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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联考第一天早上,殳嘉起床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小腹坠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她去了一趟厕所,果然。算算日子,提前了两天。大概是最近太紧张了,身体也跟着乱了。

外婆在厨房里下面条,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嘉嘉,面好了,快来吃。”殳嘉应了一声,坐到餐桌前。热汤面冒着白气,她吃了几口,小腹的不适感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明显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往下沉的、让人坐立不安的那种。

外婆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外婆。”殳嘉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了,又喝了几口汤。热汤下去,身体暖了一点,但肚子还是不舒服。外婆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红糖姜茶,撕开一包倒进杯子里,冲上热水,搅了搅,递给她:“带上,考试之前喝。”殳嘉接过杯子,手心被烫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宜城三中是联考考点,考场设在自己的教学楼里,座位是按联考考号随机排的。殳嘉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穿制服的保安在检查准考证。她排着队走进去,手里的红糖姜茶喝了一半,杯子攥得有点变形。

考场在二楼,殳嘉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浦千易站在走廊上。浦千易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得比平时紧。她看到殳嘉走过来,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你脸色很白。” “没事。” “真的没事?” 殳嘉摇了摇头。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小腹上,这个动作出卖了她。

浦千易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两粒布洛芬,放在一张干净的面巾纸上。“我有备无患,”浦千易说,语气很平,“每次来例假都会疼,包里常年带着。” 殳嘉看着她。浦千易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别处,像是在看走廊尽头的那棵法桐,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殳嘉接过那两粒药,说了一声“谢谢”。 “快吃,一会儿进考场了。”浦千易把面巾纸塞进殳嘉手里,在她旁边站了一下,等她吃完,又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喝口水。” 殳嘉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水温温的,不烫。 “杯子还你。” “你拿着,”浦千易说,“考完再还我。”

殳嘉走进考场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浅蓝色的水杯。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把笔袋摆好。然后她抬起头。右边,隔了一个过道,寻驰正把准考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他看到她了。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几乎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殳嘉的座位靠窗,寻驰在她右边的那个座位,两个人的桌子并排,中间只隔了大概半米的过道。她偏头就能看到他写字的姿势、翻卷子的动作、答题卡上填涂的区域。他也一样。殳嘉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桌面上有一道不知道谁用圆珠笔画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用食指沿着那道痕迹划了两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握住了笔。广播响了。考试开始。

第一天上午语文,殳嘉做得还算顺利。布洛芬起了作用,小腹的疼痛退到了一个可以忽略的程度。她做完阅读,开始写作文。题目是材料作文,给了一段关于“同行”的文字。她想起孟老师说过的话:“你们坐在这里,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彼此。这条路上,没有人是孤岛。”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作文的第一句话:“这场考试里,我们是对手,更是并肩同行的战友。” 写完之后她偏了一下头。余光里,寻驰正低着头写作文,笔速很快,眉心的褶皱比平时深了一点。她的目光只停了半秒,就收回去了。

第一天下午数学,殳嘉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顿住了。题目跟她做过的安城一中模拟卷很像,但多了一个条件,整个解题路径都变了。布洛芬的药效还在,但小腹的不适感像潮水一样,退一阵涌一阵。她闭眼想了半分钟,重新读了一遍题,找到了那个藏在题干里的关键词,然后静下心一步步写下去。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写。写完之后她又偏了一下头。寻驰还在写最后一道题,眉头皱着,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他没有看她。

第一天的考试结束了。殳嘉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浦千易从后面走上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怎么样”,只说了一句“明天还有一天”。殳嘉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下楼,在楼梯口分开。殳嘉走到校门口,外婆已经在法桐树下等她了。她走过去,挽住外婆的胳膊,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外婆身上。 “累了吧?” “嗯。”

晚上回到家,殳嘉吃了外婆做的饭,洗了澡,躺在床上。小腹已经不疼了,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浑身没劲,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想着明天还有物理、化学和英语。她不知道自己明天还有没有力气撑下来。但她知道她必须撑下来。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歌词默念了一遍。继续跑,带着赤子的骄傲。

