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楼。
整层楼只有一间办公室,窗外万家灯火。可此刻,室内无人欣赏这风景。
收到韩奚箫发来的消息时,孙明然正坐在老板桌后,翻看着顾天的资料。
资料封面上,赫然印着一张照片。
清隽的侧脸,微垂着眼,怀里抱着一把吉他,坐在光里。
见韩奚箫红光满面地坐在对面,不以为意地拈起一块“枣来遇到”送进嘴里,他已然明白了一切。
灰蓝色的瞳孔升起寒光:“整天吃甜食,也不怕腻。”
韩奚箫笑吟吟地看着他:“腻不了,毕竟猎物还没真正咬钩呢。”
孙明然脸色有些阴沉:“吃不定一个驻唱歌手?这可不是你的能力。”
“讲良心欸,这能怪我吗?还不是你挑剔的后果。”他歪头,开玩笑道。
他冷哼。
“你敢说不是?既要才华够硬,背景够简单,还要反骨,方便我们后期雕琢人设。顾天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对付这种遗珠,你肯定看不上砸钱那一套。不就是得慢慢来,让他自己觉得那是选择,而不是被选吗?”
孙明然扫他一眼,沉默。
这不是韩奚箫第一次看见,他的兄弟,这个和他一起联手创办Star的孙明然,露出这副狠戾不仁的模样。
他问:“钩子已经放出去了?”
韩奚箫耸耸肩:“of course,他现在已经按照计划出现在Twilight了。”
空无一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孙明然说:“别把线收得太急,惊了猎物。”
“放心。”韩奚箫咽下嘴里的枣泥,“就算被发现,把钩子推出去就是了,反正化工厂的东西我们已经到手了。”
孙明然的眼神更冷了。
韩奚箫忙活了一天,没心思琢磨他的想法。似是想起什么,他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放在顾天的资料上。
“对了,还有件趣事。”
他神秘兮兮地笑:“Innowave的记者也来了。”
孙明然循着他的目光,看向暖色调的屏幕——一个女生坐在卡座上,若无其事地喝着柠檬水。如墨的高马尾,寒梅般的面容,不正是景椿?
然后,又听到韩奚箫继续说:“警方和Innowave以为他们势在必得,实则不过是我们放出去的幌子而已。眼下那帮人,全都盯着今晚出现在Twilight的Diamond。”
孙明然的神色极为淡漠,仿佛今晚这场暗流涌动的棋局,那些被无数人追逐的线索,都只是简单明了的开胃菜。
韩奚箫又吃了一口糕点,那是顾天让给他的最后一份:“真是替他们惋惜啊,就算他们抓到了,也只是个拿钱办事、屁都不敢放的替死鬼。”他舔掉指尖的糖霜,语气餍足,“真正的Diamond,早把东西放在光芒之下了。”
孙明然目光翻涌着暗潮:“吩咐你的人注意点。如果出现任何计划之外的阻力,会毁掉我想要的结果,那么……”
“你指那个女记者?”
韩奚箫吃完最后一口,抽了张纸巾擦手:“放心,她查得越深,只会越把顾天朝我们这边推。”
孙明然往后一靠,唇畔阴恻恻的笑意突然上浮:“不,我要的,是猎物自己心甘情愿地走进笼子,吃干抹净那才是最有意思的。”
韩奚箫暗自庆幸,亏得自己和这家伙是一条战线的,就他这兄弟从精神到物质摧毁再重塑的癖好,连他都甘拜下风。
“呵,你说了算。”
他侧头瞟了眼挂钟,九点差一刻。居然陪孙明然玩到了这个点,他得赶紧回去补美容觉了。
韩奚箫哼着不成调的歌,朝门口走去,身后冰刃般的声音再度升起:“韩奚箫,现在的重心是顾天。”
男人头也不回,摆了摆手:“他会回来找我的,等亲爱的女记者亲手把他逼到绝路的时候。”
毕竟,谁都无法拒绝钻石的光芒。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幽暗的夜空深处,月光倾泻,落在韩奚箫留在老板桌上的“枣来遇到”包装纸上。银辉轻轻漫开,连同他还给孙明然的那枚蛇形戒指,也一并笼罩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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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ilight。
浑然不知真相的景椿,错过了最佳探查时机。
两名服务员再也没回来过,乔陆城依旧在吧台后。
她没有急着进行计划的下一步,而是盯着手机屏幕。
一分钟前,宋明辉发来的图片——赫然是孙明然的戒指图纹,无头无尾的蛇形,冷而幽暗。
下面附着一句话:“景椿,Diamond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蛇形戒指,几乎从不离手。”
景椿眉头微蹙,望向二楼包厢,模糊的玻璃窗后人影涌动。主谋在暗处,她在明处。
不过......
