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自始至终都视你如珠如宝。”钟沐晴肯定道。
两人眼前的幻境转瞬即逝，只剩白茫茫的浓雾。
“哈哈哈哈！笑话！”小瑰玉消失了，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她不过是拿我做留住负心汉的筹码！那姓王的不要她，她便弃了我！”
“她早就知道那个畜生不要她了不是吗？但她还是带着你，养着你，只是后来她不得不离开罢了。”钟沐晴道。
“何来的不得不？从何而来！”鬼医怒声质问。
“送我回去。”
鬼医沉默了片刻，鼻“哼”一声，雾转境移，钟沐晴回道方才的逼仄小房内做回情柔姑娘。小瑰玉站在她面前，冷眼看着她，钟沐晴道：“你且看着吧。”
钟沐晴顶着情柔的脸，在白日早早出了门。
她去了一户看着不大也不小的人家，问了看门的招长工否，哪知门房当头便问：“是谁引荐你来的？带引荐帖没有？”
“没有，您这缺人吗？我都能干。”
门房摆了摆手道：“不要不要，你再问问别家罢。”
钟沐晴又上了几户人家，通通都得有人引荐抑或有人做保才能入户做工。她这样的出身是没有人做保的，说出去了也让人避之不及。
做长工、做粗使仆妇是来钱还算多的体力活，既然行不通，只能试着找些别的生计。
她又上酒楼或食肆求问，愿意要她的月钱薄，虽包吃却也只能勉强够付五十文的赁金。且东家一打听得知她是从窑子里出来的，就连忙将她扫地出门。
钟沐晴又去了院儿里，求妈妈们给自己些粗活干，妈妈哪里舍得她这来钱快的身段，满口蜜语地劝她好好干，多攒些钱还能等瑰玉大了打点打点送他去学手艺，给他娶媳妇儿。
就这样四处碰壁忙活半天，钟沐晴回了小房，她坐在桌前道：“不是你娘没本事，只是她离了这行当实在不知该如何带着你活下去。且今日问过的那些，哪个不得从院子里赎身了才能再干。”
小瑰玉沉默良久，开口道：“难道带着我，她便无法从良，唯有一死？那便……”鬼医顿了顿，继续道：“那便不从良。”
“只要她活着，怎么样都行？”钟沐晴问。
小瑰玉有些吃惊，抬头看向她，点了点头。
她神情坚定，“唰”地从凳上起身，走到镜台翻找起来。
“你找什么？”小瑰玉问。
她找到一把剪子，往袖里一藏，一话不说地夺门而出，小瑰玉迈着碎步跟上去。
院儿里，妈妈见她来了，身后还跟着瑰玉，忙拉着她避人道：“你糊涂啦！带着他来这儿做什么？”
“我要从良。”
“从什么良？马上该接客了，你快打扮得漂亮些，这小子我帮你送回去。”
“我要从良。”
妈妈看她一脸认真，怒道：“你今日当真像个笑话！你非要和我对着干，我就把你卖去做狗都不如的地方去！”
钟沐晴拿出剪子“哗哗”空剪两下。
“你做什么？你可不能伤人。”妈妈身材敦实，上手要抢过剪子。钟沐晴敏捷避开道：“我要攒够钱赎身，在那之前我要在院子里做粗活。”
妈妈瞪着眼道：“你这白眼狼！当初是谁带你进来，又是谁在你生下这小子之后仍然给你容身之处。你非但不感恩，还威胁我！”
“钱怎么挣不是挣！”话毕钟沐晴打开剪子的刀口，朝自己胸下的肚皮使劲一划，血色瞬间从衣裙布料上浸开。
妈妈大声吆喝道：“哎呀！你这是做什么？你糟践自己做什么啊！”
钟沐晴咬着牙像是不知疼般，又在手臂上长长划了一口，道：“这些疤只怕会惊到那些爷，妈妈也不想丢了常客，对吧？”
“哼！你莫不是以为这样就拿你没办法？我便宜地卖，也一样有人要你！”
小瑰玉怔愣地看向钟沐晴，瞠目结舌。
“那我这脸也不要了。”她又在脸上划开两道子。
“疯了！你真是疯了！拿来！”妈妈同她争抢起来。
“你拿走我剪子又能如何！我不接客，从今日起我不会再接一个客！”
“由不得你！我送你上瞎子的床也要把钱挣了！”妈妈咬牙切齿。
“好啊！瞎子、瘸子都行，正合我意！来一个我打一个！正好他们看不见、走不动，我堵上他们的嘴就往死里打！我闹个鸡飞狗跳！”钟沐晴已然是豁出去了。
妈妈不抢了，气得直喘气，“你！你！”
钟沐晴身上、手上、脸上都流着血，视死如归道：“大不了我拉着那些客一起死！”
“疯了！疯了！你当真以为我舍不得把你卖去下等的地方？”
