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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明月还照

皇帝苏醒的消息,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传来的。

彼时李明珠正在政事堂与工部商议黄河堤防加固的事宜,铜壶滴漏刚过申时三刻,外面忽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头,看见父皇身边的老太监陈公公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老泪纵横。

“殿、殿下……陛下……陛下醒了!”

手中朱笔“啪”地掉在奏折上,晕开一团红渍。

李明珠怔怔坐着,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柳如眉轻声唤她“殿下”,她才霍然起身,朝服衣摆带倒了椅子也浑然不觉。

“备车……不,备马!”她声音发颤,是这三个月来从未有过的失态,“我要进宫!”

秋雨细密如织,打湿了她的发鬓和衣衫。她策马穿过长街,马蹄踏起水花,惊得行人纷纷避让。守宫门的侍卫见是她,不敢拦,任她直入内廷。

太和殿的殿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混乱的人声。皇子公主、后宫嫔妃、文武重臣挤了满殿,都在争着上前,想第一个让皇帝看见自己。

李明珠站在殿外,雨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看着那一片混乱,忽然停住了脚步。

“殿下?”紧随而来的萧靖安为她撑起伞。

“等一等。”她低声说,“让父皇……先见该见的人。”

该见的人是谁?是太子?可太子之位空悬多年。是长子?可三皇子已废,五皇子圈禁。那些挤在前面的人,有多少是真心为父皇醒来而喜,又有多少是在算计着新的机会?

殿内,皇帝虚弱的声音响起:“都……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面面相觑,只得陆续退出。经过李明珠身边时,有人投来复杂的眼神——有嫉妒,有怨毒,也有几分幸灾乐祸:皇帝醒了,你这摄政公主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吧?

李明珠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待众人都散了,她才整了整衣襟,迈步进殿。

皇帝半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

“儿臣……拜见父皇。”李明珠跪地,行大礼。额头触地时,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起来。”皇帝声音嘶哑,“过来,让朕……看看。”

李明珠起身,走到床边。三个月,父皇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白发丛生。她握住父亲伸来的手,那只手冰凉,还有些微的颤抖。

“苦了你了。”皇帝看着她,“朕都……听说了。”

只这一句,李明珠的眼泪便决了堤。这三个月的压力、委屈、恐惧、疲惫,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她伏在父亲床边,哭得像个孩子——不是辅国公主,不是摄政之人,只是那个失去了父亲庇护、被迫一夜长大的九公主。

皇帝轻拍她的手背,眼中也泛起水光。

哭了许久,李明珠才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恢复了平静:“父皇刚醒,不宜劳神。儿臣先告退,明日再来请安。”

“不急。”皇帝摇头,“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皇帝示意她坐下,缓缓道:“这三个月的事,陈公公都与朕说了。你……做得很好。”

李明珠垂首:“儿臣僭越,请父皇责罚。”

“是该罚。”皇帝竟点头,“但你罚自己,已经罚得够重了。”

她不解抬头。

“这三个月,你瘦了多少?”皇帝看着她尖削的下巴,“眼下的乌青,多久没睡了?还有这手——”他握起她的手,掌心有几处新磨出的茧,“批了多少奏折,写了多少诏令?”

李明珠哑然。

“朕说的是这些。”皇帝叹道,“罚你太过逞强。”

“儿臣……”

“朕知道,时势所迫,不得已。”皇帝打断她,“但明珠,你要记住:这江山再重,重不过你的性命;这朝堂再大,大不过你的安康。”

这话说得温柔,却让李明珠再次红了眼眶。

“现在,跟朕说说。”皇帝靠回枕上,“所有事,一件不落。”

李明珠深吸一口气,从父皇昏迷那日起,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如何稳住朝局,如何应对五皇子的反扑,如何查出军械案,如何平定刺杀……说到惊险处,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事。说到不得已的决断——比如削去五皇子宗籍,比如圈禁瑞王——她声音微颤,眼中闪过痛楚。

皇帝静静听着,不发一言。直到她说完,殿内沉默良久。

“景瑞他……”皇帝闭了闭眼,“真走到这一步?”

