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尾巴上,联考的热闹终于散了。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还在一天一天往下掉,但课间的时候,教室里讨论的话题从“你第几名”变成了“你报了什么”。
运动会。这是高三最后一次运动会了。
孟老师在班上念报名表的时候,说了一句“重在参与,别留遗憾”,底下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报名表在课代表手里传了一圈,热门项目很快被抢光了。100米、200米、跳远、铅球——名字一个一个填上去,到了女子3000米那一栏,空了很长时间。
“没人报三千?”体育委员寻驰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报名表,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道题目的已知条件。
底下没人吭声。他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殳嘉身上停了一下。殳嘉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圈,没注意到。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不自觉地敲了两下——那是她做决定之前的小动作。
“我报。”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全班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三千米啊……”也有人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勇士或者一个疯子。
寻驰看了她两秒,殳嘉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比如“你确定”,比如“要不要再想想”。但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在报名表上写了她的名字。“行。”就一个字。
运动会第一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十一月的宜城难得有这样的晴天,天空蓝得发亮,操场上插满了彩旗,风一吹呼啦啦地响。看台上坐满了人,高一高二的穿了各种颜色的班服,有的班级还画了横幅,远远看过去花花绿绿的一片。
运动会第一天上午是高一高二的才艺展示。每个班出节目,高三不参加表演,坐在看台上当观众。
殳嘉靠在看台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操场上的表演。高一的一个班在跳街舞,动作不太齐但气氛很嗨,底下有人吹口哨。高二的一个班演了一个小品,笑点有点老,但大家还是笑了。
唐念念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CCD,对着操场拍了几张,又对着看台拍了几张。殳嘉看到她拍的最多的是罗星纬的方向——他坐在看台前排,腰背挺得笔直,正在认真看表演。
“你拍他他就转头了。”殳嘉说。
“他不会转的,他看什么都很认真。”唐念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感情——像是在夸他,又像是在叹气。殳嘉想了想,觉得那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你连他看表演不转头都觉得可爱。
才艺展示快结束的时候,看台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殳嘉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高二的观众席那里站起来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穿着校服但把外套系在腰上,露出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她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信封,正往高三的观众席这边走。她走得很慢,但很坚定。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走。
她走到了寻驰面前。殳嘉的位置隔了十几排,看不太清楚那个女生的表情,但她看到那个女生把信封递过去的时候,头低得很低。寻驰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接。周围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视频。旁边的人推了一下寻驰的胳膊,他动了。他接过信封,说了句什么,然后那女生转身跑了。
“小学妹哦。”唐念念在旁边咬着吸管,声音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兴奋。
殳嘉说:“嗯,看到了。”
“你看到了怎么没反应?”
“我该有什么反应?”唐念念看了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当天晚自习的时候,殳嘉路过寻驰的座位,故意停了半步。“今天那个小学妹挺可爱的。”说完就走了,没看他反应。但她走出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啧”,很轻,但她听到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运动会第一天下午,男子跳高。
这是每年运动会的重头戏,看台上围了很多人。殳嘉被唐念念拉着去看了。她们挤到内场边上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
横杆已经升到了一米七五。还有三个人在场上。寻驰站在助跑线的起点,活动了一下脚踝,拍了拍大腿,目光盯着前方的横杆,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那种专注。
裁判举旗。
他动了。助跑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都在精准地加长。最后三步,他的身体微微后倾,重心压低,左脚踩在起跳点上,整个人像被压缩的弹簧一样弹了起来。背越式。他的身体在横杆上方弯成一道弧线,腰背收紧,小腿自然下垂,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横杆在他身体下方微微颤动,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他落到了海绵垫上。砰的一声,横杆纹丝不动。
看台上爆发出掌声和尖叫。旁边有人举着成绩记录表在喊:“一米七五!一米七五!校纪录是一米七八!他自己去年跳的!”
