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途中，辛毓杰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前方的背影出神…飞了多半程以后，泠汐站起身去洗手间，辛毓杰匆忙低头、极力地将头一低再低，生怕她看到自己，好在，泠汐并未注意到自己，一心往洗手间方向走去…可是奈何，在泠汐走出洗手间的时候，还是在本就不大的军用飞机上，一眼就看到了这个熟悉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泠汐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可当他半遮面地回头看向洗手间的时候，她的心，停止了跳动…那个侧颜，那般熟悉…她知道，自己定不会认错…
泠汐就那般呆愣在原地，进退两难…一刹那间，眼泪就布满了脸颊…
低着头回头张望的辛毓杰并看不到泠汐的脸，只看到她走出洗手间不回座位只站在那里，为了不让她看到自己，他赶忙回过头不再看她，但许久却仍旧并未看到她走回座位…
正纳闷间，他感觉有人站在自己身侧，他低头用余光看到，瘦弱的泠汐，双手攥拳，身体微微颤抖地站在自己身旁…他知道，她发现了自己…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她…让自己的头，低了又低…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泠汐倔强地不唤他，却也不曾离开，只那样一动不动的站在他身侧…
两个人暗自较劲僵持不下的时候，飞机经过气流层，有些许颠簸。
泠汐没有预判到飞机的颠簸，一时间没站稳，辛毓杰急忙站起身拉住她，拉着她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低声说着“坐好，别乱动了。”
可还没等泠汐开口，他就走回了泠汐原本的座位坐了进去，再也没有回头看泠汐一眼…
直到飞机降落，泠汐都没有看到他回头看看自己，哪怕一次、哪怕一眼，都没有…
飞机滑行在云南军用机场跑道上的时候，她才终于抬手擦干了自己的眼泪…待飞机舱门打开，倔强地先一步走下了飞机…
云南的军用机场离市区比较远，但是离家也还很远，走出机场的泠汐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走…而天已经黑透了，郊区的晚上空旷的让人胆寒…
正当她拿着手机试图叫车的时候，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了她身旁，驾驶员摇下车窗对她说，“姑娘，上车吧，太晚了，叫不到车的。”
她原本想要拒绝，但抬头看到副驾驶的位置坐着那个熟悉的人，她没说话，走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虽然已经是二月底的云南，但晚风还是有些许凉意，泠汐本身又十分怕冷，加上刚刚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此刻坐在车上仍旧有些微微发抖…
前排的辛毓杰并未回头看她，却默默抬手将车内的暖风打开，调到最大。看着辛毓杰这样嘴硬心软地默默关心着自己，泠汐心底有一丝雀跃，想着他心里明明就装着自己，何必假装不在意…
前排的辛毓杰抬手揉捏着太阳穴，又微微扭头用余光打量自己，她知道，他有些乏了，泠汐也不再别扭着，慢慢放松下来，靠在座椅上。她知道，只有自己放松下来，他才能不再继续端着。
没一会儿，泠汐才渐渐暖和起来，许是折腾的有些疲惫，许是车辆颠簸的有些严重，泠汐有些犯困，正在昏昏欲睡的时候，听到有手机铃声响起，她分辨了一下，知道是他的手机响，于是干脆没有动弹，假寐着听着车里的动静。
“嗯”可能是怕吵醒泠汐，辛毓杰接听电话的动静很微小
“落地了对吗？”也许是车子的密封性比较好，也许是夜已经深了，对方说的话，泠汐听的很清晰，他听到对面的男声关心地询问着。
“对，谢谢你，柳哥。”
“没事，司机送你们过去以后，如果你需要，就让他留下，不想他留下就把车留下，回程的话，随时跟我联系。”
“不必了，已经帮了很多了，回程我看看买客机的机票吧，别再给你添麻烦。”
“毓杰，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听我的，安心办你的事，回程之前给我打电话。”
“好，那谢谢柳哥了！”
挂断电话他回过头看向泠汐，谁知泠汐在听到他们双方说的话之后，就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阎局只是传话的人而已，心底里更加欣喜，却夹杂着对于他什么都不肯说的气愤，此刻正瞪着眼睛看着他，他这一回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他赶忙回过头，不再看她…可她依旧那样瞪着眼睛看着他…又过了半晌，他以为泠汐收回了目光，小心翼翼地慢慢扭头，试图看到她，却再一次对上她带着询问、夹着生气的目光…