“证据确凿。”李明珠低声道,“儿臣已尽量……留了余地。”

圈禁而非处死,削籍而非灭门。这在谋逆大罪中,已是罕见的宽仁。

“你比你父皇心软。”皇帝苦笑,“若是朕醒着,他活不到今日。”

这话让李明珠心中一紧。

“但你是对的。”皇帝睁开眼,“手足相残,终究是朕之过。你留他一命,是替他积德,也是替朕……赎罪。”

李明珠鼻子一酸。

“至于瑞王他们……”皇帝眼中闪过厉色,“朕会处置。”

“父皇刚醒,这些事不急。”李明珠劝道,“儿臣已将他们控制住,掀不起风浪。”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明珠,这三个月,你可曾想过……若朕醒不来,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太尖锐。李明珠沉默片刻,如实答:“想过。若父皇不醒,儿臣会辅佐新君,守好这江山。”

“新君是谁?”

“儿臣不知。”她抬头,直视父亲,“父皇未立储,儿臣不敢妄议。”

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你不说,朕替你说——满朝文武,皇室宗亲,如今还有谁,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

李明珠心头剧震,慌忙跪地:“父皇!儿臣是女子,万万不可……”

“女子又如何?”皇帝反问,“这三个月,满朝男儿,谁做得比你好?边境安稳,朝政有序,贪腐得查,叛乱得平——明珠,你证明了自己。”

他伸出手,李明珠犹豫片刻,将手递过去。皇帝握住,一字一句:“朕意已决。三日后大朝,朕会下旨,立你为皇太女,入主东宫。”

“父皇!”李明珠声音发颤,“这……这太突然,朝臣不会答应,天下不会……”

“他们会答应的。”皇帝眼神锐利,“因为你是朕的女儿,因为你这三个月做得无可挑剔。也因为——”他顿了顿,“朕已时日无多。”

“父皇!”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皇帝摆手,止住她的话,“这次能醒来,已是上天眷顾。但下次呢?下下次呢?明珠,这江山,朕要交到一个真正能扛得起的人手里。而你,是唯一的人选。”

李明珠泪如雨下。她不是为那个位置哭,是为父亲这番话里的决绝与托付。

“好了,别哭了。”皇帝替她擦泪,“朕还有件事要问你——靖安和孩子们,可好?”

“都好。”李明珠拭泪,“靖安一直帮衬着,熙儿已从北境返京,在路上。怀瑾在沈先生府上,很安全。”

“等熙儿回来,带他来见朕。”皇帝眼中闪过慈爱,“还有怀瑾,那丫头……比你小时候还聪慧。”

提起孩子,殿内气氛缓和了些。皇帝又问了些家常,才道:“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记住朕的话——从今日起,你是皇太女,更是朕的女儿。天塌下来,有父皇给你顶着。”

李明珠再次叩首,退出殿外。

秋雨已停,天边露出一角晴空。萧靖安等在廊下,见她出来,迎上来:“如何?”

李明珠看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三个月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萧靖安紧紧抱着她,轻拍她的背,一言不发。

许久,李明珠才止住哭,哑声道:“父皇……要立我为储君。”

萧靖安身体一僵,随即放松:“这是好事。”

“可我害怕。”她声音发颤,“我怕做不好,怕辜负父皇,怕……怕成为众矢之的。”

“别怕。”萧靖安抚着她的发,“我陪着你。熙儿和怀瑾也会陪着你。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这话给了她力量。李明珠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擦干眼泪:“回家吧。我想孩子们了。”

三日后大朝,皇帝强撑着病体出席。当那道立昭华公主李明珠为皇太女的圣旨宣读时,满殿死寂。

反对的声音当然有,但皇帝一句“这三个月,你们谁比她做得更好?”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更厉害的是,圣旨后还有一道恩旨:追封萧靖安生父为忠毅侯,准萧熙承袭爵位;晋封李怀瑾为永嘉郡主,食邑千户。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天下——李明珠的丈夫、儿女,都是皇室认可的至亲,他们的血脉,不容置疑。

退朝后,皇帝将李明珠单独留下。

“还有件事。”他取出另一道圣旨,“你看看。”

李明珠接过,看完后愣住:“父皇,这……”

“你监国期间,虽大局把握得当,但有几次决断过于急躁,用人失察。”皇帝淡淡道,“按律该罚。禁足公主府一月,闭门思过。”

李明珠看着圣旨上那些“罪名”——都是些微末小事,有的甚至不算过错。

她忽然明白了。

父皇不是在罚她,是在护她。禁足一月,是让她远离朝堂纷扰,好好休息。闭门思过,是给那些反对者一个台阶下。

“儿臣……领旨谢恩。”她跪下,这一次,心中只有温暖。

皇帝笑了:“去吧。这一个月,多陪陪靖安和孩子们。朝政的事,有朕在。”

回到公主府,李明珠将两道圣旨都给了萧靖安看。萧靖安看完,也明白了皇帝的苦心。

“父皇这是在告诉我们,”他轻声道,“从今往后,天大的事有他担着。我们只需做好自己,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如履薄冰。”

