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 我也付不起律师费。”
她垂下眼帘,声音微弱,“我一无所有,我……”
余下的话语,终究没能说出口。
不必多言,陶满全都懂。
陶满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轻易许下诺言。她清楚,再多空泛的言语,也抵不过现实的桎梏,填不满她心底的荒芜。
餐厅里的轻音乐依旧缓缓流淌,邻桌传来细碎的说笑声,外界一派平和安稳,可夏清宁的世界,早已满目疮痍。
短暂沉默后,陶满重新拿起筷子,避开鱼刺,夹起一块肉质最嫩的鲈鱼肉。手腕轻抬,将鱼肉稳放进夏清宁面前的白瓷小碗中。
她放柔语气,打破周遭凝滞的氛围。
“先吃饭。”
“这件事,我们以后慢慢打算。”
夏清宁低头,目光落在碗中洁白鲜嫩的鱼肉上。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拂过鼻尖,这一点浅浅暖意,却瞬间击溃了她强撑多年的伪装。
她紧紧抿住双唇,泪水强忍着没有滑落,这副隐忍克制的模样,远比放声痛哭更令人心头揪紧。
卡座安静无声,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枝叶簌簌作响,屋内烟火温热,却抵不过此刻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一切都很慢,很静,酸涩绵长,余韵十足。
而属于夏清宁的解脱与新生,好像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有了开端。
温热的水汽缓缓升腾,又慢慢散去,刚才那些沉重、溃烂在心底的过往,并没有彻底消散,只是被暂时压回了心底最深的褶皱里。
空气彻底静了下来。
没有再谈及婚姻,没有再触碰那些血淋淋的委屈。偌大的卡座被暖柔的灯光包裹,店内轻柔的纯音乐低低流淌,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上,勉强维系着一丝平和。
没有人开口说话。
只有细碎的咀嚼声响。
夏清宁拿着筷子,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鱼肉。眼底的红意还未彻底褪去,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垂落下来。方才强忍下去的泪水,依旧堵在喉咙口,胀胀的,压得她心口发沉。
她不敢抬头看对面的陶满,和那双盛满温柔与怜惜的眼睛。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把委屈、狼狈、不堪全部藏起来。从未有人这般认真地倾听她的遭遇,这般真切地为她愤怒、为她心疼。陶满的善意太过滚烫,太过真诚,是她灰暗贫瘠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的光亮。
陶满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
她手里捏着筷子,指尖早已松开了方才紧绷的力道,眼底翻涌的戾气也尽数收敛。她静静看着低头吃饭的夏清宁,看着这个姑娘微微绷紧的肩线,心底的沉重久久不散。
桌上精致的菜品还是香气清润,可两人都没什么胃口。美味摆在眼前,尝在嘴里却寡淡无味,心底沉甸甸的情绪,压得人连味蕾都失去了知觉。
漫长的沉默持续蔓延,一点点蚕食着席间的氛围。
陶满察觉到,这份安静太过压抑。若是一直陷在其中,刚才那些伤口,只会反反复复缠绕在夏清宁心头,让她愈发压抑难受。
她不能让这个姑娘一直困在过往的泥沼里内耗。
思虑片刻,陶满悄然松了口气,刻意褪去了方才的沉重与严肃,心底悄悄起了几分温柔的歪心思。
既然沉重的话题太过伤人,那便换个柔软的话题。
她想听听夏清宁心里干净纯粹的想法,想看看这个被生活百般磋磨、受尽委屈的姑娘,心底是否还留存着对美好的期许。
陶满放下手中的筷子,打破了死寂。
“清宁。”
她轻轻唤了一声,语气松弛自然,像是随口闲谈,“我问你个轻松点的问题。”
夏清宁的动作顿住,睫毛轻轻颤了颤,迟缓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还有些空茫,带着未从低落情绪里抽离的懵懂,软软地看向陶满,轻轻应声:“嗯?”
