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不同意!”
温悦之冲进病房时,书包带子还斜挂在胳膊上。昏暗的室内,窗帘如往常般,严严实实地拉着。她环顾四周,只见被子下隆起的一小团。
听到动静,景椿从被窝里探出来,表情明显凝滞了一下:“悦之?你怎么......”
“你是不是要去美国?”
景椿眸色微敛,淡唇轻启,正想解释,“哐当”一声,温悦之就把书包砸在地上。
“我不听!”
温悦之似是呆了一瞬,气急败坏:“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要不是我妈提起,你怕是打算到了美国,才通知我吧?”
她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好的朋友要远渡重洋,更何况,这次离开,生死未卜。
她是一万个不愿意。
然而景椿确实是这样打算的,她不想让温悦之承受这种虚假的希望。
然而不过短短数日,景椿的心境竟悄然转变,她没了隐瞒的念头,细声细气地道:“听我说好吗?”
温悦之胡乱点头,嘴上却不停不休:“美国那么远,还要转机,万一......万一......”
她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可能。
“这次有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
景椿坐直,拨了拨她的碎发,捧住她的脸:“你难道不为我开心吗?”
温悦之别开脸,冷哼一声:“休想拿数据糊弄我,他们说的治疗方案我一个字都不信,我只知道那是地球的另一端,那么远......开什么玩笑!”
她低着头,越说越气,干脆挪到床尾,背对着景椿。
只过了几秒钟,温悦之余光撇见瘦削的人影,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突然哽住,不敢回头。过去的十五年里,自己用尽浑身解数,撒泼打滚也好,死缠烂打也罢,尝试用各种炙热的温度,也没能融化出一个小洞。
可现在,墙那边的人,居然要主动出来了。
这件事带来的冲击,温悦之是喜忧参半的。若是真能跨过这道坎,至少,景椿的未来不再是这间病房里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绝望的牢笼。但转念一想,自己却又被离别的阴影笼罩。
谁知当病房门牌号越来越近,温悦之好不容易调整好的情绪,又土崩瓦解。
“我可以休学陪你去!”温悦之抓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英语包在我身上,我口语好得很,可以给你当免费的翻译!我还能当你的陪护......”
景椿沉默了一阵,耳边充斥着温悦之她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与委屈,她说:“你的人生,不应该拴在我这种人身上,你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还要考重点高中,还要当最厉害的大律师,站在法庭上闪闪发光,这些你应该都没忘吧?”
温悦之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没有你的人生,那能叫人生吗?那只是......只是活着而已,景椿,那只是活着。”
“红糖小丸子。”景椿突然说。
“啊?”
“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红糖小丸子,记得吗?”一缕阳光勉强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景椿的脸上,“每次化疗完,只要闻到那个又甜又暖的红糖味,我就不会吐了。”
温悦之狠狠瞪她,眼眶却更湿润了。她知道,景椿不是在回忆小吃,而是用这种方式,许下一个她最不愿承诺的事情。
果然,下一秒,她就看见景椿收敛神情,盯着她,认真地吐出两个字:“一年。”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飞去美国,把你从病床上拖走,绑也要绑回来。”
温悦之把脸埋进景椿的肩膀,憋着没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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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悦之暂时不想设想即将到来的离别。她回过神时,便看见景椿已经掀开被子站在窗前。
窗外的阳光正盛,绿意盎然,蝉鸣声隔着玻璃传来。
景椿嘴角轻扬:“嗯,我已经决定了。”
温悦之从床上一跃而下,抓住她的手臂来回摇晃:“啊,虽然知道这样对你最好,但我就是不想你走嘛。”
平心而论,景椿也不想离开云姚:“但美国是最后的机会了。”
“什么时候去?”
“下周四。”
温悦之不再说话,低头吸了下鼻子,静下来的思绪又开始缠绕回十年前的那个秋日。
景温两家是旧相识,温悦之在五岁的时候就和景椿认识了。
和世交子女惯常的一见如故不同,初见时,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
那年的立秋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早,秋风萧瑟。温家父母带着温悦之上门看望刚发病的景椿。
早些时候,景椿心脏病发作,小小的身体大都会因为恐惧而不住地发抖喘气。她放生大哭,口中不断地呼喊着“妈妈”,哭喊声里充斥着无助和绝望。那时的景椿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她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虽然这次突发,景椿照样哭闹,只不过她的哭声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哽咽和抽泣。
沈如至今都记得,自己的骨肉看过来时那股绝望的眼神,直刺人心。
她担心景椿的心理会出现问题,所以当温悦之出现在面前时,她像是看到了寒冬里的一束暖阳。
沈如蹲下身,温柔地对她说:“悦之,想认识一个新朋友吗?”