横杆升到了一米七八。寻驰的第一次试跳失败了。起跳点偏了一点,小腿碰到了横杆,杆子掉下来的声音很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海绵屑,低着头走回助跑起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殳嘉注意到他在起点多站了两秒,闭了一下眼睛。
第二次试跳。他站在起点,深吸一口气。助跑。他的速度比第一次快了,步子更大,落地更有力。左脚踩在起跳点,腾空,腰背发力,小腿收拢,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比刚才更高的弧线。横杆在他身体下方颤动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一米七八。他打破了校纪录——虽然他去年跳的纪录也是他自己创下的。
看台上炸了。有人在喊“寻驰牛逼”,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拍到手掌通红。寻驰翻身从海绵垫上坐起来,头发上沾着白色的海绵屑,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喘着气,嘴角弯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看台。殳嘉不知道他在看谁,但她旁边的女生们都在挥手、尖叫。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尖叫。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觉得那一刻世界好像暂停了一下。没有倒计时,没有月考,没有联考,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只有阳光、操场、横杆上微微颤动的光,和一个刚刚飞过天空的少年。她在心里想:高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男子跳高结束后,紧接着就是旋风跑。
这是学校运动会特色项目。十个人抓一根杆子绕着障碍物跑,转弯的时候离心力大得能把人甩出去。三班凑了一支队伍,寻驰和殳嘉都在其中,罗星纬、关文惠、耿聪睿、荀雯倩、卜亦欣,还有三个殳嘉不太熟的同学。
体育课练习的时候,大家第一次练就手忙脚乱。杆子太长,十个人的步调不一致,转弯的时候最外侧的人差点被甩飞。殳嘉在最外侧,离心力最大的位置,每次转弯她都觉得自己要被扔出去了。
“往外侧跑!步子迈大!”寻驰在最里侧喊,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往左!往左!不是你们那边左!”耿聪睿在中间被挤得东倒西歪。罗星纬全程不说话,但杆子在他手里稳得像钉住了一样,转弯的时候他脚下踩得最扎实。关文惠被甩出去一次,爬起来拍拍裤子又跑回来。荀雯倩一边跑一边笑,笑到岔气差点松手。
几次练习下来,大家的配合渐渐有了默契。
正式比赛的时候,三班第四组出场。发令枪响,十个人一起冲出起跑线。第一个障碍是绕过三个锥桶,大家步调一致,速度均匀。第二个障碍是一个急转,寻驰在最里侧吼了一声“转”,所有人同时加速。殳嘉在最外侧,脚步迈到最大,感觉自己随时要飞出去,但她咬牙撑住了。杆子没有歪,队伍没有散。第三个障碍过后是直道冲刺,所有人用尽全力往前跑。冲线那一刻耿聪睿直接跪在了地上,荀雯倩笑倒在了关文惠身上,罗星纬脸上露出一个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笑容。寻驰看了殳嘉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名次中等,不算最好,但所有人都在笑。
旋风跑之后是4×100米接力,寻驰跑了最后一棒。发令枪响的时候看台炸开了锅。三班第一棒起步很快,第二棒保持了位置,第三棒被四班反超了半个身位,交到寻驰手里的时候他是第二名。
他接棒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看交接棒,手往后一伸就握住了。加速,步频加快,摆臂有力,在最后五十米他超过了四班的最后一棒。看台上喊疯了。冲线的时候他惯性地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小组第三,总排名未知,但全班都沸腾了。
运动会第二天,上午男子1000米决赛。
发令枪响之前,殳嘉站在终点线附近,手里拿着一瓶水。她本来只是路过,耿聪睿跑过来把两瓶水塞进她手里,丢下一句“我有急事!你先帮拿着”就跑向厕所了。殳嘉拿着两瓶水站在跑道边,觉得自己像个临时工。
发令枪响了。第一圈大家都在跟跑,没有人冲得太前。寻驰跑在第四的位置,步频稳定得像节拍器,手臂摆动幅度不大但有力。第二圈他开始提速,超过了一个人,又超过了一个人,呼吸的声音很大,隔着半条跑道都能听到。最后一圈,他排在第三。前两名开始加速,他没有跟,保持自己的节奏。最后一百米直道,他开始冲刺了,步频加快,呼吸加重,冲线的时候他是第二名。
他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喘了好一阵,汗珠顺着下颌线滴在跑道上。
场边围上来好几个女生,有人递纸巾,有人递水。寻驰从那些女生的缝隙里看到了殳嘉,接过最近的一瓶水喝了两口,然后直起身子朝她那边走过去。殳嘉以为他是来拿水的,把手里的瓶子递了过去。
他看了一眼说:“那不是我的。”
殳嘉愣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来。有同学过来拉他去看成绩,他转身走了。殳嘉站在原地,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耿聪睿从厕所回来,问她“我的水呢”,殳嘉晃了晃手里的瓶子,说了句“我给你喝了”,耿聪睿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下午女子3000米。
检录的时候殳嘉把号码布别在胸前。1712,她随手记了一下这个数字。唐念念蹲在她旁边帮她贴肌贴,贴得歪歪扭扭的。“跑完全程就行,不用什么名次。”唐念念说。“安全第一。”关文惠递过来一瓶水。“实在不行就走两步。”荀雯倩在旁边喊。
浦千易从人群外面挤进来,把一瓶运动饮料递给她。“电解质,补一下。”殳嘉接过来喝了两口。浦千易在旁边站着,等她喝完才接过去。“加油。”就两个字,但殳嘉知道她是认真说的。
发令枪响了。十二个人一起出发,殳嘉跑在中间位置。前两圈她按照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步频稳定。第三圈腿开始沉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感,像有人在她的腿里灌了铅,每一步都要比前一步更用力。第四圈呼吸也开始跟不上,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干涩发甜。她张大嘴喘气,脚步机械地往前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别停。她想到了寻驰跳高时那个背越式的弧线,想到了他过杆时横杆微微颤动的瞬间。想到旋风跑转弯时他在最里侧吼的那一嗓子,想到接力赛最后五十米他超过四班最后一棒的那个画面。