这枚戒指,她见过。
却不是出现在Twilight,而是韩奚箫。
今天Star娱乐发布会,网上铺天盖地全是他们的消息。既然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单纯听歌的客人,老这么干坐着、无所事事,早晚会暴露。
于是,她玩起了手机。
好吧,是真的在玩。
从一个软件滑到另一个软件,百无聊赖之际便刷到了Star娱乐发布会的直播。她对娱乐圈不感兴趣,最近会关注纯粹是因为顾天。
这类发布会通常正经刻板,虽然直播画面里的那个男人,举手投足间也是如此,但景椿看出他神情从容,仿佛外界汹涌的赞誉于他而言并无所谓。
蛇形戒指,便是在那时瞧见的。
景椿以为自己看错了,找到直播回放,又看了几遍。
没错了,是同一枚。
可一个是化工厂,一个是娱乐公司,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为什么会戴着同一枚戒指?
已经错过一次了,坐以待毙绝非明策。
景椿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挪了挪,按照计划,她接下来要换上侍者制服,潜入最东边的包厢。
刚碰到拉链,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嘿——”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怎么又来了!”
景椿闭上眼,深吸口气,很好,又被打断了。
她转过身,对上一张略微熟悉的脸。
男孩穿了件夸张涂鸦的卫衣,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咧着嘴冲她示意——居然又是你。
是后台认错哥的男孩。
“来听歌。”景椿淡定地拉上背包拉链。
戴羽帆倒是自来熟,二话不说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她喝了一半的柠檬水续满。听到景椿的回答,他愣了一下。
“该不会又是来找上次那个人吧?”耳垂上的银色耳钉在壁灯下微微闪耀。
景椿静了一瞬,那黑眸却是淡漠如水。
男孩的笑容变得有些急促:“就、就上次你问我原唱的那个……”
景椿轻轻“嗯”了一声。
戴羽帆的表情更窘迫了:“诶呀,你又来得不巧了,你想找的人……Skyamar,他今晚是最后一个上场,还得等呢。”
景椿:“无妨,我今天有时间。”
话毕,对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景椿抬起眼,发现戴羽帆坐在那儿神色局促,嘴唇嚅动着。
等了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景椿便站起身。
“有事?如果没有,我就先失陪了。”
再不加快行动,二楼的勾当很有可能会变成万劫不复的深渊,颠覆一切。崔主编拿她开刀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她的实习考核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了。
“啊,等等!”
景椿回眸:“你有话想跟我说?关于Twilight?还是关于别的什么......”
戴羽帆打断道:“你……是不是和顾哥认识啊?”
景椿朝他一笑,就是这个笑,像是无形的刀刃,刺破了戴羽帆最后的防线。
“姐!”
他双手合十,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就顺嘴一说,没想到让你们俩阴差阳错了。”
景椿愣了一下。
原来是因为那场乌龙,所以他才会像刚才那样,有口难言。
她紧绷的心情松弛了不少。想想也是,戴羽帆这样一个连藏个话都藏不住的男孩,怎么可能掌握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内幕。至少,他是安全的。
说起来,那晚的失望确实占据了心头,景椿只留下“抱歉认错人了”简单的五个字,便安静离去,仿佛其他无关的人连解释都是多余的。
那时她的心脏好似紧紧被人攥住,甚至能清晰地感到细微的刺痛。
但她很快按下那点波澜。
八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一次误解吗?
何况,是她自己先选择了不告而别。如今又有什么立场,去计较这阴差阳错的尴尬?
“不怪你。”景椿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开始整理设备的舞台,“是我当时没有表达清楚。”
戴羽帆慌忙摆手:“别别别……你可别这么说,折煞我了!是我的错,我嘴快……”
他的话突然卡住了,因为他听到了景椿地后半句。
“毕竟八年都等过来了。”
戴羽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八年?!
他心道:我的天,八年?!那我岂不是马上就要有嫂子了?!
不疑有他,男孩兴冲冲地说:“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偷偷告诉你,Skyamar今晚唱的可是新歌哦,连我都没听过的!”
景椿:“连你都没听过?”
戴羽帆眼睛骨碌碌转:“对呀对呀。不过,我哥——不是,那个,Skyamar他很少唱新歌的,今晚不知道怎么了。”
景椿眼中闪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两人原本就面对面坐着,她这一笑,戴羽帆自然看在眼里,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妈呀,这姐姐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景椿说:“那我等着。”
戴羽帆八卦心更旺了,正要追问下去探个虚实,身后忽然飘来一道幽幽的嗓音。
“羽帆,你今天没演出?”
