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折返回得月楼去,边道:“我包几样菜带过去。”
钟沐晴正要抱着小莲起身朝有花斋走,不料眼前一黑,险些带着小莲往地上栽。
身边的几人都急忙伸手扶着这大小二人。芷画抱过小莲牵着,池肃神情焦急地上下打量她,一手紧托着的她小臂。
钟沐晴轻轻摇了摇头,好一会儿眼前的天旋地转才停下来,恢复清明,她道:“许是酒劲还未过。”
嘴上这样解释着,但她心里明白,自己体内滋养两块心块,对身子的消耗是极大的。从比翼鸟部落回来后,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突如其来的眩晕。
池肃二话不说地拉过她的手臂往自己肩上跨,弓背轻盈一托,将她背在身上。
钟沐晴环顾四周,难为情道:“我自己能走。”
池肃又将她往自己身上拢了拢,双手紧抱着她的膝盖窝,抿着唇道:“有花斋很近。”
狐炽缓步跟在一侧,频频看向她,钟沐晴以为自己缓过来了,却不知她此时脸色苍白,完全不似方才在酒楼里喝过酒的红润。
起初她还梗着脖子与池肃拉开些距离,路上行人多,注目他们的人也多,她只好将头埋向池肃的后颈。额头有一处借力抵着让她感觉舒坦多了,耳边小摊主们的叫卖声,孩童的欢笑声忽强忽弱,有一瞬还完全听不见。
许是与心脏之主挨得极近,池肃的气息源源不断地送至肺腑,揣着心块的劳累逐渐消减下去。钟沐晴侧过脸靠着池肃的肩颈处,有些恍惚地看着身旁流过的人群。
狐炽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她的杏眼眨了眨看向他,眼神在问:“何事?”
狐炽低声道:“好些了?”
钟沐晴的脸在池肃肩上的衣料蹭了蹭,轻轻点头。
狐炽没有二话,他看到她脸上又泛起了红晕,便心安多了。
不多时,有花斋二进院花厅的圆桌上摆满了从得月楼带回的招牌大菜和糕点。
小莲大咬一口红烧肉,扒着米饭往嘴里塞,未嚼几下就抻着脖子往下咽,喝一口汤,抬头朝柏杨大声说:“好香啊!”
钟沐晴看向小莲的眼里盛满了怜惜。
留了芷画照顾小莲,另外几人进了西边的小房,与刚回来的云霁商议。
云霁双手抱臂靠着高柜,道:“人没抓到,他进了百花楼。上次你让我查的城内青楼是否有失踪女子,还有慈幼院失踪孩童,都没查到。这两处往来或进出就算登记在册也很容易做手脚,能示人的都是假的。”
钟沐晴回道:“若失踪的都是外来人,就更难查起了,就像进了青州后便凭空消失。”
柏杨不解道:“你们无名堂可曾在百花楼安插眼线?”
云霁道:“试过,但安不了。这百花楼和别处不同,那里的歌姬舞姬都是从小养大的,管事的也都是他们亲自培养的人。”
钟沐晴也摇了摇头道:“别说无名堂了,就连我爹也不曾通到过百花楼的消息。永庆街过五成的商铺有我爹的银股,而这百花楼唯他们话事人独占,富商可去他们那消遣,但想伸手进去分一杯羹绝不可能。与其说舍不得分羹,不如说楼里藏了绝不能让外人知晓的秘密,十分神秘。”
他们又请无名堂寻人的画师照着芷画所说的将拐带小莲的歹人画下。尽管心里有所预料,但看了画,钟沐晴还是忍不住一惊。那人同五岁那年绑了她和池肃的,瘦得皮包骨、身形佝偻、嗓音尖细的人极像。不过这画中人面上折皱更多,还有些伤疤。
池肃看了便道:“若真是他,那骗拐孩童的勾当十多年前便有了。”
柏杨问:“此话怎讲?拐带之事偶有听闻,为何说是勾当?”
池肃皱眉问钟沐晴:“你可还记得那时歹徒想将我们送去哪?”
这样惊心动魄的过往,钟沐晴忘不了,他们的长相、说过的话都历历在目,回道:“这佝偻又声音尖细的歹人说过想把我们送到城外卖掉;而那蓬头如獒犬的则说把我们剖了草草埋了。还说干了我们这票,离开青州谁也抓不到。”
柏杨接话道:“剖?他们好不容易得手的孩童剖了怎么换钱?”
池肃道:“若大胆些猜测,他们不同于寻常拐带,把孩童抓了专门送至一处交手,或者剖了用孩童的心脏换钱?”
“可剖心不应当是池掌门出事之后才有的吗?”钟沐晴疑惑。
池肃摇了摇头,回道:“不清楚,十多年前我阿父尚健在,除非是更早的池家先辈遭害?”
