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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山灵再报丹房事

慈安宫内,梵音低回。

金身佛像前,重帘尽启,香案上沉水、龙涎、檀香三炉并燃,烟气浓重如云雾般缓缓升起,在梁间盘旋不散。

殿外宫人跪列成行,衣袂铺地,鸦雀无声,唯听殿内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也随之一紧又一紧。

殿内德妃身着素色佛衣,未施宫妆,跪于蒲团之上,指间的紫檀佛珠缓缓转动,仿佛多年修行的高僧,将焚香、诵经、礼佛整套仪式行得庄重虔诚。

待最后一声梵音落下,德妃将佛珠绕回腕上,向佛像再行一礼,方才缓缓起身,由宫人扶着,走向外殿一侧暖榻。

长公主手中把玩着新制的兽皮团扇,早已在榻旁等候多时,

“母妃交代的事情我已办妥。”

德妃在长公主对侧暖榻坐定,神色平和地点点头,

“你办事本宫一向放心。”

侍奉一旁的宫女上前,双手奉上一只素白小瓶,礼佛后用丹向来是德妃的习惯。

德妃随意接过,打开瓶塞,目光在瓶中一扫,眉头轻轻皱起。

瓶中丹药,已所剩不多。

她用下丹药,将药瓶放在中间几案上,推到长公主面前。

“只还剩不足一月的量了。”

长公主拿起药瓶向内一看,凑近德妃,

“怕是要要等些时日了,”她压低声音,“道观丹房被毁,供丹无法炼制。”

德妃轻轻转动腕上的佛珠,语气依旧温和,却隐隐透出冷意,

“陛下近日也向我问起丹药之事,这些药……断不得。”

长公主沉吟片刻道,“看来回音山那边,不能再等了。”

“皇弟已在前往灵州的路上,”

她一边起身,一边整理宫装淡淡道,

“我会修书给他,让他亲自盯着,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完工。”

德妃看着她,补了一句,“不必顾忌耗费。”

“回音山内丹房,”她又转起手中佛珠,“必须尽快建好。”

前殿内香烟未散,佛像低眉垂目,慈悲依旧。

*

端王抵达灵州南陵之日,城门大开,仪仗肃整,南陵经略使亲率属官早早出城相迎。

见端王座驾,南陵经略使趋前行礼,

“南陵经略使赵怀见过端王,下官在府中已备好酒宴为您洗尘。”

端王掀开车帘一角,点头示意带路。

洗尘宴上除经略使外只有三两南陵属官,桌上酒菜皆是回音山时令之物,酒过三巡,端王忽然搁下酒盏,看向赵怀,

“回音山那处炼丹房,如今修建到哪一步了?”

此言一出,南陵经略使手中箸子地一顿。

他面上笑意僵住,背后已渗出一层冷汗。分明就在昨日,同样的问题、同样的语气,端王已秘密到府中问过一回。

经略使强自镇定,回道,

“回殿下,地基已成,炉室尚在封梁,照原定工期,再有月余便可初成。”

端王微微皱眉,似乎对此回答并不满意。

经略使心中越想越不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

“殿下……可曾去回音山瞧过?下官命人连夜核对账册与图纸,不敢有误。”

话音落下,端王诧异地抬眸看向他,

“昨日?”

他语气中带着锋利,“本王今日尚至南陵,何曾去过回音山?”

这一句话仿佛一盆冷水,直接灌进经略使心底。

见端王眼神疑惑而严肃,显然并非佯装,南陵经略使脸色瞬间变了,勉强稳住身形。

“许、许是下官记岔了……近日事务繁杂,一时糊涂,还请殿下恕罪。”

端王儒雅地端起茶盏,

“记岔了?”

他淡淡开口,“此事关乎丹房,经略使还是记清楚些为好。”

经略使连连称是,额角冷汗已顺着鬓角滑下。席上的歌舞仍在继续,丝竹声却仿佛隔了一层薄障,入耳不真。

他回到座位,垂眸饮茶为自己压惊,昨日那一个“端王”,究竟是谁?

*

夜色将国都层层裹住,下午本还晴空万里的天色不知何时乌云密布。

闻泠正在偏院中分拣药材,忽觉一个熟悉身影闯进余光,狌狌自回廊尽头现身,身形一晃,已蹲在她的身旁,尾巴微微晃着,似是对再见到她而欣喜。

“可是有新的消息?”闻泠放下手中药材,拿出手帕为狌狌擦理毛发上的雨水。

狌狌先是左右张望一眼,随后凑近她耳边道,

“我按照你的法子,确认回音山中正在建盖丹炉,还有月余就可完工。”

她看着狌狌,眸色渐沉,

“确定?”

