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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能倒霉到这份上,也算是一种本事。

《顶流巨星?暴戾成性!疑似暴力画面外泄,江应二人恩怨再起!》

《惊天反转!网传双方综艺首度同台,世纪同框引爆话题!》

两个可以进博物馆的大瓜一经爆出,瞬间引起全网疯传,舆论极速发酵,各方混战层层升级。给娱乐圈狗血不断的一年,狠狠收了个好尾。

江怜打眼一扫,熄了屏。

靠近应知羽就靠近了痛苦,远离应知羽就远离了不幸。

没人比他更懂这个道理。

烟雾卷着寒风灌进肺中,周身冰冷之余,胸腔也泛起细密的刺痛。江怜见风咳了两声,握拳虚抵着唇。

他浅浅呼出一口温热的白气,睫毛垂落根根分明,瞳孔深处带着习以为常的冷漠,映出烟杆一端明昧不定的火星。

“身子都虚成这样了,还抽什么烟。”岑原随口丢出一句,在清寂的雪夜略显突兀。

江怜没接腔,清瘦的背影隔烟隔雾,勾出一道漠然气韵。

“哎,出来混这么多年,还是没习惯燕城的破天气。秋天短得跟个屁似的,前阵子还穿短袖瞎晃,今儿就飘雪了,比人跟人的热情消失得都快。”岑原嬉皮笑脸地凑到跟前,“小江怜,你说是……”

话没落地,迎面先被结结实实喷了一口白烟。

“靠!”岑原呛得连声咳嗽,五官都挤作一团,“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出比我更贴心的经纪人了,呛死我之前你可得想清楚……”

江怜懒得拿正眼瞧他,抬指磕掉燃尽的烟灰,漫不经心地问:“你来干什么?”

“这不看你气不顺,特地跑来讨骂嘛。”岑原一拍胸脯,挺起蛋白粉催熟的胸肌,“来,尽管往我身上招呼!消气就好。”

江怜:“……”

这缺心眼怎么看都是专程给他添堵的吧?

“不跟你扯淡了,我有正事要说。”岑原敛去笑意,正色道,“你不在的这两年,可是养肥了那群营销号。前脚造谣你准备退圈,后脚又传你退得其实是生物圈。总之啊,就没消停过。”

岑原觑了眼江怜的脸色,见他没发作,这才小心翼翼地“哪壶不开提哪壶”:“公司手握一大把艺人,偏偏选中那谁……应知羽和你录节目。这一来,是为了证明你没隐婚、没出家、没嗝屁。再者说,那劳什子不和传闻传出去,也实在不好听。”

江怜:“……”

哪怕是根实心棒槌,往地上一摔,也能砸出个响。江怜却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倒把岑原的心揪得悬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得得得,我唾沫都说干了!这孙子谁爱装谁装。”岑原抬手抹去一脸的谄媚,不依不饶又灌给他一耳朵:“有人一步登天、有人一步踏错被按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应知羽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被嘲的资源咖了,”

江怜:“说完了?”

岑原:“暂时没补充了。”

“那还不赶紧滚。”

话音刚落,岑原额角“啪”地弹起一根青筋,上下嘴皮子仿佛装了弹簧,语速快得蹦豆一样:“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臭脾气?整天被你吆五喝六的当奴才使唤,除了我谁还能忍你这么久?要不是你到处惹是生非得罪人,哪至于有这么多烂摊子要收拾!”

“我就这样。”江怜被这废话篓子折磨得不轻,油盐不进地撂下一句,揿灭烟蒂,径自转身离开。

“干嘛?又上哪去?”岑原中气十足地冲着他的背影喊:“给我回来!”

江怜充耳不闻。

岑原气不打一处来,当即脚底生风,气势汹汹地追上去。没走两步,又被江怜回眸一道冷眼打了回来:“艹……长了腿的炮仗。”

寒夜渺渺,暗色流云低垂。灯晕里凝聚起细小雪粒,被风裹着,簌簌乱飞。

不慎落进眼中,激起一点冰凉。江怜的眼睫过快扇动几下,再抬眼,望见解放大道的车流已绵延数里。

尾灯连成红海,沿着主干道一路延伸、拉长——宛如洄游的鱼群,顺着电子大屏倾泻的光线逆流而上,一头扎进那抹红毯中。

江怜瞳孔蓦地一缩。

红毯上的身影,就这样撞进他的眼里。

[本届金像奖的强势争夺者、优秀青年演员——应知羽,主演电影《白牯岭杀人事件》。以精湛的演技和塑造力赋予角色灵魂,披着犯罪色彩的外衣,与观众深入探讨秩序与荒诞共生共食的边缘社会……]

