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危急时刻
然后，周祁就度过了十分天旋地转的一分钟，或者几十秒。
所幸这座山不高，也不算陡，夏天的山上草木茂盛，尖锐的石块也不多。
但是树木枝干很多，一些树枝利草鞭子似的打在身上。
周祁把人护在怀里，手臂护在他的后脑，抱着韩雒在沾着水珠的茂密草丛之间滚了下去，最后侧肩撞到了一棵树，停在了有个缓坡平台的半山腰的地方。
周祁闭了闭眼，缓了缓胳膊上传来的直冲天灵盖的剧痛。
韩雒被周祁力气很大的按在怀里，动弹不得，整张脸没有一丝缝隙的贴在周祁的脖颈锁骨上，在天旋地转的几十秒里，周祁把他护的很好，他只感受到周祁起伏的心跳与呼吸，与停下来时的那声闷哼……
停下来后，周祁的手臂松了松。
韩雒从他怀里仰起头，看到周祁侧颊的水迹与枝条留下的红痕，“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韩雒双手想碰又不敢碰他，只能焦急的问。
“我没事。”周祁坐起身来，“你呢？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受伤，”韩雒眼睛红的很，特别是看到周祁胳膊上，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都是红痕，衣服上都是泥土水渍，狼狈的很，“你这样撞到树上，怎么会没受伤，胳膊撞到的吗？活动一下看看……”
周祁觉得他都快哭了。
“好了，别担心，我没事儿。”周祁抬起左手抹掉他颈侧的水渍。
“你的右手……不能动了？”韩雒红着眼看着他靠着树的右肩，整条手臂都没有动过。
“可能有点脱臼，没事儿，去医院很容易就能治好的。”周祁安慰说。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韩雒颤着声音说。
“不怪你。”周祁指腹摩挲这他的侧脸，看着他，很认真的说，“韩雒，这不怪你。”
“不过，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得先出去。”周祁抬头看了看天，乌黑的云沉沉的压下来，“一会儿下雨了，就麻烦了。”
“……好，先出去。”韩雒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视线环顾四周，看看怎么出去。
还没找到出去的路，韩雒的瞳孔骤然紧缩，顾不得周祁身上哪里有伤，抱住他滚到一边……
“怎么了？”周祁忍住右肩上的疼痛，左手搂住他直起身。
韩雒仰头看着他，“树上有蛇。”
周祁抬头，看到他刚才靠着的那棵树上，一条深青色的蛇滑到树干上，鲜红的蛇信在利齿间扫过。
“别动。”周祁在他耳边轻声说。
那条手指粗的蛇顺着树干嘶嘶向下滑动，乌沉的云里发出闷雷的响声，豆大的雨滴打下来。
这雨下的又急又重，跟小石子似的打在人身上，打在山坡上的草木间，沙沙响成一片。
周祁半垂着眼睛看着那条蛇从树干上滑到地上，慢悠悠的滑向他们两人的方向，在不足半米的位置停下，蛇头抬起，蛇信吞吐。
周祁眼睑半遮，右手从韩雒的腰侧缓缓移到他的后背上，正对着那蛇的方向。
韩雒绷紧的身体感受到了周祁的变化，心里不由惊慌，想要动，却被周祁按住，“别动，”语气轻沉，“听话。”
韩雒看不到后面的情况，他不想周祁自己面对危险，可也不能因为自己动了让周祁陷入危险……韩雒焦心的不敢动，雨滴打在身上，冷湿一片。
那蛇似是厌倦了这样的对峙，蛇身微微后仰，骤然向前弹出。
周祁半垂的眼睑掀开，琥珀色的眸子锋利沉静，左手飞快的抓住了那条蛇。
那条蛇在他手里翻卷扭动，身上带着雨水的湿滑，让人抓不牢。
周祁立马准备把这蛇扔下去，可还是被滑出翻仰的蛇头咬住了虎口。周祁脸色未变，把那条蛇甩下来，丢下了山。
“没事了。”周祁低头在韩雒耳边说。
韩雒慌忙从他怀里出来，一侧头就看见周祁肿起来的左手和上面的血点，“你被咬了？！这蛇是不是有毒……”韩雒捧着周祁的左手，雨水打湿了头发，在脸上留下蜿蜒的水迹，跟哭了似的。
“没毒，”周祁抽出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这里不安全，我们得马上离开这儿。”
“……你骗我，没毒怎么会肿……”韩雒眼睛红红的看着他的伤口，细小的伤口上冒出的血被水稀释，看不出算不算发黑，但是手上却吓人的肿起来。
周祁抬手卡住他的下巴，没让他的嘴唇落到伤口上，把他的脸转过来，四目相对，“韩雒，你现在听我说，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这雨不知道会下多久，周围也不确定会不会还有蛇，我们现在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你听话，不要让我分心，明白吗？”左手上涌出丝丝缕缕的麻，他感觉到自己手上的力量在一点点消失……
一道眼泪顺着眼角的水痕滑下去，韩雒颤抖着回答，“……好。”理智告诉他，现在必须出去，不管是受伤还是中毒，只有出去才能治疗。
