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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笃定

方佩茹又气又急,音量不自觉拔高,抬手便作势要拧她的胳膊,“我在这里苦口婆心劝你守规矩、懂分寸,你倒好,胆子越来越大,竟敢胡思乱想!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陶满摸透了她的脾气,见她动了火气,非但不慌乱,反而笑得愈发肆意,侧身轻巧躲开。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害得方佩茹抬手的动作僵在半空,落也不是。

“奶奶!妈咪!快过来呀!”

陶小霄软糯的喊声穿透玻璃门,打断了方佩茹的 “教训计划”。

方佩茹悬在半空的手停住,满腔火气无处发泄。她狠狠瞪了一眼一旁得逞的陶满,压低声音咬牙警告:“你给我等着,回头我再跟你算账!”

说完,她压下心头的火气走回客厅,无缝切换成慈爱奶奶的人设,耐心倾听着孩子天马行空的话语。

可方佩茹这份温和只留给了陶小霄,她看向陶满的余光,却全然变了模样,每一次扫过,都像要戳破陶满故作淡定的伪装。

几番眼神交锋下来,方佩茹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方才阳台那番话,绝非随口玩笑,而是心底悄然萌生的念头。这份心思尚且稚嫩,如同刚破土的嫩芽,如今能口头制止,却难保私下暗自生长。凭借多年行医、排查细微病灶的直觉,她清楚这种初萌的心思最是危险,单纯敲打根本治标不治本。硬管行不通,她便打算换个方式暗中提防。

她索性不再执着约束陶满,转而将重心放在毫无防备的夏清宁身上。

“夏老师,你安心在这里住下,别有任何顾虑。”

她刻意顿了顿,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陶满,话语里暗含警告,“你尽管放心住,要是陶满欺负你、给你脸色,或是让你受半点委屈,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做主,好好管教她。”

夏清宁微微一怔,随即浅浅弯起眉眼,礼貌应声:“谢谢您,阿姨。”

一旁的陶满无奈扶额,只觉哭笑不得。

合着在母亲眼中,自己从头到尾都是那个会惹事的一方,而夏清宁便是需要悉心保护的人,时时刻刻都要被严加防备。

“妈,您能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我?” 陶满无奈吐槽,“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人了?我向来善待客人,待人友善,好不好?”

方佩茹没再接话,只是淡淡侧眸,一道冷细如手术刀的目光斜斜剐过陶满。无需一字半句,眼底的潜台词已经直白到不能再直白: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那点小心思,我一眼就能看透,别在我面前装老实。

方佩茹离开已有两日,可那道堪比手术刀般锋利的目光,却始终萦绕在陶满心头。

她心知,自己对夏清宁萌生的心意方才破土,也清楚母亲心底的提防绝不会轻易消散。于是她刻意不再深究心绪,将所有空闲时间尽数留在家里,也彻底戒掉了持续数年的夜出习惯。

从前的夜晚,她时常流连酒吧。密闭的隔音墙隔绝了城市的喧嚣,慵懒低缓的爵士混着醇厚的橡木酒香,她独坐卡座,静看冰块在威士忌中缓缓消融,用酒精填补心底的空旷。

洛燃与江砚辞是铁杆闺蜜,三人无需刻意寒暄,各安一隅,偶尔私下八卦两句,松弛又默契。在两人的认知里,陶满素来不耐居家沉闷,家不过是她存放行李、安置女儿的临时落脚点。

可如今的改变,肉眼可见。

酒吧老板已经接连三周没等到她的身影。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洛燃。她连着发了三条微信,陶满皆只简单回复居家二字,半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紧随其后的江砚辞也摸出了端倪,从前总爱在凌晨借着酒意咨询法律问题的陶满,如今所有的问询都选在了白天。

于是,二人私下八卦,达成共识——陶满这是被人绊住了脚步。

周六午后,天色阴沉,没有半分刺眼的光影。陶满邀约二人上门小聚,客厅未曾刻意收拾,茶几上还放着翻开的儿童绘本、零散的彩色铅笔,处处是松弛的居家模样,门铃声准时响起。

陶满赤着脚开门,门外两人风格泾渭分明,洛燃身着牛仔外套,袖口随意卷至小臂,随性洒脱;江砚辞衬衫纽扣扣至第二颗,精致的小手包挎在臂弯,周身萦绕着律师独有的审慎克制。二人换鞋的间隙,视线不约而同越过陶满,落在刚刚站起身的夏清宁身上。

夏清宁脊背微敛,双手轻轻扣在一起,显得温顺又拘谨。

洛燃率先笑着扬了扬下巴,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戏谑:“哈喽美女,又见面啦!我说陶满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原来是有温柔小姐姐坐镇家里啊。”

江砚辞没说话,只眉眼弯弯地抬手晃了晃指尖,对着夏清宁温柔颔首,眼底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不用开口,就满满都是调侃陶满的意味。

洛燃挑眉落座,歪头看向陶满,压着声音夸张吐槽:“我真是要笑死!酒吧老板都快报警找人了,逢人就问你去哪了,以为你人间蒸发了。你以前是什么人啊?风雨无阻打卡,泡吧比卖画还勤快!结果硬生生消失三周,我都严重怀疑你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定心咒,不然怎么性情大变、判若两人啊?”

