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多号，录取通知书开始分批寄出了。
安续收到通知书的那天，快递员打电话让她下楼去取，她几乎是跑下去的。
那个红色的快递信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站在小区门口就拆开了。
里面有录取通知书、新生入学须知、银行卡、校园卡，还有一张印着学校风景的明信片。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看错，然后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里，抱在怀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没有意外，她被录取了。
九月，开学了。
安续一个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前往了帝都。
她背着一个双肩包，左手拉着一个行李箱，右手提着一个编织袋，里面塞着被褥和枕头。
从老家坐火车到帝都要六个多小时，她买的是硬座，车厢里人很多，过道里都是行李，她缩在座位上，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从城镇变成密密麻麻的高楼。
到了帝都是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晒。安续第一次坐帝都的地铁，站厅里的人多得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她站在线路图前面看了好几分钟，才弄明白自己要坐哪条线。
地铁路线太杂了，她转了两趟车，中间差点坐反了方向，幸亏旁边一个大姐提醒了她一句。
到达大学城附近的时候，她拖着行李出了站，站在地铁口，抬头看了一眼帝都的天。
灰蓝色的，没有老家那么蓝，但很高很远。
一路上她早就看清了帝都的城市外貌，繁华却富有历史的古韵。高楼大厦和胡同巷子交错在一起，玻璃幕墙反着光，旁边就是灰砖灰瓦的老房子。
新旧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就这么硬生生地挨在一起，像是两个时代叠在了同一个空间里。
安续拖着行李箱走在大学城的路上，脚步比在家里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入学很顺利。宿舍是六人间，有独立卫生间，比她想象的要好。
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室友在了，一个短发女生正在铺床，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整理书桌，还有一个坐在床上啃苹果，看到她进来都热情地打了招呼。
安续挑了一个靠窗的下铺，把被褥铺好，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置好，脸盆放在床下，洗漱用品摆在水池边，书本摞在桌面上。
收拾完之后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即将住上四年的房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室友人都很好，两个是帝都本地的，周末回家还会带好吃的回来分给大家，剩下的来自天南海北。
第一个晚上几个人聊到很晚，从高考分数聊到喜欢吃什么，从高中老师聊到暗恋过谁。
安续躺在枕头上，听着上铺传来轻微的翻身声，耳边是室友们渐渐均匀的呼吸，她闭上眼睛，心想：这就是大学了。
开学后，大一的课程相对来说不算太紧张，比她在高中的时候好太多了。
上课、下课、吃饭、自习，日子过得规律而安静。
安续没有了高中时那种随时被追赶的感觉，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但她知道不能彻底松下来。
等彻底熟悉了校园和周边环境之后，她和宿舍里另一个同学，开始找兼职。
她们找到的活儿是给小学生辅导作业，一小时四十块钱。
学生家离学校不远，骑共享单车十五分钟就到。
每天晚上辅导两个小时，从七点到九点，安续每天都能赚八十多块。
周末的时候时间更长一些，一天能赚一百多。
她把每一笔收入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月底的时候加一加，数字虽然不大，但看着它在慢慢地涨，心里就觉得踏实。
安续的头发开始留长了，现在不用每天早起赶着上课，她也就没再去剪，任由它长着。
临近放寒假的时候，头发都已经快要及腰了，黑亮黑亮的，垂在肩膀两边。
她原本想去剪的，觉得长发麻烦，洗头费时间，吹头发更费时间。
但被室友拦了下来，那个帝都本地的女生从背后撩起她的头发，啧啧了两声，认真地说：“别剪，真的别剪，你这样太好看了。你个子本来就高，一头长发非常有知性味儿。”
另一个室友也凑过来帮腔，说安续的脸型配长发最好看，说她要是不信可以去理发店问问托尼老师。
安续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耳根微微泛红，低着头笑了一下，但还是听从了室友的建议，没有剪头发，只是偶尔去理发店修修发尾，保持发梢的整齐。
大二的时候，安续已经开始有一些积蓄了。
大学的生活并没有多累，比起高中那种从早到晚被课程和试卷填满的日子，大学简直像是度假。
她闲下来就和室友一起去找兼职，发过传单、在奶茶店站过柜台、帮培训机构做过地推，什么活儿都干过，只要能赚钱，她不挑。
上学期她还获得了大学的奖学金，两千块，钱到账的那天她在食堂多打了一个鸡腿，坐在宿舍的床上，把银行卡余额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上大学之前，她申请了助学贷款，学费的事暂时不用考虑。
加上奖学金、兼职收入和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到了大二下学期，她居然已经攒了一万多块钱了。
她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愣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也是在这段时间，陆续有人跟安续要微信表白。