她想到联考英语那个下午趴在桌上用笔敲桌面的两下,笃,笃,他收到了。她想到了妈妈在电话里说“你爸爸知道了也会高兴的”,想到了外婆每天晚上端来的银耳羹。她想到那首歌,跑八百米时听过的。“继续跑,带着赤子的骄傲。”她已经跑了两千米了。她还能跑。
最后两圈。殳嘉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腿在发抖不受控制地抖,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每呼吸一次都在尖叫。她听到身边多了一个脚步声。在她左边,隔着半米的距离,不近不远。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是谁,因为那个脚步声她听过太多次了——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寻驰没有跑进内场,他沿着跑道外侧跟着她,速度不快不慢正好能跟上她的节奏。看台上有人在喊什么殳嘉听不清了,风声、脚步声、心跳声混在一起,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跑了。
冲线的那一刻殳嘉没有摔倒,但她站不住了。腿在跨过终点线的那一秒就软了,整个人往下坠。有人接住了她,胳膊从她腋下穿过来把她架住了。她靠在一件被汗浸湿的衣服上,胸口很热,心跳很快——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那个人的。
“别动。”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有点喘,但很稳。
殳嘉没有动。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个人的手臂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刚跑完1000米还没恢复过来,还是因为她太重了。阳光晒在眼皮上透过薄薄的血色变成一片暖红色的光。她在那片暖红色的光里闭着眼睛,眼皮很重,手脚很轻,像是整个人从一个小房间里走了出来,走到了一个有风有光的地方。
“走。”那个人把她往上颠了颠,换了个姿势把她背了起来。殳嘉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视野里是他的后脑勺,被汗打湿的头发有一缕翘起来。她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手指碰到他的锁骨,很烫。
从操场到校医室有好几百米,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经过看台底下的时候脚步声被欢呼声淹没了。有人在喊“寻驰背殳嘉”,有人吹口哨,他没有停下来没有骂人没有解释,背着她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殳嘉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干净、有点冷,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但她记住了。
校医室的门开着。他把殳嘉放在床上站直了,偷偷甩了两下背过她的那只手臂,酸了但什么都没说。校医老师走过来量了血压测了脉搏,说“没事,就是体力透支了,休息一下就好”。
殳嘉躺在床上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没有走,校医老师出去接电话了,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谢谢。”殳嘉说。
寻驰看着她顿了一下。“不用谢。体育委员的义务,出了事我要担责任。”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物理公式,但耳廓最上沿泛了一点不太明显的粉色。殳嘉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哦,那体育委员还挺负责的。”
“嗯。”
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背我?不是有担架吗?”殳嘉问。
寻驰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担架太慢了。”殳嘉笑了一下没有再问,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点发黑,不知道还能用多久。
“我第几名?”她问。
“小组第五。参赛十二个人,你排第八。”
“那就是倒三?”殳嘉的声音不大,语气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平静。
寻驰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你跑完了。全程没停。我比你强不了多少。”他又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下一句。“看来大学霸平时缺少锻炼。”殳嘉看着天花板,笑了。不是因为名次,是因为他难得说了句不那么带刺的话。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半米的距离上。走廊上有同学跑过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快去看成绩”,有人在笑。殳嘉闭着眼睛,听到他搬了一把椅子坐下。她躺了很久,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隐约听到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来了。一瓶水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瓶身上没有标签,光溜溜的。
殳嘉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窗外有风,吹得窗台上的枯叶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半米的距离上。
520~(?ì _ 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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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