陶满往厨房方向走,头都没回,语气懒懒散散:“懒得动,没意思,不想去了。”

“懒得动?”

洛燃轻嗤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白扫过夏清宁,“别人我信,你?糊弄外人还行,别糊弄我们俩老熟人。”

一旁的江砚辞从容落座,淡淡补了句一针见血的点评:“确实不像单纯腻了,你太反常了。”眼底了然通透,不点破却什么都看得明白。

陶满把两杯酒挨个推到两人面前,这才抬眼,神色认真下来:“今天喊你们过来,不是瞎扯这些的,有正事找你们帮忙。”

她转头望向夏清宁,夏清宁迟疑片刻。

陶满没有刻意渲染悲情,语调平直,完整复述了所有前因后果:“夏清宁的父亲前些年搞个承包,经由赵鹏父亲的人脉,借的贷款。恰巧那年雨水太多,几乎没有收成。利滚利后,欠款累积至二十多万。那时候催收的人日夜堵门骚扰,上门施压,逼得她们走投无路。赵鹏父亲借机出面,表面结清全部本息,实际上转头便以此为筹码,逼迫夏清宁嫁给自己的儿子赵鹏。”

“家里实在被逼得日日不得安宁,为了替家人解围、扛下这场危机,清宁是自己咬牙答应了这门婚事,只身跳进这场婚姻。可婚后,赵鹏日复一日用言语打压、精神控制,将她死死困在方寸之地。时至今日,赵家还要搬出当年代偿二十万的旧事,到处抹黑她忘恩负义,狮子大开口索要高额赔偿,要用这份人情枷锁,牢牢捆绑住她。

话音落下,洛燃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语气沉了下来:“合着这一家子是全套剧本算计人?先放高利贷逼得人家走投无路,再装好人出来兜底,最后顺势逼婚抢人,这算盘可真是打得噼里啪啦响。”

“就是精心算计的圈套。”

陶满看向江砚辞,眼神笃定,“你专业的,直说,这婚能不能撤,能不能彻底摆脱那家人?”

江砚辞指尖抵着下颌,没急着聊案子,反倒抬眼直视陶满:“陶满,我认识你八年,这次你不只是心软同情,是动心思了,对吧?”

客厅空气骤然凝滞。陶满面上神色分毫未乱,只是瞳色沉沉暗了一层,视线微冷,静静看向江砚辞,无声示意对方适可而止。

洛燃赶紧端着酒杯轻咳一声:“行了江大律师,职业病又犯了是吧?别职业病上身瞎八卦了,人家私事少追问,留点神秘感不行啊!”

江砚辞看懂她眼底压的意思,立刻收了玩笑,抽出随手的纸笔:“不闹了,说正事。先纠正一下,这不叫离婚,是胁迫婚姻撤销。按民法典来说,用家人安危逼人领证,属于法定可撤销情形,证据齐全的话,胜诉率能到八十五以上。”

洛燃皱着眉追问:“胜率这么高?那难在哪?直接撤婚脱身不就万事大吉了?”

“真正的坑根本不在法庭。”

江砚辞笔尖轻点纸面,语气清醒又扎心,“二十万欠款是她爸借的,赵家老头还的,从头到尾跟夏清宁本人没半点资金牵扯,不算夫妻共同债务,法院百分百判她不用还钱。”

“但赵家心思极其精明,早就摸清了所有利害关系。法律层面确实判不到夏清宁头上,不用她个人偿还债务,但这笔二十万欠款,的的确确是赵家真金白银垫付结清的。这笔债落在夏清宁父亲身上,赵家根本不可能就此作罢。哪怕法院判撤销婚姻、斩断两人的夫妻关系,他们也会死死揪着夏家不放,逼着夏父还清欠款。后续还会到处散播谣言,去她的老家、任职的幼儿园抹黑她忘恩负义,日日上门纠缠扯皮,用债务和舆论双重施压,死死吊着她,让人永远没法彻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