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多数人对景椿避之不及,却也并非人人如此。
苏茜外采跑了一上午,刚回公司气都没喘匀,又抱着一箱高过头顶的资料,晃晃悠悠地从大门进来,“哐当”一声搁在桌上,整个人便如烂泥般瘫进椅子里。
养神没多久,她不紧不慢地开始泡茶,一遍遍不厌其烦,直到茶汤颜色变得清亮满意,才轻轻啜了一口。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掠过落地窗边最靠里的位置,停住了。
苏茜放下茶杯走过去,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嘿,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去吃饭?”
景椿指了指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只是没有一样是她本职相关的。
她淡淡道:“还有工作没处理完。”
“崔主编回来了?”
“没有。”
“那这些……”苏茜话说到一半,转头瞥了一眼罗采薇紧闭的办公室门,心下顿时了然。
这是罗采薇在给新人施压呢,不,更准确地说,是在向崔无思施压。
她拍拍景椿的肩,客气地宽慰了几句:“嗐,别往心里去。大概是你第一天入职,崔主编又不在,先给你些基础工作适应适应环境。新闻部嘛,一开始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说得合情合理,仿佛新人真的都是从打杂理资料起步的。
闻言,景椿神色未动,没有应声。
午休时间,偌大的办公区空了大半,陷入一种空洞的安静。
“哦对了。”
苏茜看了眼景椿,像是刚想起来:“光顾着说工作,我还没正式自我介绍吧?我叫苏茜,比你早来InnoWave大概……一年左右。”
这回,景椿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茜姐,今天上午谢谢你带我。”
“小事。”苏茜摆摆手,“直接叫我苏茜就行,虽然我比你早来,但年纪跟你差不了多少,叫姐都把我叫老了。”
“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苏茜捧着茶杯,随口问:“在京城读大学?”
“是,明年毕业。”
“年轻真好。”苏茜笑了笑,“为什么想做新闻?这行水可深着呢。”
“因为喜欢。”景椿如实回答。
或许是因为年少时见惯了生离死别,也看够了非黑即白的单调世界,她从没考虑过其他选择。
苏茜点头,忽然挑眉:“既然你是崔主编看上的人,不妨猜猜我是哪里人?”
她是景椿来InnoWave后第一个与她正常交谈的人。即便不喜这里虚与委蛇的氛围,景椿也愿意认真回应。
“苏城?”
苏茜有些意外,毕竟自己做事风风火火,说话也直接,与寻常印象里温柔似水的江南女子相去甚远,很少有人能一眼猜中。
她眼角的笑意深了些,问:“不错嘛,怎么猜的?总不会是因为我姓苏吧?”
景椿说:“你身上有淡淡的茶香,是长在茶乡才浸染出的气息。而且刚才你忙完回来那么累,却还是按部就班地泡茶,说明喝茶对你而言已是习惯。”
苏茜听着,投来赞许的眼神。她干脆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离景椿更近了些,:“观察力可以啊。不过你说得这么细,你也喜欢茶?”
她摇头:“只是略懂一二。”
看着景椿言简意赅却又认真的模样,苏茜忽然笑出了声。
这女生,还挺有意思的。
性情淡泊,与世无争的样子,偏偏选择扎进人堆里的新闻行当。
InnoWave新来的这个实习生,背后或许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至少苏茜是这么认为的。
空气晒得微醺,气氛难得松弛。
桌上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苏茜滑开屏幕,成堆的微博推送瞬间弹了出来。
全是她设置的特别关注。
“哎你看,葛King这新造型,还是帅得这么惨绝人寰啊。”苏茜将手机屏幕往景椿那边偏了偏,上面笑容灿烂的男生,正是昨晚以碾压性票数C位出道、引爆全网的选秀冠军——葛时延。
在InnoWave工作,别的不说,获取娱乐圈最新动向和第一手八卦,绝对是近水楼台的最佳机会。
照片上,被称为葛King的当红偶像,穿着精良的黑色丝绒西装,从容走过红毯,背景奢华,周围簇拥着粉丝,闪光灯如星海闪烁,无疑是某个高规格时尚盛典的最新路透图。
苏茜滑动屏幕,又展示了几张不同角度的抓拍,每一张都堪称神图。
“瞧瞧这生图,这脸蛋,这气质,这表现力,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她边翻边啧啧称赞。
景椿扫了一眼:“为什么叫他葛King?”
“哈?”苏茜猛地转头,有些意外,“你没看《星动Time》吗?那可是火了一整个夏天的选秀节目啊,昨晚总决赛直播,那热度更是破了平台纪录!”