群星荟萃的红毯之夜,应知羽出场不过刹那,便攫住了全场目光。

射灯斜斜打落,在他立体的侧颜描了一圈金边,高隆眉骨衬得眼窝深邃,鼻梁直挺如削。

一袭剪裁利落的黑丝绒西装礼服,收束出窄腰长腿的挺拔身形。雪白的颈线流畅延伸,没入领口。只驳领那枚鸽血红宝石胸针,撞开一身沉黑,凝出一抹艳色。

[这也是应知羽凭借《失乐园》斩获金像新人奖后,首次提名最佳男主。目前,该影片已打破文艺片票房历史记录,并成功入围柏林、釜山等多个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强光反射在雪地上,将雪夜照得惨白。

江怜被晃得有些睁不开眼,可他没有移走目光,只是安静地忍受这种不舒服,成为人群中为此驻足的一员。

最前方的车流已经有所疏动,车主发泄似的嘀喇叭,仿佛只要按得足够响,车子就能往前挪。音量盖过了身后传来的、很轻的脚步声。

——但江怜没有漏掉。

“你在看我?”

一瞬间,他犹如定身。

身后那道影子被光扯长,宛如打翻的墨水,渗透雪地,漫过足尖,直至将他原本的轮廓全然笼覆。

江怜回眸看他。

街头有晚风拂过,轻撩起应知羽额前的碎发。乌色眼眸微低,漏下两盏晦暗不清的目光。

“盯着我看了这么久,好看么?”他语调懒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

雪絮斜飞,沾在江怜金线般的发丝上。他眉眼清寒,蓝眸中浅浅漾着一汪雪光。微低头说话时,唇线轻微起伏,自带几分寡言少语的清冷。

“所以,你这么急着上节目澄清,是害怕到手的影帝飞了?”

红毯录像的画面落定,切换的空当里,巨型大屏的光色倏然褪尽。

光影昏稠不定,应知羽居高睨着人,声音渐低:“陪跑是板上钉钉的事,我只是不想看到那个污点是你。”

江怜倏然语塞。

恍然间,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应知羽,也是这样大雪纷飞的冬日——父亲的葬礼上,彼此大打出手。

时隔两年,彼时的心境,如今已找不到痕迹。但再次面对这个人时,江怜仍觉得讨厌。

回过神,应知羽已不在原地。他没有过多停留,只在擦肩而过时,轻飘飘落下一句:“真是一点都没变。”

明明手脚发冷,心口却仿佛有火在烧。直到应知羽走远,江怜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喉咙阵阵发紧,干哑得不成样子。

他下意识去摸口袋,却掏出来一把碎纸和烟末,半包烟竟被他不知不觉揉成了一团。

江怜:“……”

至于么。

这样想着,手却伸向花坛,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嚼了嚼。

车门关了又开,江怜裹着冷风钻进保姆车,寒意迎面扑来,冰得应知羽一瑟。

江怜在雪地里站得太久,纤长睫毛粘着几颗雪渣,沉沉地坠下来。他像只刚刚出浴的小动物,用力甩了甩脑袋,抖落发梢的雪。

应知羽不满地乜他一眼,抬指蹭掉崩到脸颊的水珠,旋即又被他靠近后的烟味呛得皱眉:“刚从烟囱里爬出来吗?”

少爷毛病忒矫情,江怜一向看不惯,阴阳怪气地讽道:“幸亏你上过电视,不然你迟早会因为这张嘴上电视。”

——法治频道。

应少爷分不清这话是在骂他,还是在骂他自己。

驶离主城区,通往机场的路较为僻静。大小商铺早早打了烊,唯独几家迎街而敞的酒吧灯火通明。

玻璃渐渐浮起水雾,映出一窗朦胧光影。江怜随意抹了几下,捻着湿润的指尖,微微出神。

“这是什么药?”应知羽懒洋洋地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怜爱搭不理地一挑眼皮——隔壁那货正支楞八叉地翘着二郎腿,仿佛整节车厢都放不下他,修长两指捏着枚白色物件,正讨人嫌地晃得稀里哗啦。

镜头前装得人模狗样,好似花孔雀成精。私底下立马打回原形,活脱脱就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尾巴狼——只是那东西,怎么越看越眼熟……

“还我。”

余光中伸来一只手,应知羽视而不见:“告诉我就还你。”

跟这人从来讲不通道理,江怜心一横,索性直接上手。对方似乎早有防备,身形轻侧,便叫他扑了个空。

应知羽仗着身高优越,左闪右躲,拿他当猫逗。江怜额角突突直跳,手中紧攥着他的领口,骨节绷得发白。

应知羽:“等会儿我还要穿这件见人。”

江怜像是被针扎到了手,“啪”地一下甩开那团皱巴巴的布料。

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够倒霉了。茫茫人海相识一场,也算是他的报应。

于是只好暂时妥协——“就是普通的头痛药。”

应知羽:“……头痛?”

趁他分神的光景,江怜活鱼似的弹起来,眼疾手快捉住他的腕骨。

应知羽没打算挣扎,反倒十分配合地摊开手心,低眸盯着他的动作:“紧张什么,编瞎话的时候不是很有底气吗?”