陶满看着她的眉眼,“你心里,觉得爱情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一个极其温柔、又极其私人的问题。
无关苦难,无关债务,无关婚姻枷锁,只关乎纯粹的心动与美好。
夏清宁彻底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陶满,瞳孔微微收缩,好像从未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爱情”这两个字,是遥远又陌生的词汇,从未出现在她的人生字典里。
她迟疑了很久,微微抿紧唇瓣,眼神闪躲了一下,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全然的空白:“我……我不知道。”
停顿半秒,她又下意识补了一句,“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她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心动,什么是双向奔赴的温柔。她的人生早早被责任与债务填满,年少的憧憬、青春的悸动、对美好的幻想,全都被现实碾碎,早早夭折。
她见过的感情,是父母为了生计奔波的疲惫琐碎,是赵鹏的暴戾自私、冷暴力与拳脚相向,是捆绑交易里的冷漠与消耗。
她所见的所有亲密关系,全都是压抑、冰冷与互相折磨。
久而久之,她便默认了,感情大抵都是这般。她从未敢奢望过什么温柔的爱情,更不知道真正被人爱着、被人放在心上,到底是什么滋味。
陶满静静看着她眼底纯粹的空白,心底轻轻一叹,她不意外这个答案。
陶满微微前倾身子,刻意冲淡话题的严肃性,慢慢引导着她开口:“那你听过、见过的,觉得好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夏清宁垂眸思索了很久,眉头轻轻蹙着。
她努力在贫瘠的记忆里搜刮着零星的温柔碎片,半晌才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字字句句都朴实得让人心酸:“大概就是……不吵架,不打人。两个人好好说话,好好过日子,不用天天担惊受怕,就很好了吧。”
这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奢侈的幸福。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浪漫悸动,她对爱情的全部期许,仅仅是安稳、不被伤害。
陶满看着她澄澈的模样,轻声追问:“那如果,爱情不是男女之间的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片温柔的羽毛,轻轻落在平静的湖面,悄然漾开层层涟漪。
夏清宁抬起头,澄澈的眼眸直直看向陶满,眼底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念,只有纯粹的疑惑。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写满了全然的不知情。
“啊?”
一声短促的轻疑,彻底暴露了她的一无所知。
她的世界太过单一,她从未接触过别的感情,从未听过、见过女生与女生之间,也能生出眷恋与偏爱。
这种认知,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陶满看着她白纸一样干净懵懂的反应,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说得更直白。
“我是说。”
“我喜欢女生。”
没有遮掩,坦荡又从容。这是陶满藏不住的本心,也是她从未刻意隐瞒的喜好。
夏清宁安安静静地看着陶满,眨了眨眼,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听不懂这种喜欢,也从未了解过,却本能地不觉得讨厌,不觉得怪异。只要是陶满,好像不管是什么样子,都是让人安心的。
短暂的静默过后,陶满眼底的探究愈发清晰,心底藏了许久的疑惑,终于顺势问出口。
“那你怎么看我?”
她微微倾身,暖光落进深邃的眼眸里,视线牢牢锁着对面的人,不肯放过她半点微表情:“我喜欢女生,之前喝醉,还对你做过过格的事,按理说,你该对我有防备、有抵触,哪怕心里膈应、悄悄躲着我都很正常。”
“你就一点都不介意吗?”
问题落地,悄悄多了层暧昧的张力,轻轻缠绕在两人之间。
夏清宁落在膝头的手攥了攥布料,她想要读懂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可心底空空荡荡,她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问题,也从未想过要设防。
几秒的怔愣过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想过要抗拒你。”
停顿半秒,她笨拙地梳理着自己粗浅的心思,“你后来跟我道歉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而且……你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我,反而一直都在帮我。”
陶满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毫不吝啬地夸赞着眼前的人,暧昧的氛围瞬间拉满:“你也太乖了,夏清宁。”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性子最招人喜欢。温柔、纯粹、懵懂,别人对你一分好,你就记十分,掏心掏肺地回馈回去。”
陶满的目光沉沉,语气慢慢收敛了戏谑,“偏偏遇上赵鹏那种人渣,眼瞎心盲,半点不懂珍惜。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把你的隐忍当成软弱,肆意消耗你的真心。”
一句对比,温柔又锋利。
她喉间轻轻滚动,心底的情绪不受控制地翻涌,几乎是脱口而出,“换做是我,我根本舍不得让你受半点委屈。你这么好,我只会把你捧在手心里,疼都来不及,怎么舍得让你吃苦、让你难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一静。
连流淌的轻音乐都仿佛温柔凝滞,陶满自己先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