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
八月将尽的云姚,热浪肆虐,粘稠地裹挟着整座县城。
街道上,行人寥寥,有的也只是撑着伞步履匆匆,仿佛在逃离一场无声的追捕,只有临街商铺敞着门。
蝉鸣偶尔撕开闷热的寂静,又迅速被蒸腾的地气吞没。
风是烫的。
巷口小店门檐下的风铃发出干涩的轻响。
景椿背着吉他,缓步走过石板路。伞沿压得有些低,只露出线条清瘦的下颌。她身着一袭苎麻质地的浅绿色长裙,裙摆宽大,在热风里涟漪。阳光透过伞布的经纬,在她肩头跳跃成细碎的光斑。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年。
不知走了多久,脚步停在一处被疯长藤蔓半掩的入口。一条窄窄的石板路显露出来,蜿蜒探向深处。
景椿收起伞,熟稔地伸手,拨开那些更为茂盛、触手微糙的杂草。
石板被晒得发白,热浪从脚底直冲头顶,带着青苔被炙烤后特有的、微苦的焦香。
她微微眯了下眼,没有停顿,身影很快没入那片绿意与热浪交织的荫翳。
小径幽深,隔绝了所有尘嚣。
走了会儿,前方隐约有水光与凉意透来。景椿的脚步,停住了。
一片不大的、绿得发沉的湖泊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湖畔的木栈道已经有些腐朽。而湖心那座简朴的原木小桥上——
她又看到了那人。
他坐在桥边,赤脚悬在清凌凌的水面上,低头拨弄琴弦,一段未曾听过的、流水般的旋律随即淌出,与他低低的哼唱糅在一起,融进粘稠的风里。
是……新曲子吗?
他还是从前的那个样子,白衣胜雪,黑裤简素;还是与她记忆中第一次听见他弹奏时别无二致,纯粹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指尖下的六根弦。
几乎是本能驱使,她急忙朝他走去,双手垂落两侧,紧握成拳。
在离他三步之遥处,她才停下。
“你又来了啊。”
她鼓足所有勇气,问道:“这次你不会再离开了吧?”
时间凝固了一瞬。
然后,她看见那清隽的肩背似乎轻微地塌陷了。抱着吉他的手,缓缓松开,琴弦的余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断裂。
他转过头来。
没有温润的笑意,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也没有盛着旋律与星光的眼睛,此刻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仓皇无措的脸。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
“我?”
景椿怔住,周围的景象,开始疯狂扭曲、溶解、重组。
忽而是繁花似锦的春日,忽而是无边无际的瑰丽花海,忽而又是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而来......四季在眼前疯狂轮转。
“为什么八年前,只留下一封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对你而言,我们之间......就只是几面之缘的陌生人?”
那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刺穿她早已布满裂痕的心脏。
“不是的!不是那样!你听我解释,我……”
她徒劳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话语却碎在风里。
“不必了。”
他抱起吉他,背过身去,走向桥的另一头,身影在错乱的光影中开始变得透明。
“一切,早就结束了。”
“等等!”
景椿踉跄着朝那背影追去。她拼命地跑,栈桥在脚下剧烈摇晃。
木桥腐朽,湖水干涸。
她的心猛地一缩,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想要触碰那片即将消散的白。她想要靠近,想要抓住这八年来无数次在梦境中出现又消失的人。她想告诉他,这八年的每一天,想告诉他,有多少话,在心里攒了整整八年......
“再靠近一点就好,就一点点……”
她不停地奔跑、寻找、呼喊、伸手。
然而,每一次触到的都是虚无的镜中倒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朦胧的脸,在飞速旋转的漩涡中一闪而过。
一瞬间,她感到脚下一空,身体坠落,坠入一片黑暗深渊。
她想尖叫,发不出声音。
想挣扎,四肢不听使唤。
只能坠落,一直坠落,仿佛要坠穿时间本身。
“嗬——!”