第二天早上,殳嘉醒过来的时候,肚子不疼了。但她整个人是软的。不是没睡醒的那种软,是骨头被抽走了的那种软。她坐起来,觉得四肢像灌了铅,沉沉的,抬不起来。外婆进来看她,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发烧,就是没劲。” “嗯。” “红糖姜茶喝了吗?” “喝了。” 外婆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多说,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白粥,放在她面前。“吃不下也要吃几口,不然没力气考试。” 殳嘉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白粥喝完了。温热的粥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但四肢还是软的。

第二天的考场,还是那个座位。寻驰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物理笔记,低着头在看。殳嘉走过去坐下,把笔袋摆好,水杯放在桌角。浦千易的水杯她今天没有带,因为昨天已经还了。她今天带的是自己的保温杯,里面泡了外婆给的红枣枸杞水。上午的物理和化学,殳嘉做得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她觉得自己像一台电量不足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运转,但转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她尽力了。她知道她尽力了。考完物理的时候,她趴在桌上休息了几分钟,旁边的寻驰站起来交卷,经过她座位的时候没有看她。但她听到他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走了出去。

下午,最后一门,英语。

殳嘉走进考场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力气已经用完了。不是夸张,是真的觉得身体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再往下拧就要断了。她坐下来,把耳机戴好,开始听听力。听力部分还能撑,就是机械地听,机械地选。单选、完形、阅读——做到第二篇阅读理解的时候,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不是困,是虚。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怎么都挡不住的疲惫。她趴了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面前摊着阅读理解的篇章,眼睛还盯着那些字母,但视线已经模糊了。她读一行,停下来喘口气,再读一行。答题卡上,她已经涂了十几道,还有一大片空白。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就一下。但她的手不想动,连握着笔都觉得费力。

然后她偏了一下头。寻驰的答题卡上,选择题区域,大片空白。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笔停在阅读理解的篇章上,没有动。殳嘉看着那片空白,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着急,不是生气,是一种“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的——她不知道叫什么。她趴在桌上,慢慢地把手从脸下面抽出来,握住了笔。她用笔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笃。笃。声音不大,但在这片被寂静压住的考场里,足够让旁边的人听到。

寻驰偏头了。殳嘉没有看他。她把脸埋在手臂里,眼睛露出来,朝着他的方向。然后她的目光往旁边滑了一下——从他的脸,滑到他的答题卡,停了一瞬。那片空白像一扇没有关上的门,突然暴露在两个人的视线之间。寻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顿了大概半秒钟,然后低下头,开始涂答题卡。笔尖在答题卡上划得飞快,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听起来格外清晰。殳嘉趴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她没有再看他,但她在心里跟着那个节奏数数——一道、两道、三道……他涂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在飞。最后一分钟,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涂完了没有。殳嘉不知道,她也不敢再看了。

收卷铃响的时候,她听到他在旁边轻轻呼出一口气,很短,像是憋了很久。监考老师走过来收卷子,殳嘉把自己的答题卡交上去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没劲。她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扶着墙,脸色白得跟墙皮差不多。浦千易在走廊上等她。“药没用?” “有用,但今天不是疼,是没劲。” 浦千易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寻驰从后面走了过来,经过她们旁边的时候没有停。但走过去了大概三步,他偏了一下头。 “昨天数学最后一题的答案,你写的是多少?”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殳嘉知道他不是。他在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跟她说话的、不太刻意的理由。

殳嘉说了她的答案。寻驰“嗯”了一声,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又像是在逃开什么地方。浦千易看了殳嘉一眼。殳嘉没说话。

周五下午,红榜贴出来了。

殳嘉没有去看。唐念念跑去看完,回来的时候没有像上次那样大喊大叫,而是站在殳嘉的座位旁边,安静了几秒。“你去看看吧。” 唐念念说。

殳嘉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红榜前面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她挤进去,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自己的名字。殳嘉,618分。年级第一。全市第四。她定在那里,目光在618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看。寻驰,606分。年级第五。全市第十九。他的英语那一栏,是131分。她低头算了一下。他涂完了。她的那两下敲击,他收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红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三班的、四班的、宜城三中的、安城一中的。所有人都在同一张纸上,被分数连在一起。高的低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每个人都有名字,每个人都在这里。在这条窄路上,没有人是孤岛。这句她写在作文里的话,现在站在红榜前面,忽然有了更具体的形状——不是抽象的道理,是考场里那两下笔尖敲击桌面的声音,是疼得快撑不住时偏头看到的那片空白,是收卷铃响时旁边那声憋了很久的呼气。

