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一周,姜念考完了最后一门试,交完了所有期末作业,终于闲下来了。
她给温酒发消息:我放假啦!明天开始就没课了!
温酒:嗯。
姜念:你呢?什么时候放假?
温酒:公司没有放假的概念。
姜念:那你过年也不休息?
温酒:可能会休息两天。
姜念:两天也太少了!
温酒:习惯了。
姜念看着那两个字,“习惯了”,心里突然很难过。
她想起温酒说自己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想起她说自己晚上要靠吃药才能睡着,想起她说“活着只有工作”时的表情。这个人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一场漫长的苦行,用工作惩罚自己,用失眠折磨自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姜念:春节你来我家过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让温酒来她家过年?她和温酒现在算什么关系?她怎么跟外婆介绍温酒?“外婆,这是我朋友”?“外婆,这是我……正在追求的人”?“外婆,这是我比你小十岁的、还没有确定关系的、但我已经和她接过很多次吻的人”?
她越想越觉得离谱,正准备撤回消息,温酒已经回了。
温酒:你家?
姜念:……对,我外婆家。在湖南。
温酒:你确定你外婆不会介意?
姜念:不会的,我外婆人特别好。
温酒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念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消息来了。
温酒: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像温酒所有的回复一样。
但姜念知道,对温酒来说,这一个“好”字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愿意从那个安全的、封闭的世界里走出来,走进姜念的生活,走进姜念的家庭,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了烟火气的环境里。
这对一个习惯了孤独、害怕亲密关系的人来说,太难了。
可她还是说了“好”。
姜念握着手机,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腊月二十八,两人从北京出发,坐高铁去湖南。
姜念的外婆家在湘西一个小县城,下了高铁还要坐一个小时的汽车。一路上,温酒都很安静,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紧张吗?”姜念问。
“不紧张。”温酒说。
但姜念注意到,温酒的手指一直在摩挲安全带,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她伸手覆在温酒的手背上,轻轻地握了握。
“我外婆真的特别好。”她说,“她不会问很多问题的,你放心。”
温酒看了她一眼,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是怕你外婆。”温酒说。
“那你怕什么?”
温酒沉默了一会儿,说:“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姜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温酒,那个在几百人面前演讲都面不改色的人,那个跟投资人谈判从不落下风的人,那个被媒体称为“商界铁娘子”的人,此刻坐在她身边,说她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因为她要去见姜念的外婆。
因为她想给姜念的家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因为她在意。
“温酒。”姜念把她的手翻过来,十指相扣,“你已经很好了。不用做更多。”
温酒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但手指收紧了。
外婆家在县城的老街上,一栋两层的老房子,白墙黛瓦,门口种着一棵柚子树。
姜念推开院子门的时候,外婆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听到动静,老太太摘下老花镜,朝门口张望。
“念念回来了?”外婆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但中气十足。
“外婆!”姜念跑过去,蹲下来抱住外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回来了!想死你了!”
外婆被她亲得直笑,拍着她的背说:“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然后外婆的目光越过姜念,落在了站在院子门口的温酒身上。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精明。
“这是你朋友?”外婆问。
姜念站起来,走到温酒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外婆,这是温酒。是我……很重要的人。”
她说“很重要的人”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她没有用“朋友”这个词。
因为她觉得,温酒对她来说,已经不只是朋友了。
外婆的目光在温酒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姜念开始紧张。
然后老太太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外婆朝温酒招手,“快进来坐,外面冷。念念,去给客人倒茶。”
温酒微微弯腰,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外婆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外婆笑着说,“念念第一次带人回来过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姜念的脸红了,跑去厨房倒茶。
温酒在堂屋里坐下来,环顾四周。房子很老,家具也很老,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姜念小时候的,有姜念妈妈的,还有一张全家福,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个笑容温和的男人。
温酒的目光在那张全家福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念念的妈妈。”外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的时候念念才上高一。”
温酒转过头,发现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我知道。”温酒说,“念念跟我说过。”
“她跟你说了?”外婆有些意外。
“嗯。”
外婆点了点头,看向墙上那张照片,眼神里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
“念念这孩子,从小就没有爸爸,她妈妈又走得早,是我一手带大的。”外婆说,声音不大,“她看起来开朗,但其实心思重,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她愿意跟你说她妈妈的事,说明她信任你。”
温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外婆问。
“开了一家公司。”
“开公司?”外婆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不出来。你多大了?”
“三十二。”
外婆沉默了两秒,看了温酒一眼,又看了厨房方向一眼。
“比念念大十岁。”外婆说。
“是。”
“有对象吗?”
温酒顿了一下:“没有。”
“以前谈过吗?”