景椿猛地惊醒,从黑暗的挣扎中脱身。
“又是梦。”
这是第几次梦见顾天了?她数不清。
景椿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脑子一片混乱。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
八年前的声音,至今仍会在深夜穿透她的梦境,刺得她太阳穴阵阵钝痛。
过了很久,她的脸色才恢复些许血色,只是那种从梦境深处漫溢出来的、溺水般的恐慌与无力依旧如影随形。
她下意识探向左侧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摸到疤痕凸起的纹路。
还在跳。
一下,两下,稍快但还算规律。
四周黑得浓稠。景椿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
屏幕的冷光劈开黑暗,照在她潮湿的脸。
景椿眯起眼。
凌晨五点五十。
很快,光线缩回原点,黑暗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浓,更沉。
手机被随手扔在枕边,景椿翻身侧躺,阖上眼,试图放空自己。
风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拍打着窗户。
景椿掀开被子,赤脚下床,将窗户关严。风的呼啸声被隔绝在外,重归寂静。
然后,她回到床上躺下,准备再次入睡。
五点五十五。
景椿又睁开眼。
“糟糕,今天是第一天入职。”
景椿环顾四周,从墙角的衣架到书柜上密密麻麻的各类专业书籍,还有那些尚未拆完、堆在角落的搬家纸箱,全都是她上个月才匆匆添置的。
等她彻底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这里不是梦里反复出现的云姚,是北京。
这下景椿睡意全无,深吸了口气,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只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白色药瓶。她拧开瓶盖,倒药、仰头、吞咽,苦涩的味道在腔口蔓延。
一顿收拾,从卫生间出来,再看手机。
六点四十。
距离闹钟响铃,还有五分钟。
景椿提起包,没走两步又顿住。低头翻找背包,喃喃自语:“应急药……”
折返取药,已是她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带上门时,遇上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室友。
在美国治疗那会儿,景椿就决定要当记者。不知是上天怜悯,还是自身努力使然。
她被京城大学录取了。
实际上,她因病休学了两年,所幸她的室友对此并未刨根问底,只知道她是生过一场大病。
陶琪见到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睡眼惺忪:“景椿,这么早出门?”
景椿点头:“是不是吵醒你了?”
陶琪摆摆手,眯眼看向客厅的时钟。
早上七点还差一刻。
混沌的意识瞬间被拽回现实,陶琪惊呼:“我去!不是吧姐姐,你起这么早干嘛?天天都没亮透呢。”
景椿:“实习第一天,怕路上耽搁。”
“实习?”
陶琪愣了一下,随即敲敲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脑子,我都忘了,你现在可是InnoWave的人了呢。”
“是实习生。”
她不以为然,啧了声:“得了吧,以你的实力,转正只是时间问题。别忘了,你可是我们新闻系这届唯一拿到InnoWave实习offer的人。”
这话她说得笃定。开学报到那天,景椿拖着行李箱打招呼,脸色比一般人苍白,说话时气息有些短促。陶琪当时以为这是个娇气的南方姑娘,后来才知道,这女生刚从一场大病里闯出来,比同级生晚入学,硬是凭着那股沉静专注的劲儿,考上京大,陶琪着实佩服。更何况,她当年填报高考志愿,所有志愿栏,清一色只填了北京的学校,就注定她不会是池中之物。
景椿莞尔一笑,没有接话。
实力胜人一筹吗?其实直到现在,她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与其说是天赋异禀,不如说是背水一战后的侥幸。
陶琪翻了个白眼,不信她:“你就别谦虚了,和你比啊,我简直就是一废柴。”
这两个月,陶琪几乎没干别的,一门心思扑在找实习上,光简历就投了不下数十份,大多石沉大海。
偶尔有那么一两封回复邮件,点开一看,不是岗位描述模糊的打杂角色,就是办公室里挤着六张工位,墙上贴着狼性团队Slogan的小工作室,她看都懒得看,转而继续消磨时间。
要不是学校有硬性要求,这破实习,她压根就不想沾边。
今天一早,好死不死又被现实当头一棒。
陶琪两眼一黑,光是想想就郁闷。
“啊啊啊,你们怎么都找到实习了,连隔壁寝室那个佛系到快要立地成仙的家伙,昨天都晒了offer!不会真就剩我一个无业游民了吧……”
见对方只是安静听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安慰,陶琪倒也不恼。景椿的寡言少语,她早就习惯了。
“对了。”陶琪突然想起什么,“你药带了吗?”