有人在她身后议论。“殳嘉618,年级第一?比寻驰高了12分?” “她原来就是安城一中的,这次联考超过安城一中除喻泽以外的所有人了吧?” “全市第一那个喻泽也是安城一中的,631分,比殳嘉高了13分。” “那还是没超过。” “人家全市第四已经很牛了好吧。”

殳嘉的目光往红榜最上面移过去。全市第一:喻泽,安城一中,631分。

她认识那个名字。她认识那个人。喻泽,安城一中高三一班。从高一开始就是年级第一,稳得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殳嘉在安城一中的时候,最好的成绩是年级第二。第二名和第一名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分数,是一道她怎么都跨不过去的坎。不是不够努力,是那个人太稳了。

但她认识的喻泽,不只是“全市第一”这个名字。他是她家隔壁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同一个高中。她记得小时候两个人趴在喻泽家的地板上画画,他画火箭她画花,喻泽妈妈笑着说“一个要上天一个要入地”。她记得下雨天忘带伞,喻泽从后面追上来把伞塞给她,自己淋着雨跑回去。她记得中考完那天,两个人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吃冰棍,喻泽说“高中还在一个学校吧”,她说“好”。

那些记忆太近了,近到她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然后爸爸的事出了。那些声音——网上的、电视上的、别人嘴里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她不是不想接喻泽的电话,不是不想回他的消息,不是不想在他敲她家门的时候开门。她是不敢。她怕在他眼睛里看到同情,怕在他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看到“你爸真的是抄/袭/的吗”,怕他在心里想的那些话终于有一天会说出来。所以她先躲了。把所有消息调成免打扰,把门锁上,把自己藏起来。不是他的错,是她自己的问题。

现在他的名字在那张红榜的最上面,她的名字在下面。下面,不是上面。在安城的时候她在下面,在宜城她还是在下面。她转学了,换了城市,换了学校,换了新的同学和新的生活,但那个人还是在她上面。

殳嘉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都散了。她没有说话,转身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周一早上,孟老师把殳嘉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只有孟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好的联考成绩分析表。殳嘉的成绩那一行,被孟老师用红笔画了一个圈。“联考考得很好。” 殳嘉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全市第四,超过安城一中除喻泽以外的所有学生。” 孟老师把成绩分析表翻了翻,翻到第一页,“但你应该也看到了,全市第一是安城一中的,叫喻泽。”

殳嘉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孟老师看了她一眼:“你认识他?”

殳嘉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说认识,然后呢?孟老师会问“你们什么关系”,她会说“邻居”,孟老师会说“那挺好的啊有个榜样”,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喻泽的关系,不想被问起安城一中的事,不想在那些看似善意的关心里一次又一次地回忆起她不想回忆的东西。那些东西太沉了,她搬不动,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搬不动。

“不认识。”殳嘉说。

孟老师没有追问,把成绩分析表折好,放进抽屉里。“联考只是一个阶段,接下来还有一模、二模、高考。你跟喻泽差了十三分,这个差距不是追不上的。殳嘉,你不是非得赢过谁。但你如果想赢,老师支持你。”

殳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那张纸条掏出来。寻驰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给她的,她昨天在笔袋里发现的。纸条上写着:“英语的事,谢了。下次我不会再让你提醒。” 她当时写了一个“好”字,没有递回去。现在那个“好”字还揣在她口袋里,被体温捂得发软。她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

上课铃响了。殳嘉走回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桌面上摊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白得发亮。她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喻泽,下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当第一。”

写完她看了看。她没有擦掉,也没有把它藏起来。就把那张草稿纸压在课本最底下。等下一次考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她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突然冒出来。也许是走廊上的风,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也许只是因为——在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心事里,有一个人的名字,她从来都没有真的忘记过。

男二你到底好人坏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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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