“……没有。”
外婆又沉默了。
这时候姜念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了,看到外婆和温酒坐在一起说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外婆,你们在聊什么呢?”她把茶放在两人面前,在温酒旁边坐下来。
“聊她比你大十岁。”外婆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姜念的脸一下子红了。
“外婆……”
“我又没说什么。”外婆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大十岁怎么了?你妈妈要是还在,也比你大不了多少。只要人好,年龄不是问题。”
姜念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外婆会这么说。
她以为外婆会问很多问题——你们是什么关系?她对你怎么样?你确定她靠谱吗?可外婆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只要人好,年龄不是问题”。
好像外婆早就知道了一样。
好像她一直在等姜念带一个人回来,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姜念觉得“很重要”,她就接受。
姜念的鼻子酸了。
温酒也微微怔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外婆会盘问她,会质疑她,会不放心把姜念交给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来路不明的女人。但她没想到,外婆的反应是“只要人好,年龄不是问题”。
这句话太朴素了,朴素到让温酒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谢谢外婆。”温酒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外婆看了她一眼,笑了。
“不用谢。”老太太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做饭,你们俩自己玩。念念,去给你朋友收拾一间房出来。”
“不用了外婆,她跟我住一间就行。”姜念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外婆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两人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最终老太太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姜念把脸埋进手掌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温酒坐在旁边,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姜念余光看到她的耳尖又红了。
“你刚才说什么?”温酒的声音很低。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姜念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含混不清。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习惯了……平时我们在北京的时候……”
“我们在北京的时候也没有住一间。”温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姜念把脸埋得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想哭。
“那我跟外婆说,再收拾一间房。”她小声说。
温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不用了。”温酒说。
姜念愣了一下。
“就住一间。”温酒站起来,走向院子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我不介意。”
姜念坐在堂屋里,看着温酒的背影,心脏砰砰砰地跳。
这个人的耳朵明明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嘴上却还要装得云淡风轻。
姜念捂住脸,笑了。
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在这个湘西小城的空气里。
晚上的年夜饭,外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腊肉炒蒜薹、剁椒鱼头、粉蒸肉、血粑鸭、糯米丸子,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土鸡汤。每一道菜都是湘西的特色,每一道菜都带着外婆的手艺和心意。
温酒看着这一桌子菜,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吃不惯?”姜念担心地问。
“不是。”温酒拿起筷子,“很久没有吃过这种……家里的饭了。”
她说“家里的饭”的时候,声音有一点不自然的停顿,好像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说出来都觉得别扭。
姜念听出了那个停顿,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温酒十三岁母亲去世,之后被父亲送到寄宿学校,再后来出国留学,回国创业。她有多少年没有吃过“家里的饭”了?十年?十五年?还是更久?
姜念夹了一块粉蒸肉放到温酒碗里。
“多吃点。”她说,“外婆做的粉蒸肉最好吃了。”
温酒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香中带着一丝甜。
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
但灯光是暖黄色的,谁也没有注意到。
外婆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地看温酒两眼。老太太的目光很温和,不是审视,更像是观察。
“小温啊。”外婆突然开口。
温酒抬起头:“外婆您说。”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姜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温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姜念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父亲在老家,母亲……”温酒顿了一下,“不在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十三岁的时候。”
外婆沉默了,放下筷子,看着温酒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
“那你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外婆问,声音很轻。
温酒沉默了几秒。
“读书,工作。”她说,只有四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姜念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温酒的手。
温酒的手有点凉,手指微微僵硬,但被姜念握住的那一刻,慢慢地放松了。
外婆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吃饭,吃饭。”老太太重新拿起筷子,给温酒夹了一块鱼头,“这个鱼头是早上刚从市场买的,新鲜得很。你多吃点,太瘦了。”
温酒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小,但外婆看到了。
老太太端起酒杯——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甜的——朝温酒举了举。
“小温,来,外婆敬你一杯。”
温酒连忙端起酒杯,微微欠身:“外婆,我敬您。”
两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念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她最爱的两个人,此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着同一壶米酒,吃着同一桌菜。
而她们相处的画面,比她想象中还要和谐一百倍。
吃完年夜饭,三个人坐在堂屋里看春晚。
外婆看了一会儿就困了,打着哈欠说要去睡觉。临上楼前,老太太拍了拍温酒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温酒一晚上都没睡着的话。
“念念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个好孩子。你们好好的。”
温酒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姜念送外婆上楼,下来的时候看到温酒还保持着她上楼前的姿势,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电视上,但电视里在放什么,她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温酒?”姜念走过去,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温酒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你外婆……”温酒顿了一下,“很好。”
“她喜欢你。”姜念在她旁边坐下来,笑着说,“我外婆看人很准的,她喜欢你,说明你是个好人。”
“我是不是好人,我自己知道。”温酒说,声音很低。
姜念歪着头看她:“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人?”
温酒沉默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小品,观众的笑声很大,但在这个老房子的堂屋里,那些笑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和她们无关。
“一个不值得的人。”温酒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姜念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转过身,面对温酒,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温酒。”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听好了。你值得。你值得被爱,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一个家。你妈妈走了不是你的错,你没有留住她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那时候你太小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温酒的眼睛红了。
“你不知道……”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姜念打断她,“我知道你每天晚上睡不着是因为一闭眼就会梦到她,我知道你拼命工作是因为停下来就会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我知道你不敢靠近我是因为你怕我也离开你。这些我都知道。”
温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而是带着压抑了很久很久的、终于控制不住的抽泣。她的肩膀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座积压了太久终于崩塌的雪山。
姜念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我在呢。”姜念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的手稳稳地拍着温酒的背,一下一下的,“我在呢,我不会走的。”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个湘西小城的夜空。
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新年到了。
温酒把脸埋在姜念的肩窝里,眼泪打湿了她的毛衣。
但她第一次觉得,哭出来也没关系。
因为有人接着。
因为有人对她说:“我在呢。”
因为这个人,是姜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