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中午吃的是白面馍,白面掺玉米面的那种,我吃了两个,配着猪肉撬板粉。
我已经是心满意足,心情大好,梁平让我没课的时候,跟着这个鸟技术员,给她当翻译官,我也笑脸相迎,没在心里骂她。
这几天是全民垦荒日,二保小的学生也要去干活,所以我不用上课,一大早就去女老师宿舍门口等她。
“冯老师,你好,我是孟秦。”她今天穿的还是昨天那件阴丹士林旗袍,头发刚及肩膀,斜斜扎了一条麻花辫,不施粉黛,也没有钗环。一张脸素白,皮肤釉细,轻轻微笑着。不像延安这的女人,壮实的五官挂着晒红。也不像江浙的女人,妩媚的嫩脸擦了香粉。
“噢,孟技术员,今天你想先去看哪?有需求告诉我就是了,不用客气。”我尽量露出一个友好、真诚的笑容。
“麻烦你了,冯老师。”
她挎着一只洗得软趴趴依旧很牢固的帆布包,跟在我身后,我们一前一后走了三公里,一路都没有说话。她可能是陌生,不想搭话,我是害怕,说多错多,不敢说话。
我已经看过了她的资料:孟秦,女,二十八岁,未婚,祖籍江西,毕业于广东岭南大学农学院,师从陈凌风,毕业后在两广从事农业工作。
我听着她的喘息,很轻微,并没有吃力,她应该经常翻山越岭下乡走访。
我们沿着南川河往下走,去看河边的川地,远望去,干黄的土地点着零零星星的人。老远就冲我挥手,我也回礼。
“冯教员,这是新来的教员吗?”杨三家的媳妇嗓门好大,中气十足。她扎着头巾,穿着汗衫,脚边的簸箕里都是碎石块,听了她的话,地里的乡亲都停下来看我们,他们的孩子也在二保小念书。
“这是广东来的孟技术员,来给大家做农业指导的。”我笑着回应她,又侧头看向孟秦:“这边的老百姓都很热情。”
她冲地里的人招招手,从土坡上立定,跳下去,走到杨三媳妇面前。
“大姐,你好,你们这片地是准备种什么?”她边说话,边从她的小挎包里翻出来一张油纸,取了一捧土,手指细细捻着,又把土包好,放进挎包里。
“妹子,额家这地是种金蜀黍的,那块是种糜子的,那……”方言口音浓重,她对我投来求助的眼光,我走过去实行我翻译官的职责。
“本地土种玉米,一年能产多少?不是,金蜀黍能产多少?”我们一路走过去,她时不时掏出笔记本写写画画,我除了做翻译以外,不跟她多说一句话。
这鸟技术员,看起来就鬼精鬼精,能从国统区穿越封锁线,还带着几袋种子平安抵达延安,有两分本事,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冯老师,冯老师,尔格一达里去额家吃饭?”胡小毛拖着鼻涕跑过来拉我的袖子,我不动声色避开他的鼻涕,笑着回应。
“谢谢小毛,我这带着技术员勘察呢,跟你大说,我们不过去了。”
胡小毛狠狠把鼻涕吸回去,眼睛转转,看孟秦:“咦!一达里去嘛!”
孟秦突然笑起来,从包里掏出她的手绢,递给胡小毛:“小同学,擦擦。”
很温柔,胡小毛的脸本来就是黑红的,接过手绢以后,更红了,含羞带怯地看了一眼孟秦,跑回他们家地里。
“尔格、一达里……是什么意思?”
“他说,现在一起去我家吃饭,‘大’在这里是爸爸的意思。”
我们站在河岸上,看南川河的水从上游冲下来,混着泥沙,现在化冰涨春汛。
孟秦找了块大石头,做了标记,放在河岸边上。又从土里捡了块木片,丢进浪涛里,看水流速度。她做得很认真,脸上没有笑容,在笔记本上写:四月初三,春汛初期,流速缓,河水浑黄,取水一瓶……
她的挎包像个百宝袋,时不时掏出来什么,难怪这么沉。
等她做完这些,已经是晌午了,梁平跟我说了,孟秦的伙食安排在学校的账上。
“孟技术员,梁校长安排你这段时间都去学校食堂吃饭。”
“好,辛苦你了,冯老师。”她从包里又翻翻捡捡,掏出来一只小油纸包,解开,抓了一把递到我手上,是花生。
“尝尝,云浮南乳花生,我在云浮做调研的时候带回来的,很香。”
我拣了两颗扔进嘴里,细细咀嚼,一种油润的咸香懒懒地扒在我的唇舌口齿之间,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零嘴了,延安太粗糙了,人彪悍,食物也不细致。
“嗯,确实很香。保住你的花生。”
“什么?”她侧头问我。
胡小毛带着牛芬芬、王庆德、张小军,呼呼啦啦从田埂上冲过来,像蝗虫,一下就围在我们身边。
“咦!冯老师,这是你的婆姨吗?俊个蛋蛋嘞!”牛芬芬真的口无遮拦!我耳根子一下就红了,我刚想反驳。
胡小毛红了脸:“咦!是技术员!技术员!才不是冯老师婆姨!”
孟秦听不懂,笑着,把手里的花生分给他们,蝗虫过境,干干净净。
她小声对我说:“什么蛋?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说……”我抓耳挠腮,“说他们家母鸡下蛋了。”
孟秦点点头,我们被簇拥着,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额大说,额家今天做荞面饸饹,叫你们去额家吃晌午饭。”牛芬芬推着孟秦的腰,死攥着她袖子。
“额先问的!额先问技术员去额家吃饭的!”胡小毛离孟秦半个身子远,不碰她,拽着她的包带子。
“技术员又没答应你!”他们吵起来。
孟秦一脸懵,眼睛往我这里够。
“他们请你去家里吃饭。”我看着一帮小鬼喜新厌旧,刚刚还问的是我,现在有没有我都无所谓了。
哼,一点花生就收买了他们,真是……这技术员,我就说了不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