李明珠点头,眼中水光盈盈。

禁足的日子,意外地平静而温馨。

萧熙在第五日抵京。十六岁的少年又长高了许多,皮肤晒成小麦色,眼神坚毅,举止间已有了沉稳。见到父母,他跪地行礼,声音哽咽:“孩儿不孝,让爹娘担心了。”

李明珠扶起儿子,仔细打量,见他虽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这才放心。

“北境的事,都听说了?”萧靖安问。

“听说了。”萧熙点头,“杨老将军说,孩儿回来得正好。如今北境安稳,暂无战事。”

“那就好。”李明珠拉着儿子坐下,“这一个月,你在家好好歇着。陪陪你妹妹,她总念叨你。”

提到妹妹,萧熙眼中闪过温柔:“怀瑾呢?”

“在书房。”萧靖安笑道,“你去看看,她怕是又在琢磨什么治国方略了。”

萧熙去书房找妹妹,李明珠和萧靖安坐在院中。秋阳正好,桂花香气馥郁。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李明珠靠在丈夫肩上,闭着眼,“不用想朝政,不用防暗箭,就只是……一家人在一起。”

“以后会常有的。”萧靖安握住她的手,“父皇醒了,你也有了名分。往后的路,会好走许多。”

“嗯。”

书房里,萧熙见到了妹妹。九岁的李怀瑾正临摹一幅地图,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哥哥!”

“怀瑾长高了。”萧熙摸摸妹妹的头,“在画什么?”

“大运河的疏浚图。”李怀瑾指着地图,“娘亲说,明年要疏通河北段。女儿在算,要多少人工,多少银两。”

萧熙看着妹妹认真的样子,笑了:“你呀,真是娘亲的女儿。”

“哥哥也是爹爹的儿子。”李怀瑾歪着头,“爹爹说,哥哥在北境立了功,是真英雄。”

萧熙脸一红:“什么英雄,不过是尽本分。”

兄妹俩说着话,李明珠和萧靖安也走了进来。一家人难得齐聚,李明珠忽然道:“今日我们自己做顿饭吧。”

“娘亲要下厨?”萧熙惊讶——从他有记忆起母亲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试试看。”李明珠挽起袖子,“靖安帮我,熙儿烧火,怀瑾……怀瑾负责尝。”

众人都笑了。

那顿饭做得手忙脚乱。李明珠切菜时险些切到手,萧靖安炒菜时盐放多了,萧熙烧火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只有李怀瑾乖乖坐在桌边,等着“尝菜”。

最后端上桌的,是一盘炒焦的青菜,一盆咸得过分的汤,还有一锅半生不熟的米饭。

可一家人吃得格外香甜。

因为这是家的味道。

禁足的一个月,李明珠真的放下了所有政事。她陪女儿读书,听儿子讲北境见闻,和丈夫下棋品茶。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院中看云卷云舒。

她脸上的疲惫渐渐褪去,眼中重新有了光。

一个月期满那日,皇帝召她进宫。

“休息好了?”皇帝气色好了许多,已能在御花园散步。

“好了。”李明珠扶着父亲,“谢父皇。”

“谢什么,是你自己的本事。”皇帝拍拍她的手,“这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父女俩在园中慢慢走着。秋叶纷飞,如蝶如舞。

“明珠,朕问你——”皇帝忽然道,“若有一日,你坐上了那个位置,最想做什么?”

李明珠想了想:“儿臣最想……让天下女子都能读书明理,让寒门子弟都有出头之日,让边疆永无战火,让百姓安居乐业。”

“好志向。”皇帝点头,“但记住,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一步一步来,父皇会陪你走一段。”

“父皇……”李明珠眼圈又红了。

“别哭。”皇帝笑了,“朕的女儿,可是要当皇帝的人,怎么能总哭鼻子?”

李明珠破涕为笑。

出宫时,夕阳西下。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太平人间。

萧靖安在宫门外等她,见她出来,伸手:“回家?”

“回家。”李明珠将手放入他掌心。

马车缓缓驶过街道。车厢里,李明珠靠着丈夫,轻声道:“靖安,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什么值得?”

“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斗争,所有的如履薄冰。”她看着窗外灯火,“因为换来的是父皇安康,是孩子们平安长大,是这江山稳固,是……我们还能在一起。”

萧靖安将她搂紧:“嗯,都值得。”

月光升起来了,清清亮亮,照着长安城,照着这人间烟火,照着每一个为家国天下而努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