景椿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下苏茜是真愣住了。
要说今年夏天现象级的综艺节目,《星动Time》绝对位列榜首。即便选秀节目已非新鲜事物,但《星动Time》妙就妙在,从导师阵容到选手质量都是绝对的王炸。尤其是选手,单拎出来都堪称是女娲毕设级别的存在。节目未播先火,预热期就横扫各大平台热搜,开播后的热度更是只增不减,几乎到了全民搞选秀的程度。尤其是在媒体和泛娱乐行业,就算不主动追,也难免被各种信息刷屏,想不知道都难。
至于葛时延,从初舞台亮相起便是王者风范,不仅唱跳实力出众,还能作词作曲,性格也圈粉无数,一路稳居人气榜首。于是,粉丝很顺理成章地奉上了“King”这个称号。
“那你有喜欢的爱豆吗?”苏茜试探着追问。
景椿摇头。
“或者歌手?国内的、国外的都行。”
再摇头。
“演员呢?总有一两个长得合眼缘的吧。”
依旧是否定的答案。
接连碰壁,苏茜不由得瞪大眼睛。
不是吧?
要不是她亲耳听见,她简直不敢相信。尤其是在她们这个本身就需要对流行文化保持高度敏感的行业里,居然还有年轻人表现得如此绝缘。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苏茜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从哪个与世隔绝的学术山洞里刚钻出来的吧?日常只关注《新闻联播》和《人民日报》的那种。”
景椿倒认真地思考了几秒。
“关注得不多,音乐会听一些。”
她没有直接回答喜欢谁,答案显得避重就轻。
“好呗,”苏茜也不再追问,耸耸肩收回手机,“看不出来你居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类型。不过进了InnoWave,以后你想躲清静都难,当然啦,咱们新闻部算是个例外,不是深挖社会痛点就是跟着警情跑,跟娱乐圈那套浮华基本不沾边。有时候我都后悔,当初怎么没拼一把进娱乐部,那儿多热闹。咱们这儿,清心寡欲得跟座寺庙似的。”
似乎是景椿意料之中的答案,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尤其是像娱乐公司、顶流团队这类的,他们背后牵扯的资本操纵、数据造假、行业乱象,都是潜在的新闻富矿。说不定哪天,相关的选题就会落到我们头上。”
话落,她又转头看向身旁的景椿,终究还是按捺下了一探究竟的心思。
苏茜环顾四周,见没什么人,低下头悄悄八卦:“说真的,你跟崔主编以前是不是认识?”
“没,面试第一次见。”
苏茜点点头。
说来奇怪,尽管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眼前人话又少得近乎寡淡,可苏茜却莫名觉得,这话是真的。
她想起上回崔无思和罗采薇在办公室的那场争执,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烈得像火,连坐在前台的她都隐约听见了几句。再结合今天罗采薇这明显针对的举动……
犹豫了一下,苏茜又说:“Lily姐,哦,就是早上和你说话的那位主编,你最好多留个心眼。至于崔主编,我只能祝你自求多福,她呀出了名的要求严,在她手底下干活,心理素质得过硬才行。”
对这位仅有一面之缘上司的评价,景椿仅仅只是礼貌微笑,没有多问,也没有附和。
见她事不关己的模样,苏茜也识趣,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行了,不聊了,我得去盯一个稿子了。你也加油,早点弄完早点解放,两点之后食堂可就没啥好吃的了。”
办公区重新安静下来。
然而,方才苏茜手机屏幕上那张笑容璀璨的脸,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里,荡开了短暂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为什么叫“葛King”?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另一个名字。
一个藏在心底八年,在听到相似旋律时,心脏会骤然抽痛的名字。
那个名字的主人,也曾有过站在舞台中央、被真正懂得的掌声与光芒笼罩的梦想。
也曾对她说过:“如果有一天,我的音乐能被很多人听到,我希望你是第一个听众。”
景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丝恍惚褪去。
笔尖落下,在纸张上划出平稳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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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隐没,月光洒落。
走出家门不远,男生口袋里的手机便轻轻一震。一条未读微信跳了出来。他只回了一个简短的字,对面又嗖嗖发过来十几条消息。他扫了眼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后身影没入昼夜交融的模糊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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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华灯初上。
玻璃幕墙与霓虹招牌次第亮起,如地面倒悬的星河,在昼夜交替时分渐次闪烁。
虽值夏末,京城却仿佛提早迈入了初秋,凉意顺着空旷的街道游走,卷起路边凋落的枯叶,向前飘去。