狌狌点头,补了一句,“我用端王的声音问出的。”

闻泠眉心骤然收紧,所以抓灵兽只是第一步,用回音山灵地搭建丹房才是真正目的。

她很快将草药收拢,抱起狌狌,“你随我来。”

更深雨急,肃王府书房门前的等被吹的摇摇晃晃。

闻泠抱着狌狌,自偏院一路疾行。雨丝被夜风卷着,斜斜打进回廊,她一心惦记回音山之事,并未察觉肩头已被雨水浸湿,衣料贴在肌肤上,微微发凉。

狌狌缩在她怀中,小爪扣着她的衣襟,尾巴绕着她的手腕,乖顺得像个怕雨的孩子。

炎珩远远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穿雨而来,他心头一喜,闻泠竟又主动来书房寻他。

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可下一刻,目光便落到她怀中紧抱的那团灰白色的灵兽身上。

胸口刚生出的些许暖意,猝不及防地被醋意取代。他心里冷哼一声,既不是腾蛇也不是灵蜥,这又是什么时候进府的新灵兽,倒是抱得这样紧。

炎珩俨然不知脸上的表情像极了被抛弃的怨妇。

可当闻泠走进身侧,肩头衣衫颜色明显因被打湿而更显深色,雨水顺着袖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炎珩已顾不上其它,马上吩咐侍从取来毛巾。刚刚升起的醋意顷刻被忘得干干净净。

闻泠刚要开口,手腕一轻,怀中的狌狌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接过,递给一旁候着的侍从。

紧接着,一条干净的毛巾落在她肩上,将她利落地裹住。

“怎么走得这样急?”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闻泠一愣,这才察觉肩头的湿冷,下意识想解释,

“我有事与你说......”

“什么事急的把自己淋湿?”炎珩打断她,语气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重。

他握着毛巾的手收紧了几分,替她擦拭肩头的动作却极轻,像是怕弄疼她。

心疼藏在他的眉眼之间,既克制,又清晰。

“夜风带雨,最易着凉。”他低声道,像是自责,又像叹息,

“你想见我,差人来寻也是可以的。”

闻泠抬头去看他,才发现他的眉头皱成了小山包,自责和心疼一层一层叠在眼底。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情绪——炎珩真的很担心她。

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先说正事,还是先安抚他。

“我无妨。”她轻声道,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我就是医者,珩儿可要相信我。”

炎珩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用毛巾重新把她的肩裹得更严实,引她入内,

“进来再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侍从手中的灵兽。侍从关上书房的门,将雨声隔在门外。

“是什么事让你这样急?”

炎珩给闻泠倒了一杯热茶,

没想到怀中的狌狌先开了口,

“回音山在修建丹房。”

闻泠担心炎珩没懂,解释道,

“它名狌狌,乃回音山山灵,大婚前让你帮忙封锁回音山正是因为它向我求救,说有大批捕兽人进回音山猎捕灵兽。”

“今日他又来寻我,说探听到回音山中正在修建炼丹房。”

“所以我怀疑先前肆意捕杀灵兽除了收集炼丹原料,还是想赶走灵兽,在回音山中修建炼丹房。”

“我便赶紧来寻你,和你说这个消息。”

闻泠见狌狌充满探究地看着炎珩,便简明扼要的说,

“他叫炎珩,是我的夫君。”

“夫君是什么?”

狌狌面露疑惑,闻泠一时语塞,却听炎珩声音带着喜悦地道,

“夫君的意思是,她的事便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她的事。”

“我们两个人乃是一体。”

闻泠被他那一句说得耳尖发热,忙偏过脸去,轻咳一声,算作掩饰。

狌狌却听得极认真,歪着脑袋,将炎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里既有审视,又有几分本能的警惕。

闻泠察觉它的不安,伸手在它背上轻轻抚了抚。

炎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底那点刚被压下的酸意又冒了个头,他面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话锋一转,落回正事,

“你方才说——回音山在建丹房。”

“可知在何处?”

狌狌目光直直望向他,

“在回音山南麓,旧祭坛下方。”

它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再想的画面,

“那里是共鸣石最盛之地,最旺灵兽灵息……也是他们盯上回音山的原因。”

闻泠只觉心口发紧。雾气缭绕,兽鸣回荡的回音山,本该是万灵共生之所。如今却被人以“修渠”“采矿”之名一寸寸刨开,建造残害灵兽的炼丹之地。

“你可能带路?”炎珩追问。

狌狌没有犹豫地点头。

“我可以带路。”

它抬起小脸,眼底倒映着摇曳的火光,像照出了一场未知的劫数,

炎珩转向闻泠,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算算日子,二皇兄已经到达南陵,为了调查捕兽人失踪一案。”

“如果我所猜不错,那批捕兽人现在正在修建工人之列。”

案上火光跳动,却映得他的眉眼愈发冷峻。

“泠儿,剩下的就放心交给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