江怜难得耐着性子,被拆穿也半点不恼:“你一个劲儿的找茬,难不成是因为我在葬礼上打了你,让你记恨到现在?”

应知羽眼尾淡淡一瞥,唇角逸出丝笑:“是啊,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听说你这两年不干正事,整天跟着大哥满世界飞,该不会是躲我的巴掌去了吧?”

江怜一时哑火。

跟这货斗嘴,要么噎死、要么肺气炸。

应知羽懒得再跟他扯淡,整个人松垮地陷进软椅,长腿交叠,抵着指骨半阖眸。

甫一放松,沉压已久的疲惫便如潮水涌来,丝丝缕缕浸透他的眼底,连唇下那粒漆黑的小痣,仿佛都被冲淡了些许颜色。

正当江怜以为这讨厌鬼终于肯消停时,那两片薄唇又上下开合发出声音——“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吗?”

江怜不猜,心中却早有疑惑——毕竟一条真假参半的员工爆料、一段人畜不分的偷拍视频,根本不值得应知羽亲自出面澄清。

“我想……不对、我必须确认一件事。”

应知羽微微侧目,乌黑瞳仁飘着几颗光点,虚浮不辨地,朝江怜望来。

“……江怜,你为什么不演戏了?”他声音低凉,一字一顿,“你在害怕什么?”

冷不防四目相对,江怜眉心微蹙,指尖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颤。

“你平白无故消失了两年,既没拍戏,也没参加任何节目。是不打算做演员了,准备退圈?还是真的像师娘说的那样,患上了‘恐惧症’,不敢面对镜头?”

面对应知羽的质问,江怜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手心传来尖锐刺痛,才发现指甲已经陷进肉里。

他不知道应知羽是刻意威胁,还是一场无聊的捉弄,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想让人把这张嘴撕烂。

“依我看,两种都不是。”应知羽将他这副反应尽收眼底,抵着指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唇下那粒墨色小痣,语气漫不经心:“你没病,也舍不得圈里的位置,只是单纯逃避演戏而已。”

“……妈的,凭什么连这种话我都要听。”江怜心中暗骂。

他浅浅呼出一口气,先前的沉默如数反击:“我演或者不演,都是我自己的事,连我哥都没说过半句,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应知羽的眉心稍有聚拢。

“你猜得没错,我就是不想演,怎么,你看不惯?”面对应知羽,江怜向来不吝啬语气里的刻薄,“我四岁出道,演了快二十年的戏,一睁眼就是背台词赶片场,这种生活我早就烦透了。谁规定演员必须演一辈子?我想演就演,不想演谁也逼不了我!”

心脏急促撞击胸口,连指尖都震得发麻。哪怕半是迁怒、半是发泄,不管不顾说出这种话,江怜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应知羽眼底情绪翻涌,似乎被这番话砸懵了。

封闭的空间里,两人一致沉默,各自无声地呼吸着。

许久,应知羽才低语出声:“我也是脑子有病,竟然会跑过来和你这种人浪费时间。”

他胡乱向后捋了把刘海,唇角讽意一闪而逝:“怪不得老师会对你那么失望,到死都……”

话音未落,一只手突然攥住他的衣领。应知羽猝不及防,后脑狠狠撞在玻璃上,尖锐的刺痛直钻头皮,震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江怜整个人压得他动弹不得,手背青筋暴起,扼住他的喉咙,声音狠戾发颤:“我说过,别在我面前提那个人!”

指骨愈发收紧,窒息感如潮水上涌,应知羽溢出几声破碎的喘息,费力挣出一只胳膊,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借身体扭转向后拧去。

江怜吃痛,力道下意识松了几分。

空气骤然涌入,几乎划伤了脆弱的气管。应知羽上气不接下气地咳了起来,缓了半天,才声线不稳的开口:“那个人……你就是这样称呼自己父亲的?”

“轮不到你来教我。”

听到这话,应知羽反倒莫名低笑出声。与此同时,猛地揪住江怜的领口,狠狠将人扯向自己。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刺目光束骤然划破夜空,闯进两人的视野。

事故发生在一瞬间。

轰——!!

巨大的碰撞声霎时在耳畔炸开,车身遭受猛烈撞击,瞬间震碎玻璃。

轮胎接连打滑,车子彻底失了控。引擎扯着不堪重负的嘶哑轰鸣,连人带车打着旋儿,朝着路边猛冲。

江怜被巨大的惯性扯得松开手,整个人甩离座位。眨眼间应知羽便扑过去,将他拽回怀里。

显示牌轰然撞塌,倒地发出一声巨响,尘土裹着雪沫漫天飞扬。

短暂的惊天动地后,天地重归宁静。大雪无声覆没满地残骸,只有狼藉中的报警器在疯狂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