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敞开心扉
假期的最后一天，韩雒一时没反应过来。时间失去了概念。以至于他猝不及防撞上回来的周语心。
那时候他跟周祁在琴房，他只学了其中一段，还没有学会整首曲子。主要是周祁每天只教他一小会儿，要么教着教着就开始干扰他，一会儿吹他耳朵，一会儿摸他腰，一会儿扶着他的脸接吻……要么又带他去别的地方看什么别的玩意儿……
所以他曲子没学会完整的，骑马也没完全学会，倒是跟那几只狗狗混熟了……
这座城堡给他留下了一段没有完结的记忆，他就会一直想着。周祁给他留了一半的诱饵。
周语心回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传下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那首《致爱丽丝》。
她跟着声音上了楼，走到琴房的门前。乐声停了。
她抬手敲了敲门，停了三秒，推开门。
她看到周祁和另一个男孩一起坐在钢琴前面。她记得这个男孩，在医院里见过。
韩雒收回放在钢琴上的手，他站起来，紧张地看着周祁的妈妈。他实在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跟周语心对视。
“妈，你回来了，”周祁也站起来，搭上韩雒的肩膀。
“这个小同学叫什么名字呀？”她走进来，问。
“韩雒。”韩雒回答。“我叫韩雒。”
“洛洛，他的小名。”周祁补充。
“洛洛，你好。”她朝韩雒笑了笑。
“学会了吗？一起弹给我听听？”她笑着说。
“我……”韩雒的手指无处安放。
“哥哥，别紧张，我妈不吃人，”周祁让他坐下，握住他的手指。
“看来是我吓着洛洛了，”周语心忍俊不禁。
韩雒动了动手指。
“一起来？别担心，跟之前一样就好，”周祁轻声对他说。
韩雒点点头。
他认真回忆自己那段要怎么弹，活像面对一场临时考试。
周祁手指下流出熟悉的旋律。他慢慢在这样的旋律里忘记了考试，他的手指按上琴键，他的手指比脑袋记得更清楚。
周语心听着这段几乎深入灵魂的旋律。她闭上眼睛。
一曲结束，她睁开眼睛。看着两个孩子相视而笑。
她看向妈妈的画像，也露出笑。
“你呀，也不早点儿告诉我，害得我都没有准备见面礼。”周语心和他们坐在餐桌边，对周祁嗔道。
“我错了，你不是也没告诉你今天回来嘛，”周祁说。
“所以你的礼物扣掉了，这个就送给洛洛吧，”周语心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韩雒。
“不，不用……”韩雒连忙拒绝。
“这是一定要的，七七难得带人回来，”她拉住韩雒的手，放到他手里，“而且，你琴弹得很好呢。”
“收下吧，没事的。”周祁拍拍他的肩膀。
“谢，谢谢。”韩雒有些局促。
周祁感受到韩雒的紧张。吃过饭，他就跟周语心道了别。
“不要欺负人家，知道吗？”周语心对他说。
“知道啦，亲爱的妈妈～”他抱了抱周语心。
“我们七七也长大啦，”周语心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
“拜拜，”周祁放开她，挥手告别。
周语心目送他们离开。
韩雒在车上打开那只盒子，是一只手表，银色的表带闪着金属的冷光，表盘精致漂亮。
“这个颜色，更适合你。”周祁看了看，说。
“可这是阿姨为你选的。”韩雒盖上盒子。
“你猜我妈给我买过多少块表，”周祁叹气，“你还记得我衣帽间里的衣服吧，我妈给我买手表就跟给我买衣服一样，看到好看的就买，出去旅游不知道买什么礼物的话就去买块表，我的表就是个蜈蚣都戴不过来……”他说着说着笑起来。
“不只是我，我小舅舅和外公也收到过很多表，我妈大概有什么手表收集癖，每次都能找到不重样的……她还说，漂亮的手腕就适合戴表，我家的手表估计能开个博物馆……”
“你有个心理准备，以后我估计她也会送你各种表……”
韩雒拿着那个盒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悠悠快过生日了，你觉得，我也送她一块表，怎么样？”韩雒突然觉得这个想法可以借鉴。
“你照抄作业啊？”周祁调侃他。
“那你觉得我送什么比较好？”韩雒问。他不太懂这些。他之前送给许悠悠的礼物，包括一打画本，一套从小到大的各色笔刷，一套24色自制颜料……十分切合许悠悠的日常需要。现在画画用的东西他都送过了，他想不出来这次该送什么。
周祁听着他实用主义的作风，有点儿想笑。
“我送这些不好吗？”韩雒真诚地问。
“蛮好的，”周祁笑着说，“挺实用。”
“送女孩子的礼物选择很多，手表饰品，香水化妆品，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周祁跟他举例。
韩雒认真点头。这些东西可以解决他未来好几年的礼物苦恼了。
“哥哥，我的生日也快到了，你是不是也该想想，要送我什么礼物？”周祁停下车，对他说。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韩雒后知后觉地问。
“元旦。”周祁说。还有快两个月，也是快到了。
韩雒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你想要什么礼物吗？”
“哥哥，这个你要自己想呀，”周祁挑眉。
“好吧，”韩雒没有捷径可走。
……
韩雒九岁之前觉得时间是缓慢的，一次光暗的变幻就意味着24小时，意味着一天。那时候一天是很漫长的。他要等365个一天才能过一次生日。他数到学会百，千，万的计数单位，他还是没有长大。
九岁到十三岁的那段时间，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概念。他在模糊的时间里长大，却发现，长大并不意味着强大。
被韩月收养以后，他渐渐发现了时间的客观。时间永远安静而客观的流淌，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但是在跟周祁在一起后，韩雒却发现，他的时间的感知变了，他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快了。