戴羽帆心里咯噔一声,景椿何尝不是?握着杯子的手指轻颤,柠檬水面荡起微小的涟漪。
两人双双转头,就见顾天站在卡座不远处,神色温润地望着他们。
戴羽帆莫名打怵。
顾天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景椿身旁的背包上。
“大、大神这么巧啊。”戴羽帆陡然起跳,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抱住顾天,干笑两声:“我可什么都没打听,我发誓!”
到底是男孩,对方还没怎么问,就已经全盘托出了。
景椿心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顾天若无其事地往卡座这边走来,远远见两人交谈甚欢,有些意外,对上景椿的眼睛:“你们以前认识?”
戴羽帆下意识撇清关系:“没没没,我和她才第二次见面!第一次嘛,你也知道,就是那天在后台……”
他说不下去了。
顾天了然,他一直在为上次的乌龙耿耿于怀。
“贝斯练得怎么样?”顾天忽然问。
戴羽帆一下子愣住了:“挺好的啊。”
“嗯,上次即兴那段,进步很明显。”
不比吉他,贝斯是戴羽帆的特长,他的眼睛比八卦时还亮:“真的吗?嘿嘿,我也觉得最近手感特别好,游刃有余啦。”
见顾天没有追究他的意思,戴羽帆顿时又活了过来。
他转向景椿,帮自己的偶像说话:“我跟你讲,我大神的音乐水平你肯定知道,他的原创简直绝了,你们这么熟,一定听过对不对?是不是特棒?”
景椿安静地听着,配合着少年的热情,目光却由地飘向顾天。
终于有人会这样热切地为他的音乐驻足。
顾天微侧着头,目光低垂,听着戴羽帆滔滔不绝,唇角噙着淡笑,眼神里认真占了大半,也掺了几分无奈。突然间,戴羽帆似乎说了什么逗趣的话,面前的少年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太熟悉了,像是夏日清泉,清透干净,连带碎石,一路投进她的心田。
Twilight完全暗了下来,只剩聚光灯倾泻在顾天的白色卫衣上。
景椿的呼吸一滞。
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午后。她从病房里偷偷溜出来,被顾天撞见了,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问,陪她走了一段又短又长的石子路。
她问他:“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音乐人?”
“想让很多人听到我的歌。”
“会的。”
“那你呢?你会是那些人里的一个吗?”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景椿仍望着他,胸腔里那股悬空已久的矛盾,忽然被他的笑冲淡了些许。
“果然……真的和从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吗?”景椿心道。
整个清吧都沉在朦胧的暗色里,唯有他的身影是被光照亮的。
唯有他。
景椿点头说:“确实很好听。”
话音刚落,戴羽帆眨巴眼睛:“聊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
“景椿。”话被顾天轻声截断。
少女一愣。
戴羽帆也一愣,转头看看顾天,又转回来:“哪个景?哪个椿?”
“日京景,木字春。”
依旧是顾某人的回答。
名字这种事,不应该是本人回答吗?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天叫这个名字呢。
这会儿,戴羽帆终于察觉到一点异样,福至心灵,笑得傻乎乎:“哦~果然是青梅竹马。”
四个字音咬得极重,景椿几乎觉得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俩的关系。
不过,还真不是青梅竹马。
戴羽帆浮夸的表情把景椿逗笑了,她认真道:“顾天是我学长。”
“逗你的啦。”戴羽帆哈哈大笑,他伸出手:“正式认识下,我叫戴羽帆,羽毛的羽,帆船的帆,我的志向嘛,就是变得不平凡。”
话毕,他又问;“能叫你阿椿姐吗?”
景椿回握:“你随意。”
戴羽帆有些惊愕,初见她时神情疏离,确实给人难以接近的印象,如今这般轻描淡写的回应,倒是打破了他的刻板印象。
“好嘞!”
戴羽帆眉眼一弯,视线又在两人身上游移了一圈,跳下高脚凳,“大神,阿椿姐,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他看向顾天,“我准备去了。”
退场时,还不忘回头对顾天暗暗比了个大拇指,眼神示意——助攻已送达,不谢。
八年未见的空白,在戴羽帆不合时宜的搅合下,意外地因为这道阳光,似乎驱散了她与顾天之间的隔阂。一晃,仿佛回到了那年初春。
顾天果真还是当年的他,对身边的一切,都能做到心平气和,温润如水。
等戴羽帆带着他的瓜跑远,景椿收回视线,坐着不说话,柠檬水里的籽渐渐上浮。
像是在回避。
【小橙子碎碎叨】
??恭喜戴羽帆同学喜提“永久最佳助攻王”称号。
??And,二楼包厢里的Diamond,到底是谁?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一个码字的。(假的
晚安,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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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蛇戒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