,
“皇姐还是那么大胆又不走寻常路。”
“她还说......”
炎珩故意不急着说完,反倒先低头替她把落在肩膀上的扶桑花瓣摘掉,
闻泠自然知道这是炎珩在故意吊她胃口,但这种想要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行为让她觉得可爱,于是配合地问道,
“皇姐还说了什么?”
炎珩计谋得逞,忍不住笑弯了眼。夕阳落在他的眉眼间替他褪去了那层沉沉冷意,只剩下少年般的明澈,
“她还说,如今国都的小姑娘,十个里有八个都在考女学。”
“很多出身寒门的小姑娘,努力考进女学,如今已经有一些被留在宫中做女官了。”
闻泠安静听着,晚风穿过小院,将她鬓边碎发轻轻吹散。
她忽然觉得奇妙,穿越而来的自己,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改变了很多人和兽的命运。
那些可能困于深宅、不得读书的少女;那些流离失所被驱赶的灵兽;
命运像无数条原本灰暗冰冷的长河,却因为某个交汇,开始流向了新的方向。
炎珩见她出神,轻轻握住她的手。
“泠儿。”他低声唤她,
“谢谢你为我停留。”
闻泠甫一抬头,便撞进他的眼眸。那双曾浸满冷意与锋芒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毫不遮掩的爱意与温柔。像长夜尽头终于融开的春雪,安静地将她倒影其中。
炎珩伸手缓缓将她拥进怀里。
药馆里的铜炉仍咕嘟咕嘟熬着药,白雾袅袅升起,与炊烟一道散进暮色。
远处传来归城的马蹄声、孩童的笑闹声,还有边城夜市渐渐热闹起来的人间烟火。
他们相拥站在院中,边城的灯火在他们身后一盏接一盏亮起。
余生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