“若真如此也太吓人了,噬心邪术炼化这么多年。”钟沐晴光是猜想就引得浑身汗毛直竖。
池肃声音有些激动道:“顺着百花楼能找到炼邪术十多年的幕后之人,若真能这么顺利,我们该高兴的。”
几人决计明日黄昏后一同往百花楼细探。
他们从小房间出来,正逢小莲吃饱喝足在庭院里同芷画玩耍。听得芷画向她探些家中人的消息:“小莲记得家中阿父阿母的名字吗?”
“小莲只有阿娘,来家里的人唤她’三娘’。”
“那小莲是怎么到青州来的?”
小莲沉默了一会儿,似是有些不想作答,只说:“醒了睡,睡了醒,就到青州了。”
察觉她沉默中的失落,芷画问些别的道:“我看方才桌上的糕点小莲都没动,是不喜欢吃吗?如意糕特别好吃,可以尝尝。”
没想到这一问,把小莲问哭了。她豆大的眼泪如线般滚落,上牙紧咬着下唇不愿哭出声,小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芷画连忙拍背哄起来:“啊,不哭不哭,不喜欢吃我们就不吃。”
小莲听了,抽搭着开口道:“喜……喜欢。”
“啊?”芷画摸不着头脑。
钟沐晴见状,将小莲牵回花厅安坐,等她哭停了才接着问:“喜欢为何不吃?”
小莲眼睛看向圆桌上装盘精致的糕点,忐忑地问:“姐姐是不要小莲了吗?小莲以后不闹了,吃完饭就乖,不玩了。”
“当然不是,姐姐们只是好奇。小莲要是喜欢这糕点,明日又给你买新鲜的,如何?”
小莲犹豫起来,小手抠起自己的指甲,道:“小莲不敢吃。”
几人都一脸疑惑地等着小莲的后话。小莲抬头看了看周围几人,声音哽咽地继续道:“阿娘给我买了糕点,很好吃。阿娘笑了,阿娘又哭了。吃了糕点,一个婆婆来了。我求阿娘别不要我,小莲以后再也不吃了。抓我的婆婆说往后有吃不完的如意糕。”
“后来呢?”
“后来我睡着了,睡了好久好久。醒了我就找阿娘,他们不让哭,哭了要饿肚子。”
“婆婆不管饭?”狐炽问。
“不是婆婆,醒了没有婆婆。”
沉默了片刻,钟沐晴擦了擦小莲脸上的泪,道:“好啦,我们不会因为小莲吃了糕就不要小莲。若小莲找不到阿娘……”
云霁立马接过话来:“就跟着云姨!住在有芳斋!”
钟沐晴见云霁这般情急,忍不住笑了。小莲看钟沐晴笑也跟着笑。
云霁送他们出了有芳斋,钟沐晴问道:“可会叨扰你?我能安排。”
云霁摇头道:“哪里会,我觉着和小莲有缘。我和娘被我爹弃了的时候,我同小莲差不多大,我娘虽然艰辛却从不弃我。只可惜等我有本事支起卖脂粉的小摊时,我娘就病逝了。”
钟沐晴道:“好,任何难处,不管大小,尽管找我。”
“好!谢堂主!”云霁爽快应道。
贰日晚膳过后,钟沐晴变作男子模样,跟着池肃他们三人进了百花楼。
与寻常青楼大相庭径,进了大门就能看见比平地高出三个台阶的圆歌台,歌姬玉手纤纤地拨弄琵琶弦,指骨娇柔,琶音清脆明晰声声绕梁。她的双眼楚楚动人,随着曲声流转似是在用眼眸诉说心事,让人动容。尽管面纱遮去容貌,仅这漏出来的眉眼便足以勾住来客的魂,钟沐晴挪不动腿地感叹:“真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呐。”
柏杨挥手在钟沐晴眼前晃了晃,压低声音道:“来这之前我做足了准备,念经似地同自己说是来办事的不能被迷惑。”他朝池肃和狐炽打了个眼色,继续道:“你们看!经不起诱惑的竟是她!啧啧!”
圆歌台后方东西两侧各有楼梯,通向二层;二层四角的楼梯又继续往上通行,共有五层楼。
歌台正上方,通顶挂着轻纱帷幔垂至台上歌姬的身后。
整个一层大厅,除了歌台上的歌姬,没再见到其他的歌舞姬,只有老鸨们在招呼络绎不绝的客官。
不远处,看见他们进来的小厮警惕了一眼,转身上楼。
脑后别着大红花,身着绣有大花的红裙,老鸨笑容满面地朝他们摇着帕子走来:“四位公子好生俊朗!”
早在走过来之间,她就将几人速速打量过一番,继续道:“看贵公子们面生,第一次来吧!”她用帕子捂嘴微笑,摇着身子眼神在几人脸上流转。
柏杨开口道:“对,不若你给我们引荐引荐?”
“这要看几位公子爱听什么曲儿,看什么舞了。”老鸨领着他们往里带。狐炽低声道:“想必他们很快就查出你是池肃,然后一脚把你踢出去。”
“所以在这之前赶紧用你的魅惑术多套些话。”池肃在狐炽耳边回道。
柏杨应着老鸨道:“不知这百花楼最受欢迎的姑娘是哪位呀?”
中秋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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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小莲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