小大人模样的温悦之乖巧地点了点头。
一开门,就瞧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沈如没有多留,关上门就出去了。
中药味在房间里沉沉浮浮,温悦之刚踏进门就下意识皱起小脸。
她走到床边,歪着头打量这个陌生的女孩:“我妈妈说你叫景椿。”
景椿静静望着窗外,目光涣散,一言不发。
温悦之戳了戳她的胳膊:“你为什么躺在床上?为什么不去外面和我们一起玩?”
“他们不让。”
温悦之一屁股坐到床上:“为什么,你做错什么事了吗?”
景椿摇摇头。
“幼儿园的老师没有给你小红花吗?”
她又摇头。
“你偷吃糖被罚了?”
还是摇头。
“你好像我们家的可可。”温悦之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说。
“可可是谁?”景椿终于转过头。
但温悦之对上的,却是一双让她久久不忘的眼睛,那眼神如同古井,枯竭荒芜。
“就是我们家养的小鸟呀,它的名字叫可可。”温悦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它的羽毛很漂亮,但是每天只能待在笼子里。我想放它出去,妈妈说不可以。”
“你想出去玩吗?”她又问。
“可是我妈妈说不能……”
“笨蛋,偷偷地,我们可以偷偷溜出去呀!”
......
不出意外,找到两个小家伙时,大人把她们数落了一番。
一个咧着嘴咯咯笑,在怀抱里蹭了蹭。
而另一个,张开双臂,将温悦之护在身后。
“我决定了。”温悦之从怀里挣脱出来,拍了拍胸脯,“我要和景椿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半晌,景椿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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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悦之呼吸一滞,光是想象分别的场景,眼眶就已经酸涩得发疼,真正的离别,又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景椿偏过头,想对温悦之说的千言万语在舌尖打转。多年与病痛的抗争,让她习惯了沉默的黑暗,她不善于言辞,安慰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笨拙。
她作罢,转身将温悦之拥入怀中,温柔地抱紧:“我......会平安归来的。”
温悦之呆呆地被她抱住,泪水在眼窝里摇摇欲坠,不肯落下。
景椿低声道:“等我回来,你就是我的学姐了。”
温悦之松开她,眼角微泛着光:“对哦。”
似乎仍不放心,温悦之忽然伸出小拇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拉钩。不遵守约定的人,追的CP必定be。”
景椿顿了顿,随即亦伸出手指,说:“拉钩。”
余晖洒落大地,红霞漫天,两只交缠的手,如同窗边那株藤蔓,肆意生长,彼此承诺,扎根于凤。
蝉鸣初盛的夏日,燥热的微风穿过纱窗,掀起少女们的发梢,她们在无限的未来中,寻得了彼此眼中闪烁的星火,许下了无声承诺。
良久,温悦之脑子一转,想起某人的身影:“对了,这件事你和顾学长说了吗?”
“还……没有。”景椿的手指轻叩窗框,“这几天一直想找机会,但不知道该怎么和顾天开口。”
温悦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眼神,似是要把景椿看透了:“顾天?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景椿本就喜愠不形于色,被她这么看着,也不忐忑。况且心里本就没鬼,于是她淡然道:“不是你胡思乱想的那样。”
温悦之哪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刨根问底可是她的拿手好戏。
她单手托腮,故作深沉:“那天我在抢救室门口,可是看见顾学长了呢。”
景椿一怔:“他只是来送CD。”
“就这么简单?”
景椿莫名笑出了声:“那班长大人有何高见?”
温悦之转身靠在窗边,竖起食指晃了晃:“根据本侦探多年观察,顾学长可不是会随便给人送CD的性格。隐情,这里面绝对有隐情!”
“那天他刚好顺路。”
“骗鬼呢。”温悦之眯起眼睛,向前逼近一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你们俩背着我发展到哪一步了?要知道,你可是他在‘夜莺’上唯一的听众,Moon小姐,顾天那种性格,会无缘无故顺路来医院?”
