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侵蚀的空洞越来越多，游轮的密闭空间终于彻底崩溃。
被霉菌蚀穿的孔洞从零星几点蔓延成密集的群落，金属结构失去了原有的强度，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声音后，甲板之上的高楼层开始大面积的坍塌。
钢板扭曲、断裂，轰鸣着砸向下方的甲板，激起一片灰绿色的粉尘，相邻的结构被连锁反应牵扯，完整的上层区域终于变成了一片由扭曲金属和菌丝堆积成的废墟。
正如最初预料的那样，禁区开始扩散。
好在此刻游轮已经远离了港口，云潮港的轮廓也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灰线，四周只有望不到边际的海水。
远离了能够为熵因子提供充沛情绪‘能量’来源的人类社会，灰绿色的虚空在游轮四周延伸的距离也变得十分有限。
它的边界停滞在前方几十米处，像一层悬在半空的幕布，污染浓度也在达到某个峰值后下降并趋于稳定，不再攀升。
被困在海上的禁区，无法再对人类社会造成更多的影响了。
在上层区域开始坍塌之前，后备队已经开始陆续撤退。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灰绿色的光线转为暗蓝，绿橘色的太阳沉入海平面以下后，游轮上便只剩下两个人了。
站在破碎的船舱边缘，宿霁希额前的碎发被吹向后方。
污染侵蚀到这种程度，即使禁区能被彻底净化，这艘游轮也已经不可能回收了。
船体结构的损伤剧烈，龙骨是否保持完整都未可知。
更何况，就算游轮能够回收，情绪安全局也会让游轮公司打消这个念头。
因为身旁的少年，显然比这艘游轮的命运更加重要。
无论宿霁希是否能将这片禁区彻底净化，游轮最终都只有沉入海底这一种结局。
这便是长孙湘御此行的另一个任务，是与保护宿霁希同等重要的任务。
“这次可不能再让污染源逃跑了。”
回到甲板之下的区域，污染浓度明显比登船时高出许多。
但是空气却没有之前粘稠，也许是因为污染已经从侵蚀空洞中逸散出去的原因。
宿霁希的目光锁定在身下某个区域，他很确定污染源就在那个方向。
趋利避害的法则大概也适用于污染源，至少宿霁希是这么认为的。
而他最讨厌的就是追逐了，尤其是上次在隧道禁区的时候，追着那具骨架在隧道里往返跑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按照禁区侵蚀的速率，它也无法再回到上面了。”
长孙湘御回应道。
禁区虽然有着属于自己的物理规则，往往不与现实相同，但其运作方式依然遵循着一定的逻辑。
通俗来讲，就是他们到不了的地方，污染源同时也无法抵达。
“行！那我去了！！”
紫发少年深吸一口，然后踏地向前起跳，将力量集中在脚底，一脚跺在金属底板上。
伴随一声沉闷的爆响，锈蚀的钢板在他脚下碎裂塌陷，形成了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洞。
都这种情况了，谁还走楼梯啊！
下坠的过程大约持续了两三秒，他穿过了三层甲板的高度，在落地的瞬间屈膝缓冲，靴底踩碎了一层厚厚的菌丝沉积物，搅得四散飞扬。
他抬起头，目光锁定在前方那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存在上。
嗯？那是什么？
船？一艘船的模型？
大约半臂长，木质结构，船身线条流畅，桅杆和帆布都保存得相当完好，木质表面甚至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清漆光泽，与周围那些被菌丝覆盖的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现实已经被彻底扭曲，宿霁希无法分辨这里原本是属于游轮的哪个区域，船员休息室？还是储藏间？但安静摆放在此地的模型怎么看都不对劲。
然而还没等宿霁希展开思绪，身后便传来了异样的波动。
直觉在千钧一发之际拉响了警报，少年猛地向侧方偏转身体，灰白色的尖刺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破地而出，几乎是贴着他的耳侧掠过，切断了几根飘浮在空中的发丝，重重砸在天花板上，震落下一片灰绿色的粉尘。
宿霁希借着惯性向后滑出数步，拉开距离同时转过身，却没有看见袭击者。
无声的压迫感开始弥漫，有什么东西潜伏在他视野的边缘之外，在他转头的瞬间移动，又在他眨眼的时候逼近。
灰白色的尖刺继续从更刁钻的角度袭来，方向和节奏无法预测，宿霁希完全是依靠着自己的本能在躲避。
躲避的同时，宿霁希还在寻找着罪魁祸首的踪迹，但那家伙显然是在有意隐藏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是，又来捉迷藏？！
弯腰躲过一根从头顶倒垂而下的攻击，宿霁希不耐烦的情绪已经达到了顶峰。