“先站起来，你的脚是不是扭到了？”周祁带着他站起来。
“我没事。”韩雒没把脚踝上的疼痛当回事儿。
周祁蹲下握住他的脚踝，韩雒没吭声，然后周祁握了握另一边的，明显不一样，“不要逞强，我们要走山路，再扭一次就要再滚下去了。”
“我背你，这里应该离上山的那条小路不远，”周祁在他面前蹲下来，“但是我现在只有一只手，你要自己抱紧我，不会很久，但你要抱紧我。”周祁侧头看着他，雨水模糊了视线。
“你不用管我，你可以自己出去。”韩雒没动。
“韩雒，如果我要自己出去，我为什么还要跟着你跳下来。”周祁沉缓的说，“听话，我们都会没事的。”
韩雒在周祁身上看到了甚至比自己还固执的坚持，没有时间彼此说服，他只能让步。
韩雒听周祁的，趴在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双腿夹紧了他的腰。他像一道太沉重又太细弱的伞，只能帮周祁挡住一点点的风雨。
周祁站起来，弓起身体，像一只山里敏捷的猫或者豹，用一只手，两只脚，借着山坡上的几棵树和一些粗壮的草木，带着韩雒找到了那条小路。
不过短短几分钟罢了，但却像是抽走了周祁所有的力气。他的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左手撑了一把，才没直接脸着地。
韩雒立马松开手脚，长时间紧绷的手脚又酸又涩，仿佛不属于自己，他手脚并用的移到周祁旁边扶住他，然后看到周祁白的吓人的脸色，和合上的眼睛。
“周祁，周祁，”韩雒哭着叫他，“你别吓我，你醒醒……”
周祁眼睛慢慢睁开，从左手蔓延出来的麻占领个整个身体，他好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别哭，没事……”
“别吸，没用的，”周祁看他又要给手上的伤口吸血，开口制止，“打电话，叫救护车。”他说的很慢，脑袋好像都要被麻痹了。
韩雒手忙脚乱的找出自己的手机，但是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进水了，没有任何反应。
“用，我的，”周祁对他说，“口袋里，密码是，94，68……”
韩雒从他口袋里拿出手机，拨号，却打不出去，“没信号……”
“下山……打……”周祁觉得眼皮太沉了，脑袋里的那根筋实在是撑不住了。
“周祁！周祁！”韩雒哭着喊他，但周祁却没有再睁开眼。
大雨不近人情的泼洒而下，这样的场景唤起了一些韩雒无法遗忘的记忆。
他颤抖着摸向周祁的鼻息，还有气息，还是热的。
“周祁，你等着我，等着我……”韩雒握紧手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下跑。
石阶上布满了水，韩雒又崴了脚，下山又下得急，中间免不了要摔几次，跌几个台阶，韩雒浑身都湿透了，他顾不得身上磕碰的地方，甚至像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和冷，只是牢牢护着手机，只知道要往下跑。他不能再摔倒了，爬起来要花费更多时间。
韩雒跌跌撞撞的到了山脚，手机终于有信号了，他顾不得先爬起来，就马上拨号。
等待接通的声音响起，他像是被一根细线吊在空中，摇摇欲坠。
电话终于接通，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韩雒爬起来，走到山下的路上，尽可能有条理的说出这里的情况：“我朋友，被蛇，咬伤，青色的蛇，有毒，现在，昏迷不醒……”他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什么位置？”那头问。
“青溪镇……北面，往稻田的大路上……尽头，那座山的，小路上……”
“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这里的人叫它北山……”
“我们马上派车过去，你们具体在什么位置，附近有标志物吗？”
“……只有路，只有山……他还在下山的路上……那里，没有信号……”雨声甚至盖不住了他的呜咽。
“好，你尽量在看到路的山脚下等着，保持电话畅通，尽可能找一些显眼的东西，比如颜色，或者光源……”
“……好，求求你们，快一点……”韩雒那这挂断的电话，站在雨里，茫然四顾。
傍晚本来不应该这么暗的，要是晴天，甚至现在还应该是热的。
但是现在乌云太沉了，雨太密了，整个世界像蒙在一层厚重的布幔里，不是什么也看不到的黑，而是昏沉的，绝望的，没有显眼的色彩，没有突出的光亮。
韩雒现在无比想回到周祁身边，哪怕只是帮他挡一挡雨。但理智告诉他，他必须等救护车来，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救不了周祁，只会，害了他……
韩雒跪坐在大雨里，眼睛木然的看着那条路，把手机护在怀里，他在忏悔，也在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