景椿微蹙细眉,神色严肃:“没有的事。顾学长人很好,这样随意揣测对他不尊重。”
她这是......炸毛了?有趣,有趣。
温悦之暗自好笑,连忙摆手:“哟,我们阿椿居然会替别人说话?”她捏了捏景椿的脸颊,“好啦,别这么严肃,逗你玩的。”
“抱歉,刚才语气重了。”景椿垂下眼睫,轻声说。
温悦之扶额。这个傻阿椿,哪都好,就是太容易把别人的话当真,生怕给别人添麻烦。这样单纯的性子,真的能一个人去美国吗?
温悦之忽然有些后悔了。
“小妞~”
温悦之伸出两根手指,扯了扯景椿的嘴角:“给爷笑一个。”
说完,还痞里痞气地附赠了一声口哨。
景椿一愣,眼眶蓦地红了,却还是被逗笑了:“遵命。”
温悦之转头直视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如实招来。”
景椿妥协了,呼出一口气,低声开口:“他知道我的病情了。”
“什么!”
听到这话,温悦之一个没站稳,差点跌坐下去,惊呼:“你全都告诉他了?”
“嗯。”
“包括......只剩一年的事?”
景椿欲言又止。
温悦之静默了好几秒钟,才认真地说:“难怪你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你是怕自己回不来,还是怕不告而别?”
“我……不知道。”
从‘夜莺’上的留言到到突然收到回复的错愕,从隔着屏幕的倾诉到山茶纷飞下的初遇。病床前的长谈,聆听,皆有共鸣,激起泛音。一点一滴,一丝一缕,拨动心弦,回响悠长,让原本沉寂如深潭的心绪,被温柔地搅动,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从前的景椿,即使身处狂风暴雨之中,也能如深潭般不起波澜。直到顾天的出现,不是汹涌的浪潮,而是春末微凉时分的细雨,和煦轻柔,随风而至,无声无息地浸润着她干涸的世界。
而她,原本以为自己习惯了在命运的阴影下安静等待终局。
可原来……
只是彼时的景椿还不懂得,这场偶然的相遇,原来在很久以前,便悄然埋下那个不为人知的朦胧秘密。
年少的心悸总是后知后觉。
要等到流转经年后,才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明了其中的深意。
老实说,在得知要出国的那一瞬间,景椿是存在私心的。
她不愿离开这座小县城,舍不得告别朝夕相处的家人挚友。
才短短几个月,她竟生出了退却的念头。
她害怕这次告别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杳无音讯的永别,害怕自己的离开,只会留下无尽的忧伤。
除了温悦之,再没有人能如此直白地看穿她的心思。可即便是温悦之,也未曾见过她最真实的模样。
所有人中,她与顾天的相处最为短暂。
偏巧就是这寥寥数日的交集,他却总能一眼看穿她藏在深处的心事。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会将这份情谊折进最深处。如今远赴美国,一切才刚刚泛起的涟漪,又要归于平静了吗?她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桎梏吗?
她想好好告别的。
想到这里,景椿微阖双眼,垂在身侧的指尖忍不住轻颤,渐聚的烟霭倏然将她覆压,难以言明。
温悦之安静着伸出手,覆上景椿的手心,轻声说:“阿椿,不管你怎么想,现在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你自己。”
景椿垂下头,肩膀明显垮了下来。
“如果你就这样一走了之,这种后悔会跟着你一辈子。”温悦之说这话时,顿了顿,侧过脸去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也很害怕啊,怕你就这么一去不回,怕我们会阴阳永隔。”
景椿:“你又开玩笑。”
温悦之却微笑着,又说:“但如果你因为犹豫和胆怯而什么都不做,难道要带着这个遗憾进棺材吗?这样子的你,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景椿。”
日落的余晖早已褪尽,天空染上了一层暗墨色。
温悦之转身,将窗户开得更大些。
她的声音混在风里:“阿椿,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主动跨出那一步。”
在不经意间,景椿的鼻子一阵酸楚,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恍然意识到,这些天是她把自己困在百转千回的迷宫里,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
温悦之说得对,这一点也不像她的作风。
无端的忧愁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向他坦白一切,明天的太阳不还是会照常升起吗?
外头的天色依旧深沉,冷清的住院部一楼,偶尔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平添几分不安和压抑。
就在这时,一个匆忙的身影从大门外一闪而过,只听见她边走边对着手机说:“知道了何医生,我会尽快通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