宿霁希迎着其中一根袭来的尖刺正面打出一记直拳，由灰白色菌丝纠缠而成的尖刺瞬间崩裂开来，碎成粉末四处溅射。
尖刺碎裂的瞬间，宿霁希听到了一声像是痛苦，又像是愤怒的低频尖啸。
禁区被激怒，更多的尖刺从四面八方涌来。
宿霁希向后跃出，落在相对空旷的位置，双脚踩碎了几根刚刚冒出头的雏形尖刺。
他终于确定了，那只隐藏在背后的熵感体，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所以他才会躲在看不见的地方，利用禁区本身对自己进行攻击。
“小乖！醒醒啦！”
哪怕少年在激烈运动中，小乖也安稳地黏在宿霁希的头顶，猫咪的双眼缓缓睁开，瞳孔中映出四周不断蠕动的菌丝。
那其中的情绪和少年如出一辙，是极致的烦躁。
猫儿大力甩着尾巴，对着禁区之中的某个方向张嘴低声警告着嘶声。
下一瞬，巨量的灵念爆发，银灰色的光芒以宿霁希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连带着覆盖蔓延的菌丝全部消散一空。
宿霁希眨了眼。
那么，那只藏起来的熵感体到底在......
少年瞳孔骤缩，身体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向后弹射出去。
但视野里的那个存在，依旧紧紧地‘贴着’他。
鬼影？！
宿霁希再次眨眼，那张‘脸’却仍在原地，他分辨不出这个贴在眼前的存在究竟距离自己有多远！就像是黏在他的视网膜前一样！
很快，宿霁希就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后退，如何转动视线，那张脸始终占据在视野的正中央。
那张脸的五官清晰地令人头皮发毛，一双没有瞳孔，只有浑浊眼白的眼珠，光洁的皮肤没有被菌丝覆盖缠绕，嘴唇微微张开，唇缝中看不到牙齿或舌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所有人都说宿霁希这小子胆大包天，但在眨眼结束后没有任何征兆的瞬间看见这张脸，宿霁希的魂都差点被吓飞了。
好在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眼前的脸再真实，理智也否定了存在——小乖外放的灵念还在持续运转，范围内没有任何异常。
是幻觉？
难道是他那些飘散在空中的孢子有问题？
但这一次和之前在学校那次不同，宿霁希从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唤出了心轮天环。
所以，污染是不可能侵蚀到影响自己的视力的。
宿霁希将自己的视线从这张惨白的脸上移开，但脸并没有因为他的视线发生任何变化。
它始终被固定在视野的正中央，和距离、光线、角度都没有关系。
如此异常，让宿霁希终于想起了曾经在教科书上看见的内容。
这情况实在是少见，毕竟在外人看来他是理论课上最出名的显眼包，教科书上的内容对他来说大部分时候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背景噪音。
宿霁希：？
好吧，宿霁希也承认他从来没认真背过。
但总有些内容，或许是因为太过特别，又或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就比如在熵感体的分类中，最为特殊，也最为少见的类型...
【观测意识型】熵感体。
——那是藏于意识，介于实体和虚幻之间的，是最纯粹的情绪，最可怕的恐惧，与最深刻的侵蚀。
宿霁希慢慢站直身体，呼吸在瞬间的急促中平复了下来。
小乖与他共享视野，嘶声一阵盖过一阵。
“小乖？我没事，放心。”
宿霁希伸手轻点了一下猫儿的头顶。
和寻常拥有实体的，能大肆破坏现实的熵感体不同，观测意识型是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类型。
除了熵因子浓度的聚合会有些许变化，它只能被‘观测者’观察到，也只会对‘观测者’产生影响。
也就是说，此刻的宿霁希成为了这张惨白面容的‘锚点’。
这只熵感体通过他存在，以他为载体，在他的意识中扎根，即使离开禁区也不会消失，直到他的理智和情绪被彻底侵蚀。
到那时，熵感体会夺取宿霁希身体的控制权。
以宿霁希强大净化师的身份，生成的实体熵感体至少也是五级的。
那将成为另一场噩梦。
呵。
少年冷笑一声。
只有梦里的，才叫噩梦。
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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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意识观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