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档小区里,某单元门口,一辆黑色哑光的法拉利停在一边。
陈瑞楠坐在驾驶位上闭目养神。
车没熄火,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靠在椅背上,长发垂在肩侧,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可手指还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完全放松。
她就是安续在酒店厕所门口碰见的那个女人,长发及腰,面容精致,五官和陈书远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更柔和些,眉眼间多了一份女性的温润。
陈书远走到单元门口,便看见停靠在一边的法拉利。
路灯的光落在车身上,被哑光漆面吸收,没有反光。
女人此时也睁开了眼,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她那张和他相似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脸上满是倦意,嘴角早就垮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什么面具。
那张在人前永远带着浅笑的脸,此刻只剩下疲惫和漠然。
待他靠近车后,女人从一旁的车座上拿起一部还没有拆封的新手机,从车窗递给他。
包装盒是白色的,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陈书远接过手机,稍微打起了些精神,声音淡淡的:“谢了,我楼上还有备用机呢。”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没有多看,像是接过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闻言,陈瑞楠故作可惜地说:“那你姐我在这儿白等了半个多小时了。”
她靠在座椅上,语气里带着点抱怨,嘴角却微微翘着:“你一言不发就走了,我还担心你手机坏了没法联系呢。”
随后她又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今天的事你也别太在意。谁知道老陈今天又犯病了,非要来南城区,和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聚餐。”
她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姐我呀,现在也拦不住他。不过你的确好久没回市里了。”
陈书远沉默着,表情有些难看。他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一片阴影。
那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见状,女人也不再说什么。想起他的伤口,她探过头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老陈拿碎盘子砸的……都流血了,我带你包扎去。”她的语气里带着心疼,也有无奈。
陈书远把额前的碎发全都拨开,露出眉骨上的纱布。
白色的纱布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勉强挤出来些笑容,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只是嘴角机械地弯了一下:“姐,我要是等你想起来,这伤口它早就愈合了。”
今晚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嵌在天幕上,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夜晚的温度很低,冻得人格外清醒,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他说:“不过我还挺幸运的,遇见了一个心软的女孩。”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说给夜风听的。
路灯下,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那瞬间,疲惫和冷漠都退去了,只剩下一点温暖的光。
洗漱过后的安续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划着好友页面。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过来滑过去,却什么都没点进去。
突然,“叮咚”响了一下,新朋友上出现红点。
安续有些忐忑地点了同意。心跳快得不像话,扑通扑通地撞击着胸腔,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又翻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看着他的ID——robin,是知更鸟的意思。
知更鸟,她记得这种鸟象征着春天和新生,头像背景很像欧洲某座城市的街头,灰白色的建筑,石板路,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像是谁在黄昏里独自走着。
她盯着那张头像看了好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又点开,再熄灭,再点开。
她打出一段字,又删了。
再打出一段字,又删了。
来来回回,不知道要说什么。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剩一个光标在闪,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她的心跳。
就在这时,对方发出消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安续正愁不知道说什么,见对方先发过来消息,于是迷迷糊糊地回复:[没事儿,上次你借我伞我还没谢谢你呢]
发过去后,安续在心里读了两遍,又莫名尴尬起来。这话说得像是在讨人情,又像是在没话找话。
她咬了咬下唇,想把消息撤回,又觉得撤回更尴尬。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久,最后还是没动。
她把被子蒙住头,整个人蜷在里面,似乎这样能缓解一下内心的亢奋。
被子里又黑又闷,呼吸都变得困难,她的心跳声却听得格外清楚,咚咚咚地敲着耳膜。
手机又是一响,安续慌乱地看去。
[一码归一码,今天谢谢你了。早点睡。]