“妈妈，我只求在这里干些粗活，攒够钱了我就赎身走。”她指了指自己的脸，继续道，“我现在这样，你又能卖出去多少？我连死都不怕！我要么死在这，要么死在你卖我的下家！”
妈妈拗不过她，只能由着了。
打那以后钟沐晴在院儿里洗衣，一个月只挣得几十文，日日弓身洗姑娘们的衣物、床单。她带着小瑰玉挤在院儿里的下房，省下的钱都攒着。
幻境白雾一转几年过去。
钟沐晴赎身了，跟着之前院儿里认识的外请的洗衣娘，在河道边、别的户院接些洗衣活，日子紧巴巴地过着。
她为人勤快和善又是花脸，同行的人都觉得她老实肯干。认识的人多了，唠唠家常，日子比在院儿里过得热闹些。
一日来了浆洗的急活儿，新认识的浆洗妇人带上她和两三个洗衣娘去打下手。忙活几天，到手的钱比往日洗衣翻倍不止。于是她便跟着这浆洗妇人干起浆洗帮工的活，每月月钱稳定，少时一百文，多时两百文。
她不笨，干了一年半载也成了熟练工，多时能挣三百月文钱，日子愈发好起来。
幻境转瞬间，她和瑰玉住进了不大的小房，阳光充足、干净齐整。发了月钱她兴致冲冲地同瑰玉一起数钱，边道：“我们继续攒钱，日后收了徒每月还能挣更多！这青州城不缺大户人家，每季都要做成衣的，浆洗的活只会源源不断。等有了本钱，我们再拉几个人合伙，还能自己揽活干挣得更多，到时候我也算是个小东家了！”
瑰玉看着她挽起的手，手臂上有骇人的突起的红疤，又抬眼看她可怖的划花的脸。但这样的她笑得很开心，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开心，瑰玉开口道：“或许当初搏一搏，我娘也不是只有一死。”
“嗯。天无绝人之路。”钟沐晴肯定道。
白雾又笼罩下来，白茫茫里只剩钟沐晴一人，鬼医的声音在空中传来道：“可我娘终究是死了，她就是弃我于不顾。”
钟沐晴没有接话。
鬼医又道：“你替她痛打了负心汉，也给儿时的我编了一个美梦。我饶你一回，你走吧，别再踏进鬼巷。”
雾散，钟沐晴从狐炽的狐身怀里醒来。
狐炽有所察觉，抬头看向她道：“怎么样？没受伤吧？”
“无碍。”钟沐晴坐起缓了缓，低头看了看身旁的池肃，问道：“他怎么样？”
“进来后便一直昏睡着，许是没能破境出来。”
“出不来会如何？”钟沐晴问。
“一直昏睡倒也无碍，只是他身子越来越凉，我的狐尾紧着捂他也捂不热。”
“不行，不能让他死在幻境里。”钟沐晴摸了摸池肃的脸，确实如狐炽所说的凉手，她大声吼道：“我要入他的幻境，让我进去！”
“一入幻境，出不来便魂飞魄散，你执意要进去？”鬼医的声音传巷而来。
“我能带他出来。”
“能不能出来不在你，在他。”鬼医提醒道。
“我信他！”
“我已经饶过你一回，你执意赴死我也不拦着。”鬼医正准备施法，狐炽打断道：“让我的神识也进去，我要同钟沐晴一起。”
“正好，凑齐了！”鬼医语气里带些兴奋，等着他们给自己演出好戏。
幻境中，钟沐晴所到之处正是当初小瑰玉被送去的山里的赤脚大夫小宅。依山而建的小宅不大，外院晾晒各种草药，屋里弥漫浓浓的药香。
彼时的瑰玉已是少年模样，有着一张与池肃别无二致的脸。山医除了他，早前还收了茯苓师姐和石斛师兄。现下钟沐晴和狐炽的神魂正是附在师姐与师兄身上。
茯苓与石斛说着小话，她道：“我们莫轻举妄动，先观察观察池肃因何出不去这幻境。”石斛点头。
他们身后的瑰玉见他们举止亲密地咬耳朵说悄悄话，满眼怨恨。
不久后，三人依着师傅的吩咐，上山采药。
石斛弯腰寻着，一面大声问：“哪些是天麻？”
瑰玉心道：“他这样作假给谁看？如此浅显的事非要在师姐面前装不懂，好让师姐上前帮他，居心不良！”
心里这样鄙夷着，嘴上却很勤快，瑰玉赶上去喊道：“我来帮你找。”
石斛咧嘴笑着看向他：“好啊！师弟快来！”
瑰玉走近后，见石斛背对着他，茯苓也正忙着找其他药材，抬脚使劲将石斛往陡斜的坡下踹。
“啊啊啊！”石斛叽里咕噜滚了下去。
茯苓闻声，转身大跨步赶来：“谁！怎么回事！”她定睛看了看，“啊！石斛怎么摔下去了！”
留个收藏吧！谢谢鼓励和支持！
谢谢天使们一路相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放手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