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墨衣的成天涯腾空一跃,万军之中千余火把照映,令那链刃闪烁出一道耀眼金光,“轰!”聚集的刃气在他落地一瞬炸开,数十名士兵被击飞。
千军万马皆不入眼,刀枪弓箭毫不在乎,他也不想突围,而是将这绛州城搅个天翻地覆。
“北地蛮牛也没他这么犟。”陆君实略显无奈,从怀中取出之前砚零溪给他的图纸,“也许上面还有其他解释。”
李见雪稍稍靠近瞄了一眼,“嗯?”她怕是看错了,于是挨得更近了。
只见图纸之上,在右下角用墨石写着三个很小的字——“莫救吾”。
“见雪?”刚发现她靠得很近,陆君实却又马上将之一把推开,手中骨剑如雪花绽放,三支霜白色箭羽被斩落,三根箭头狠狠地钉在了地面。
“谢谢。”李见雪稍稍有些慌乱,不过很快恢复了镇定。
陆君实却是倒吸一口气,牙缝中透着寒气说道:“糟了。”
“怎么呢?”李见雪看了他一眼,却是心头一沉。
一根黑色箭羽直直地插进了陆君实左肩又贯出,流淌而出的鲜血顿时将他那身白衣染成紫红。
“大意了。用三支白箭吸引注意,而黑箭才是伤人。”陆君实咬着牙,手掌按住伤口部位两侧。
藏在暗处的弓手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暗夜中再响起弓弦之声。
“一、二、三、四、五。”对弦声敏锐的李见雪立时反应,琴中剑划出一道黄金弯月。
金煌的剑气与飞袭而来的箭相撞,三支白箭竟附带霜寒之气,直接将之撞灭。
剩下两支黑箭直窜向李见雪怀中。
她凝神定色,修长的手指以雷光电走之速拨下两声琴弦,弦声出之瞬间,两道赤色气爆在她身前数尺炸开,黑箭顿时碎裂!
外围的弓箭手此时已将整个二堂团团包围,“咚咚咚”飞箭如雨点般打在将李见雪与陆君实周围,暗中夹杂着三四根白箭也分外棘手。
刺史府二堂上方悬挂的两个灯笼被李见雪击落,二堂门前顿时一暗。
残月被硝烟割成碎片,李见雪背靠焦黑的残壁,青冰琴横架在两膝之上。三百支燃烧的狼牙箭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箭簇磷火在夜空中织成碧绿的蛛网。
“君实,低头!”她五指扫过冰弦,七道音刃斩落最先袭来的箭雨。陆君实盘膝而坐,左掌散发的阴寒之气正顺着白骨剑纹蔓延,随后白骨剑无人自使,在夜空中划出苍白的剑影。
以气御剑,这已经是到达第八剑心的路数!
阴寒的剑气直接将三支偷袭的冷箭冻在半空。冰晶落地时,他看见东南角箭雨忽然出现细微断层——那是阵风换位的征兆。
李见雪几乎同时拨动商弦,音波裹着白夜剑直刺他所说的方位。剑气穿透三名弓箭手的间隙,却只削下半片灰貂裘——那阵风早如鬼魅般缩回箭阵。
第二轮箭雨再度袭来,李见雪翻腕震碎两根琴弦,音爆在周身三丈筑起气墙。箭雨撞在无形屏障上炸成碧火流星,映亮她鼻尖细密的汗珠。这片刻的光明里,她终于捕捉到阵风折叠弓上的反光铜片。
“角音·晨龙荡九霄!”李见雪单手按出《广陵散》杀伐之章,白夜剑凌空画符。纯阳剑气化作金乌虚影扑向敌阵,所过之处弓箭手尽数燃成火把。但阵风的三星连珠箭也在此刻离弦,三支箭首尾相衔,第二箭推动第一箭加速,第三箭则突然分叉射向陆君实。
李见雪反驱剑意,强行扭转剑气轨迹,琴声骤转,白夜剑在削断主箭的瞬间,分叉箭已擦过她肩头,刺向陆君实右胸。
然而阴寒剑气自成障壁,分叉箭如同撞在一双无形的大手之上,失力而坠。
阵风的冷笑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李见雪因强行逆施剑气,顿时呕出半口鲜血,然而在无人注意的瞬间,那滩鲜血竟然化成一片铜箔,并碎裂消散成屑。而染红的琴弦突然迸发炽烈白光,她捂住胸口,以心剑意强催琴弦。
音浪化作有形无质的千柄金煌的光刃,同样达到了第八剑心!
光剑雨笼罩整个战场时,阵风终于露出破绽——他弯弓的手指在磷火中映出片刻剪影。李见雪并指如剑,所有光剑瞬间收束成线,精准穿透五重弓箭手人墙,中剑者无不洞穿胸口瞬间毙亡!