“在包里。”
“那就好。”陶琪松了口气,“第一天别太拼,不舒服就休息。那些新闻又不会长腿跑了。”
话虽如此,但她们都清楚,有些新闻真的会长腿跑了。如果你不够快,真相就会在赶到之前被掩埋、篡改、消失。
“知道了。”
陶琪挑眉,问:“怎么,不信我?让陶大师来给你算上一卦,看看你今日职场吉凶。”
当初她选择新闻专业,纯属是靠眼缘,真学起来才发现和想象中根本是两码事。好不容易熬到大四,结果还得为实习做牛做马。
不过,她对玄学命理、星座塔罗倒是沉迷得很。
宿舍四个人里,景椿是最不信这些玄学的,可偏偏她又是四人中最好说话的那个。
陶琪早就摸准了她这一点,时不时就抓着她练手,美其名曰占卜。
景椿禁不住她的碎碎念,忙打岔道:“抱歉陶琪,我真得走了,晚上回来再听你解卦。”
说着便匆匆走向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陶琪忽然又叫住她:“诶,景椿。”
“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阵:“小心InnoWave的女魔头,崔无思。”
景椿眉头微蹙,点了点头:“好。”
没一会儿,屋内又只剩下陶琪一个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钟,嘀嘀咕咕:“不对啊,这不连七点都没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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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南方的金色炽烈,北京的夏末,宁静而沉稳,哪怕阳光已变得温驯,笼罩这座古都的也已然是一层早被秋意浸染的萧瑟。
北京西岸区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所有目光都聚焦于法台之上,空气近乎凝滞。
没一会儿,法官的声音庄重肃穆,最终法槌落下。
“……本案原告败诉,诉讼费用由原告承担。闭庭。”
人群渐次散去,方才还拥挤的法庭转瞬空旷,只剩下寥寥身影。
温悦之将最后一份文件归入档案,理了理西服,起身离席。行至门口时,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叫住了她。
“温律师。”
温悦之转身,走回去:“林女士,这次的判决是我未能准备充分。”
原告林女士是一位中年妇人,听着这话,却是摇头,说:“温律师不必自责。其实对于这个结果,我早有预感,只是不甘心,才走了这一遭。不瞒你说,我先生的为人,我再明白不过。走到法庭这一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给自己一个交代罢了。”
温悦之:“我明白,但请您相信,法律仍有其他途径可以维护您的权益。如果您需要,我会继续跟进。”
对方看着她,心里一痛,面上却平静:“不用了。在你之前,我找过很多红圈所的高级合伙人,可他们一听被告律师是秦清,无论酬金多高,都婉拒了。你能接下这个案子,我已经很感激了。”
林女士静静地看了她会儿,恢复了日常的沉稳,与法庭上那个一度情绪失控的哀伤妇人判若两人。
她沉默了一会,又说:“年轻人,好好往前走吧,别回头,更别因此看轻自己。”
温悦之一时无言,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带认可。
饶是她已是律所的中级律师。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您路上小心。”
温悦之目送林女士消失在法庭门口,没什么情绪,转身欲走。
刚走到楼梯转角,不偏不倚,迎面遇见了刚从另一侧走出的被告律师。
秦清。
【小橙子絮絮叨】
宝们!!2025年最后一天!我从煎熬的考试战场爬回来了!!(滑跪)(双手奉上新鲜章节)
感谢你们愿意继续陪伴这个故事。谢谢所有还在书架里留着这本小说的宝!接下来的更新会尽量保持稳定的。
不过现在,小橙子要一刻不停歇地去码字了,最后四小时码字冲刺。
新年快乐!
【小橙子剧透现场?】
八年后的久违重逢......究竟会如何?嘿嘿,你们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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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