第一次是在图书馆，一个男生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能加个微信吗”和他的微信号。
安续看了纸条两秒，抬头看了那男生一眼，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看着挺斯文。
她把纸条折好还了回去，说了一声“不好意思”，语气很平静。
后来又有几次，有的是同系的学长，有的是社团里认识的，还有一个是在兼职的时候认识的，条件都不错，长得也不差。
室友们好奇地围过来问她为什么，那个和她一起兼职的室友从上铺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学术研究：“到底为什么啊？那个学长条件真的挺好的，长得也不差，性格也好，你怎么连个机会都不给？”
安续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想了想，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调侃的味道，又像是带着一点认真。
“我见过更好的……”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能我这个人不知足，就注定孤苦一生吧。”
室友们听她这么说，互相看了看，没有追问。
那个女孩又咬了一口苹果，含混地说了一句“你这标准也太高了”，就转回去继续看手机了。
安续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很快到了大三，大学中最忙的一年。
专业课一下子多了起来，每一门课的作业量都比大一大二翻了一倍不止。
期末考试的压力也不小，几门核心专业课的考试排得密密麻麻，她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开馆坐到闭馆，中间只出去吃两顿饭。
室友们开始准备考研，书桌上摞着考研英语和政治的辅导书，五颜六色的书脊排成一排，每个人都在为下一步做打算。
安续听过导员的建议，她的成绩一直不错，排名在专业前列，有机会获得保研名额。
导员单独找她谈了一次话，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语重心长地说：“你有希望，别放弃，再努把力。”
安续坐在导员办公室里，手指捏着膝盖上的布料，低着头想了很久。
她知道她有机会。她也知道如果她想读研，凭她的成绩和努力，完全可以走得更远。
可她还知道另一件事，她没有闲工夫继续往上上了。
她毕业之后就要直接去找工作，她要赚钱，要还助学贷款，要存钱，要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立足之地。
没有人能供她继续上三年硕士，她只能靠自己。
从导员办公室出来之后，安续在走廊的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笑。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了闭眼，然后转身回了宿舍，开始投简历。
好在大四实习的时候，安续获得了一个不错的offer。
是一家总部在帝都的彩妆公司，做市场调研和产品开发。
她大学选的市场营销专业正好对口，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问她为什么想做这个方向，安续想了想，说：“我从小就知道钱不好赚，所以我知道怎么花才能花在刀刃上。做产品开发也是一样，钱要花在用户真正需要的地方。”
面试官笑了笑，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勾。
收到录用通知的那天，安续在学校的天台上站了很久。
十月的风已经有凉意了，吹得她散开的长发在空中飘着，她用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天台上能看到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橘红色的光，一层一层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整个城市都在她眼前铺展开来，那么大，那么远，那么密集，像是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
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她站在超市门口，擦着汗，口袋里装着整个暑假的工资，心里想的是“这个暑假的钱够交下学期的资料费了”。
那个时候她十七岁，觉得四千块钱是很大一笔钱，觉得高考远得像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日子，觉得那个叫陈书远的少年站在面馆门口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好看得不真实。
五年过去了，她二十二岁，即将从大学毕业，手上握着一份帝都的offer，银行卡里有一些不多但够用的存款，头发长到了腰际，学会了化妆，学会了在面试官面前得体地微笑，学会了在没有人可依靠的时候自己站直了往前走。
可她偶尔还是会想起来。
想起来那碗酸汤面，想起来公交车上的柠檬味糖果，想起来小区门口他递过来的那个蜡笔小新手办，想起来荣誉墙上那张穿白衬衫的照片。
那些记忆像是压在箱底的旧照片，她很少翻出来看，但它们一直都在，从来没有消失过。
安续站在天台上，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她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转过身，下了天台。
还有工作要准备，还有论文要写，还有路要走。
而那条路，正在她的脚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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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