路灯下,修长的影子被拉得细长,紧跟着温悦之的脚步,直到她步入长街尽头那家店铺暖黄的光晕里,影子才终于融进深浓的夜色里。
酒吧在不夜城里,从来不是稀罕物。可如今这清吧,在小城市或许还能寻得几家,在京城这片纸醉金迷的极乐之地难觅其踪。与其说是行业竞争残酷,不如说,在灯红酒绿与暧昧社交之地,这般敞亮洁净的场所最令富贵客却步。一来蜻蜓点水,二来那些暗处的交易与**无处藏身,时间久了,自然门庭冷落,难以为继。
当然,在众人沉溺于喧嚣的时刻,也不乏有人偏爱在寂静中安放灵魂。
譬如温悦之。
和景椿一样,都不喜欢被重金属音乐轰炸耳膜,用烈酒浇灌空虚的狂欢,反而更倾向于闹市中难得的悠闲角落。
温悦之比景椿早两年来北京,也更早踏入交织着利益、**与光怪陆离面具的世界。看得多了,看得透了,便渐渐生出厌倦。
于是,清吧便成了她为自己保留的避难所。
白天在法庭与案卷间高速运转,夜晚若得空闲,她就喜欢往这头跑,以此消磨时间。
头两年,她总是独自游弋在京城的人海里。直至景椿如愿以偿考上京城大学,来到北京,这种将人吞噬的孤寂感,才稍稍有所改善。
但也仅止于此。
温悦之知晓她心脏的状况,偶尔兴致来了,会怂恿她小酌半杯没什么酒精的果酒外,别的出格事情她绝不会乱来,只要景椿能安然无恙地待在自己身边,便已足够。
可惜,她常去的那家清吧,在上个月因租金高涨和客流不稳定黯然倒闭了。
彼时她正被秦清那边一桩极其棘手的案子缠身,连续几周加班加点,等从连轴转的状态中抽身,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温悦之骨子里太要强。打从温家一落千丈后,任何事她都习惯性地自我鞭策,做不到极致,也必须挤进前列。许多与她打过交道的同行或委托人,初时或许会觉得她美艳有余而温情不足,不适合律师。但最终,又无一不被她强悍的专业能力和实打实的战绩所折服,除了秦清。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种行事效率,让温悦之迅速找到了下家。
Twilight是几周前开业的新店,据说原店主做的是做花艺的,转让原因听起来颇有京城特色,大抵是哪个富家子弟玩腻了,挥挥手便转了出去。
然而世事难料。店铺转让的信息在网上挂了不到两天,很快就被一位买家迅速全款接下。人们私下议论,想必又是哪位不差钱的主儿一时兴起的玩物。原店主也爽快,带人粗粗看了一圈,听对方说想一次性接手,也没多问。毕竟不是谁都有这样的魄力。成交时,还附赠了不少绿植,图个干脆,也省去日后麻烦。
可温悦之哪在乎这些。她想要的,不过是个工作之余能喘口气的避风港而已。
比起斥着荷尔蒙与酒精气息的酒吧,清吧轻吧本就稀少,Twilight作为新开业的存在,知道的人并不多。
因此,当她推开原木色的门扉时,里头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散落在各处,细语交谈或独自捧杯出神。
吧内,柔和的灯光细微洒落,低回舒缓的蓝调爵士乐从隐藏的音箱中如流水般漫过耳边。温悦之微蹙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这种宁静松弛的氛围,正合她心意。
她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吧台正中,落座,却并不急着点单。先是拿出手机,将微信所有消息通知屏蔽,又点开置顶的聊天框,发了条消息出去。
做完这些,她将注意力投向吧台后正在调酒的人。
“老板,一杯威士忌,纯饮。”
立于台后的男人没有立刻回应,他专注地摇晃着手中的雪克杯,直到将完成的酒液缓缓注入阔口矮脚杯,放上片烤炙过的橙皮,才抬起头迎上温悦之的目光。
“姑娘,这酒挺烈,确定要这个?”
Twilight规模不大,员工屈指可数,除了眼前的老板,就只有一两名服务员和台上的驻唱歌手,统共不过四五个人。
温悦之单手撑着脸颊,看向这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声音慵懒:“老板,送上门的生意你不要?”
乔陆城闻言,微笑一声:“行。”
【小橙子絮絮叨】
·咳咳,首先要郑重声明一下:本章及后续情节中出现的葛时延及其相关娱乐圈设定,完全是小橙子出于剧情需要虚构的人物和节目,与现实中任何一位艺人、任何一档综艺节目都无半点关联。大家千万千万不要对号入座,看文图个开心,千万别联想现实哦。
·然后要跟大家打个小小的预防针。下面两章,我们的阿椿和那位“快了快了”的男主(小橙子继续掐指一算:真的快了!)出现的频率较少。
下一章的重点,会给到我们又美又飒、在法庭和舆论场拼杀的女二温悦之。
我知道很多宝子心心念念等着主线进展,想看阿椿在InnoWave如何“升级打怪”,更期待男主何时正式登场(敲黑板:真的在倒计时了!)。请放心,主线的进度条我一直牢牢盯着呢!
但在小橙子心里,即便是配角,也不应该只是推动主角故事的工具人,或者成为主角光环下的黯淡背景板。他们也应该有自己独立的人生轨迹,情感挣扎和成长弧光,都需要一点空间来铺垫。所以,下一章算是给小悦之的一条小小支线。
当然,所有支线都不会喧宾夺主,主角们的人生舞台始终是故事的核心。如果只想紧盯阿椿和年年动向的宝,下面两章章可以暂时跳过呢。
感谢你们的每一次停留与陪伴。
晚安,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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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错位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