安续沉默地在内心深处尖叫一声。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随后她也不再扭扭捏捏,收下了红包后,回复了一个[嗯]。
一个字,干干净净。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三秒,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嘴角弯着。
自从那天晚上以后,两人再见面都自然了不少。
有时周五在图书馆里,还会坐在一张桌子上。她看她的《飘》,他看他的英文原著,谁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偶尔抬头,目光不经意地撞上,就互相点一下头,又各自低下头去。
安续心里很高兴,他们像朋友一样相处,可每次偷偷看向他时,心里还是有一些酸楚的。
那种酸楚很淡,像柠檬水里的味道,不至于让人流泪,却会让人抿紧嘴唇。
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日,星期三。
明天就要期中考试了,安续不禁在心里感慨着,距离上次月考还没过几天,时间过得很快。日子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抓都抓不住。
老郑头让班长上讲台前念每个同学的考号和每科考试的考场及座号。
戴着眼镜的班长有些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站到讲台上,翻开手里的名单。
老郑头说只念一次,所以每个同学都听得认真,低着头拿笔记着,教室里只有班长念号码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班长口干舌燥地念完最后一个同学,放下名单,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随后广播响起,主任叽里咕噜地说了半天废话,同学们听得昏昏欲睡。
最后一句才说到重点上……让同学们整理考场,收拾好自己的学习资料。
教室里顿时忙碌起来。
每个人的桌子都被拉开,桌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廊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班同学的书,一摞一摞堆在一起,像小小的书山,直到最后一节课结束,同学们收拾好东西慌忙回家,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
安续和剩余的两个人做值日。
老郑头规定班里每个月都要调换一下值日同学的时间。前两个月,安续都是早晨到校后值日,从这个月开始,她便和晚上值日的同学调换了时间。
还好她现在不用每晚去兼职,不然她每周三会忙得脚不沾地。
拖完地,安续本该和另一个女生去倒垃圾,可那女生似乎有事儿,从打扫卫生开始就着急忙慌的,不停地看手机,脸上的表情很焦急。
她人不错,安续从开学开始就和她一个小组打扫卫生,知道她不是故意偷懒的人。
于是安续主动提出:“你是不是有事儿啊?要不你先走吧,这垃圾也不多,我一个人倒去就行。”
女生一听,便感激地连说了好几声谢谢,眼睛都亮了:“谢谢,谢谢!安续你人太好了!那我就先走了,我妹妹还等着我一起回家过生日……”她一边说一边摘下手套,匆匆忙忙地往外跑。
随即安续一个人提着垃圾桶,去教学楼后面的垃圾站倒垃圾。
立冬之后,一天比一天冷。
她一只手塞进棉服的兜里,另一只提着垃圾桶的手则冻得通红,手指僵硬地蜷着,几乎失去了知觉。此时的学校,除了高三,剩下的楼层都没人了。
教学楼里黑漆漆的,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
顺着学校明黄的路灯,她瞥见前方树影下两个人挨得极近。
男生低着头搂着女生的腰索吻,女生似乎有些害羞地把头埋在他肩上,双手攥着他的衣襟。
安续放轻步子,浑身不自在。
她并不想打扰这对情侣,只想快点走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树上的落叶此时已经风干,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踩上去便会簌簌作响。
她的脚刚踩上去,那声音就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刺耳。
男生猛地看向她。
昏黄的灯光下,四目相对。
安续心里“咯噔”一下……让她更尴尬的是,这人是李铭彻。
想起那晚放学还被警告过,如今又撞见他谈恋爱,安续心里“咚咚”地响着,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随后她硬着头皮,装作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垃圾场走,只是走路的速度快了很多,几乎是半走半跑。
倒完垃圾,她特意绕了个远路,从综合楼前面走。
教学楼后面那片树影,她不想再经过第二次。经过了这个小插曲,她也不敢在学校里磨蹭了,加快脚步走到车棚,骑上自行车就赶紧出了校门。
可刚刚树下还在羞涩的女孩,此时一脸不满地质问着李铭彻。
“你怎么了?害怕了?”女孩叉着腰,语气里带着愤怒和委屈:“刚才那个女的明显是不想多管闲事儿,你担心她举报咱们吗?你连打架都不怕,难道还怕谈恋爱被发现?”
李铭彻此时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眉头紧皱,转身就要走。他的手插在兜里,肩膀绷得很紧。
女孩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提高了:“我追了你这么久,你刚才还要亲我呢,现在你又这个态度对我,是不是有点太扯了?”
李铭彻站住了。
他想扇自己一巴掌。
只要一见到安续,他就方寸大乱,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过一样,什么都理不清。
或许他明白,自己对不起眼前的这个女孩。她追了他那么久,他一直没有明确拒绝,甚至在刚才还……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随后,他果真往自己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脆。
女孩被他惊吓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很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说:“对不起,应该早点拒绝你的。”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浪费了你这么长时间,是我的错。我就是个混蛋,别喜欢我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