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孟秦帮大柳树白家难产的牛成功接生以后,她在十里八乡一战成名,威望都要超过我这个小学教员,每次走在路上,老乡们都热情地和她打招呼,邀请她去家里吃饭,甚至把她作为教育孩子的榜样,所以,二保小的孩子们,都知道有个能干的女技术员在他们学校。
孟秦最近忙完了地里的事,就坐在学校门口的树下晒太阳看书。
我正在给学生们讲,为什么先看到闪电后听到雷声?
一个两个的孩子都往外头看,看孟秦。她今天穿了一身新发的灰布衣裳,旁人穿起来灰扑扑的,她穿起来倒是……挺精神……又有两分……好看。
“胡小毛,孙兴,你们看什么呢?你们说说,我刚刚讲什么了?”我示意他们俩站起来回答问题。
“呃……”胡小毛结结巴巴,孙兴也不敢说话。
“上课不好好听讲,眼睛东张西望,再不听讲,出去罚站。”我训斥他们。
“得行!”两个人兴高采烈跑出去,我懵了。
“他们去干嘛?”学生们朝门外看去,他们俩凑到孟秦身边,嘻嘻哈哈地和孟秦说话。这两个小鬼头!
我扔下课本走出去,站在他们身后。
“谁让你们出来的?!”
“冯老师,不是你让额出来罚站的吗?” “罚站是到树下跟别人聊天的吗?回教室!”我真是要被气得七窍生烟,那两个小鬼头拖着鞋,一步三回头,孟秦对他们笑着挥挥手。
“冯老师,老师不好当呀!”她手里捧着一本《齐民要术》,盘腿坐在地上,仰头对我笑,阳光被头顶的树叶分散,像碎金一样,密密落在她脸上。
“嗯,是,都快被气晕了。”我走回教室,勒令一群巴望着窗户的小鬼头回到座位上听课。
“冯老师,你跟孟技术员,是甚关系?”牛芬芬语不惊人死不休。
“没甚关系。”我生怕她嗓门大了,被孟秦听见。
“没甚关系,你往孟技术员窑洞门口送花?还送了好几天?”一群小鬼头,眼睛倒是精,哄笑着要我给个解释。
“同志关系,上课上课。”我急于打断他们。
“你是不是想追孟技术员做婆姨?”牛芬芬这张嘴啊,真是,我巴不得给她缝起来!
“我送的那是槐花,做槐花麦饭的!同志之间送点菜,很正常的!”我大声强调。
“额就说冯老师和孟技术员没甚关系。”胡小毛高兴地笑起来,嘴咧得很大。
被他们一打断,一折腾,下课铃响了,一群鸟从教室里呼啦呼啦飞出去,飞到孟秦边上,围着她说三道四的,欢笑声从外头传到里头。
我尽量不把头往那边扭,耳朵努力捕捉信息,这群小鬼头,可别坏了我的国光勋章啊。余光瞟到门外,孟秦时不时看我,又笑着和孩子们说话,一群小鬼头哄笑着,做鸟兽散。
我走出去,想知道这群小鬼头是不是乱讲话,我得出去找补找补。
“咳……孩子们和你说了什么?你别当真,都是童言无忌,乱说的。”
“他们问我,你和我是甚关系?”孟秦大大方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我,看得我浑身发烫。
“我都说了是同志关系,这群小鬼头。”我清清嗓子,试图安抚自己,“你怎么回的?”
“你猜?”
“我不猜。”我摸摸鼻子,汗从额头冒出来。
“他们还问我,为什么每天你都给我送花?”
“我解释过了,做槐花麦饭的。”
“噢,那昨天放我窑洞窗户上的油糕呢?前天我书里的饴糖呢?”她狡黠地笑,一点也不害臊。
“不是我送的。”我在说什么!就是我送的!我在勾引她呀!我不送东西我怎么勾引她!我为什么要否认我的功绩?
“噢,我怎么看见今天早晨,我这本书里,又有一块?”她手里躺着那块油纸包的饴糖,光天化日的,像是我明明白白的罪证。
“吃吧,别问这么多!”我面红耳赤,转身就要走。
“冯老师,你不想知道我刚刚怎么回复他们的了?”我的脚步被她牵住,转身看,她的手指轻轻松松拆开油纸,把那块饴糖扔进嘴里,素手又将油纸叠平,塞进书页里。
“我说,我在追求冯老师,冯老师不答应,所以,我威胁他,每天不给我送好吃的,我就揍他,揍到他答应我为止。”她说得一本正经,我的脸像被七月的艳阳烤了一下午,水泼上去,就会“滋啦滋啦”冒烟。
“别胡说八道,他们真信了,对你的名声影响多不好?”我无奈起来,这也是个口无遮拦的。
“他们可心疼我了,说他们不舍得找组织举报我殴打同志,但是他们又怕我打你,说我上次牵牛的时候,力气大得惊人,冯老师这小身板,没准能打吐血。”她笑得前仰后合,我也憋不住笑了。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他们说,明天会来求你,求你答应我,这样你既不用挨打,我又能心想事成。他们说你对他们可好了,一定会同意恳求的。”孟秦的发尾垂至肩头,说话的时候一晃一晃的,阳光把她的头发照耀着,棕金色的光让我睁不开眼睛,只能眯着眼睛笑。
“你真是……乱说话。”
“万一明天他们真的来求你,你答不答应?”
“你真的这么说了?”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庆幸,有点羞赧,又有点……想逃跑。
“假的!”她仰头大笑起来。
我嘴角的弧度,一下被她的笑声冲平了,甚至冲得往下耷拉。
“一天天的,胡说八道!”我抬脚就要走,她爬起来追着我跑。
“诶,冯老师,晚上食堂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明天赶场,咱们去城里吃猪肉烩酸菜好不好?”
“你看我像不像猪肉烩酸菜?”我气得口不择言。
“你想像猪肉,还是想像酸菜?”她竟然还在思考?她成心的,她想气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