他觉得跟周祁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悄无声息的流逝，但在上课的时候，时间又恢复了客观。
他的心境和情绪在影响他对周围的感知。
世界在他眼中，从色块变得鲜艳生动，辽阔高远。
周祁喜欢给他挑不同的衣服，喜欢带他去尝不同的饭菜，不同的甜点，喜欢带他去不同的地方，体验不同的玩意儿……
周祁带他去爬山，去海边，去骑马，去潜水，去打球，去玩电子游戏，去游乐场，去蹦极……
他平淡无聊的时间被周祁变得丰富。
周祁把他不曾得到过的东西都带给他。
周祁在逐渐变成治愈他的良药。
所以，韩雒带他去看了韩月。
他把一束粉色的郁金香放到韩月墓前，跟韩月说，周祁是他的男朋友。
妈妈，有人也送给我了红玫瑰，你会为我高兴吗？
清风吹动郁金香的花瓣，吹过两个男孩相握的手，吹动他们的头发，吹向远方。
他带周祁去了那个飞着海鸥的海湾。那是他送韩轻离开的地方。
他们站在海岸，海风吹乱他们的头发，远处的碧海和蓝天连成一片。
“我应该没有跟你说过，我有两个妈妈，”韩雒在海风里说，“九岁之前，陪在我身边的妈妈是我的生母，她叫韩轻，我在这里送走了她；十三岁之后，教我长大的是我的养母，她叫韩月，在我十九岁的时候离开……”
周祁看到了旁边海葬的标识。他安静地听着韩雒的话，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胸膛抵住他的背。
“周祁，我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你，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的那些，过去……”韩雒看着远方连成一片的蓝色。
“没关系，哥哥，没关系的，你可以不用告诉我……”他从身后环抱住韩雒，韩雒柔软的头发拂在他的下巴上。
“其实我也在害怕，如果我告诉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其实，阴暗，扭曲，癫狂，我其实，是个神经病……”
“哥哥，不是的，你不是的……”周祁的声音在他耳边。
“我觉得自己是个灾星，我害死了妈妈，她们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她们却被我害死了……包括你，你被蛇咬到的那次，我真的很怕，很怕你会像妈妈她们一样离开……”韩雒自顾自地说。
“哥哥，你不是灾星，也不是神经病，”周祁抱紧他，“你是上天送给我的宝贝，你是最坚强勇敢的人……”
“周祁，我之前觉得，这个世界上，那些美好的感情，美好的事物，可能都注定不属于我，哪怕偶然得到了，也注定要再失去的……”他摸上周祁抱住他的手，“但是我真的很感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带给我太多美好的东西了……”
“那你就乖乖的，好好喜欢我，好好和我在一起，”周祁的心脏酸软一片，带着细密麻痒的疼，“哥哥，我们以后会有很多时间，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东西，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爱，我可以把你之前失去的都补给你……”他把那只冰凉的手握进掌心。
“我之前的那些事，你都知道，对吗？”韩雒侧头看他。
在一起之后，周祁一次也没有问过他之前的事，明明他之前那么想知道……哪怕看到了自己身上盖在纹身下的伤疤，看到了那个隐秘妖冶的玫瑰纹身，哪怕想起了小时候在医院里见过不能说话的韩雒，周祁都没有再问过。
现在，他带周祁见了两个妈妈，他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周祁都没有吃惊，都没有问他为什么。周祁一直在安慰他。
大概是周祁真的给了他充足的安全感。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再借助药物入眠，或许是因为他真的感受到了久违的开心幸福，或许是因为吴君遥说他的状态在变好，他不想再瞒着周祁了，他决定把那些藏起来的过去告诉他。
“嗯，”周祁承认。他确实知道。那天他犹豫了，但还是接受了周时与告诉他关于韩雒的那些事情。
“哥哥，对不起。”他轻声道歉。但是他并不后悔。他永远记得，那天得知韩雒过去经历之后，自己感受到与现在一样无法言说的心疼。
他喜欢的人真的很坚强，哪怕经受过那些痛苦和折磨，恶意和摧残，依旧长成现在这样干净柔软，善良坚韧的样子。
所以他不能强制，逼迫韩雒。他要慢慢的，用自己的体温，用心脏里滚烫的感情，一点点融化韩雒外面竖起的刺，盖上的冰雪。
他要有充足的耐心，他要足够地温柔。
“周祁，那你就该知道，我杀过人，我放过火，我是个疯子，我的妈妈为我而死，我有严重心理障碍……”韩雒刨开自己的伤疤给他看，“你会喜欢这样的我吗？”他的泪滚下来。
“当然，我当然会喜欢你，洛洛，”周祁亲掉他的眼泪，“洛洛，你不是疯子，你很勇敢，你杀的是无恶不作的坏人，他罪该万死，那场火让警察找到了那个犯罪窝点，你救了很多可怜的人，你知道吗？哥哥，你很厉害。”
“洛洛，你不是灾星，你的妈妈很爱你。她愿意用生命来保护你，你也愿意用生命来守护她，不是吗？哥哥，你在带着妈妈的期待和希望活着，哪怕经受痛苦，但你依旧善良，勇敢，坚强，妈妈会在天上看到的，她会为你高兴，为你骄傲的。”
“洛洛，心理障碍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个受害者，心理障碍是你身体的保护机制，你的身体知道你的痛苦，他们想保护你。这不是你的缺陷。”
“洛洛，你本身就是一个很美好的人，你值得被喜欢，被爱护……”周祁坚定又温柔地在韩雒耳边说。
“周祁……”韩雒控制不住地流泪。
周祁耐心地抱着他，一遍遍吻掉他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