泠汐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司机却率先开口了，“营长，前面就到了。”
“好，谢谢你了。”
“别客气，营长，应该的。”
“我转业前最高就做到了副营，而且都已经转业很久了，快别这么称呼了…”
“柳副师长说，他是连长的时候您就已经是副营长了，如果不是受伤转业，现在您怎么也是正师甚至副军了，他说了，他很敬佩您，也不许我们轻慢，必须尊重您，您还是让我称呼您营长吧。”
“好吧好吧，随你吧，不过，真的没有你们柳副师长说的那么邪乎，升到副军长那得是多大的本事，他太瞧得起我了…”
“没有没有，您太谦虚了。您看是我留下来一起？还是我把车留给您呢？”
“都不用了，等下到了地方，把她自己放下就好了，我不留下，你也回去吧，有需要我再联系你。”
后排的泠汐听到他说不留下，心里仿若被鞭笞一般，疼的厉害…但是她知道，自己也没有权利留下他，自己凭什么呢？就凭他给自己安排了这次行程吗？就凭他记得自己怕冷小心翼翼为自己打开暖风吗？这一切，难道不是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是爱情吗？想到他说他有了未婚妻，她开不了口…她怕，怕再一次被他拒绝…
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然是深夜，虽然辛毓杰知道，一路上泠汐的电话没有再次响起，说明祖母的情况还不是特别糟糕，但看着她急忙下车跑进医院、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他其实甚是难过，难过自己不能陪在她身边，不能光明正大关心她、守着她…
泠汐见到祖母的时候，是隔着ICU的玻璃远远看到的…ICU里面的所有患者都是浑身上下插着各种各样的仪器，祖母亦是…泠汐望着祖母的身体轻微的起伏着，一瞬间泠汐就泪流满面了…
她就那样站在ICU外面的走廊里，一直等到了天亮…直到主治医生早上查房出来，告诉她，祖母的病情只是得到了缓解，还没有真正稳定…再有48个小时，能够稳定地自主呼吸，才算脱离危险…她茫然地点头，不知道在接下来漫长的48小时里，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医生看出了她的无措，告诉她，目前除了观察和等待，并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她点点头，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坐立不安中，滴水未进…
时间慢慢地流逝，下午三点左右，好多医生匆忙跑进ICU，她不知道是不是祖母的情况不好，十分焦急…过了许久，从ICU里面推出一张床，床上的人被白布覆盖着，她一瞬间差点摔倒，好在医生们唤了其他家属的名字…她才知道，床上的人不是祖母…
可，那一瞬间，真的是她人生中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她看着被白布覆盖着的身体，心痛梗在那里…感觉呼吸局促，心跳骤然停顿了好几拍…她想象着，那一年的辛毓杰，在ICU一次又一次被抢救，被下达病危通知书…她想象着，那个时候的他，该是多么的痛苦…也想象着，那个时候如果自己就在那里，会是怎样的痛苦不堪…
正想象着，医生们再一次急匆匆跑进去，经过了上一次离死亡那么近，这一次她更加害怕，可就在她越发害怕的时候，有一位医生走出来唤她…“病人情况不太好，心脏的急性衰竭引发了肺水肿，肺功能持续快速恶化的话，可能要上体外ECMO，这是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麻烦你签一下。”
医生的话刚说完，泠汐一个没站稳，就要向后倒下去…辛毓杰眼疾手快地从走廊拐角处窜出去，跑到她身后撑住她…
她回过头看到身后的他，泪水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他抬起左手，将她环在怀里，右手轻抚她的背，轻声在她耳畔低语“别怕，祖母会没事的。”
她哭的稀里哗啦，哽咽着，“我只有祖母了…我，我只有祖母了…为什，为什么老天爷还要那么残忍？”
医生有些着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得赶快决定，这ECMO是上还是不上？晚了可就迟了…”
辛毓杰赶忙开口，“上！上！我签行吗？”
医生焦急地询问，“你能做主？你是？”
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只顾着抽泣，他抬手扭过她的头，让她的一只小耳朵贴在自己胸前，错手捂住了她外侧的小耳朵，探出头小声回答“我是患者的孙女婿，我能做主，上！我签行不行？”
“行！签吧，赶快！签好了去缴费，昨天缴费不多，肯定不够了…”
辛毓杰松开捂着泠汐耳朵的手，拿过来通知书和同意书，一一签了字…
看着医生又快速走回了ICU，他在外面追加了一句“拜托了，无论如何都要救活祖母！”
医生停下脚步点点头，回过头说了一句“我们一定尽力”，就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