阵风见状,左手拔出弯刀向前挥去,已是强弩之末的剑气被他一刀扫落。然而就在光剑的末端,紧跟着陆君实驱动的森森白骨剑,“砰!”白骨剑挑飞阵风手中弯刀的同时,阴森的剑气断去了他右手经脉。
折叠弓坠地的脆响中,阵风左手甩出鹰哨。残余的百名弓箭手同样弃弓拔刀,不要命地扑向刺史府内废墟。“走!”陆君实催使白骨剑横扫府内枇杷树,无数落叶卷成阴风,熄灭了周围所有火光。随后二人一同翻过围墙,朝着与成天涯相反的方向而去。
数十枚弯刀斩来,成天涯墨袖一扬,溢散的剑气如金蛇绞杀,震裂来袭之刀。
数百根枪尖刺来,成天涯举掌劈下,掌风犹如锋利的气刃,崩断来袭之枪。
数千枚箭羽落下,成天涯挽剑回旋,密不透风的剑花如狂风扫落叶,卷落无数飞箭。
张狂的墨衣身影,视万军如无物。
但是,再刚猛的雄虎,面对数万群羊也会踟躇。
杀散一批,又来一批,击破八百,又来一千。这样反反复复,成天涯就算是猛虎,也有力竭之时。
一路从刺史府杀出,无数突厥兵围堵在大街小巷,无街不战、无巷不杀。杀出一层,又来一层,层层反复,终究疲累。
“谁,杀得了我,成天涯!”成天涯一声凌厉的喊杀,手中雪亮长剑再耀百道银光,剑光扫过之处,皆是断臂残肢!
但是,成天涯以一己之力独战上万战士,终究负伤,殷红的血液分别从墨衣之腹、黑袖之臂、乌铁之履汩汩涌出。
突然,众军后退,让出一人之宽的道路,那令人熟悉的红衣身段再度出现。
“成大统领好威风呢。”泠旧手中掂着一串铁钥匙,笑靥邪魅。
成天涯尽管多处负伤,依旧傲然挺立,以不屑的语气说:“墨工部的地下秘道,你倒是挺熟悉。”
“那小女子就送成大统领下黄泉吧。让你孤魂徘徊上百年,飘遍这绛州每个角落旮旯。”泠旧冷艳笑着。
“可笑。有这三万牲畜垫背,爷连一滴黄泉水都沾不到。”成天涯甩剑,一排鲜血飞溅而出,拍打在青石街地上。
然而,一个熟悉的灰色身影缓缓从泠旧背后走出,成天涯那峻石坚壁般的面容也顿时惊讶。
“咳,垫背的可能只有我一个了。”砚零溪闲适自若地笑着,挥了挥折扇,另一只手臂则被铁链拴着。在他的身旁,逆风的一柄黑刀抵在他腰间。
片刻的讶异之后,成天涯表情再度冷了下来,“你这也叫算无遗策?”
“冤枉呀冤枉。”砚零溪笑容不变,“本少可从来没这么自夸过。”
“成天涯,再抵抗的话,你家八少就要先下去陪你了。”泠旧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去勾砚零溪下颚。
“霙姐姐,这样不好。”砚零溪折扇一拢,以扇骨将那葱白色的手指拨了回去。“传出去可就是□□了。”
“脑袋都不保了,还这么悠哉。”成天涯左手拧紧拳头,丝毫没有因为砚零溪轻快的语气而放松。
泠旧却是微微敛眉,“八少这么气定神闲,难不成还有后招?”
“哈哈哈,那倒没有。”砚零溪悦然一笑,“本少命不足惜,只是怕你这三万牲……生力军跟着陪葬就不太好了。”
“哦?你觉得凭成天涯现在这副样子,还能杀三万人替你报仇不成?”泠旧饶有兴致地媚眼看他。
“这嘛……”砚零溪朝成天涯望去,只是眨了眨眼。
泠旧的眼神忽然一变,“不对。”她连忙招手示意手下,“陆君实与李见雪现在何处?”
左右面面相觑,还没回答,只听一声“报!”
“唐军主力出现在东南角!”
“陆君实与李见雪呢!”泠旧的声音变得严厉。
“他们已经突围向东南角而去!”
“报!”一枚浑身带血的突厥兵趔趄着奔来,“东南城门失守!”
“糟。”泠旧脸色已是大变,“让围杀陆君实与李见雪的阵风之隐带人驰援东南角!”
“报……报告,阵风将军刚才已被陆、李二人打成重伤!”
“哎呀哎呀。”砚零溪玩弄扇柄,眼珠和那扇骨一同转动着,“看来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这时,街边的青瓦屋檐之上,响起一个儒雅温和的声音:
“此番局势,确实有趣。只可惜……”
叶风庭身影落在高处檐上,深蓝的长发披下,墨色深衣与苍白长褙相得益彰,更显气质儒雅端庄。他手扶黑剑一柄,神态淡然地望向泠旧。“泠将军这番真是让叶某刮目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