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画影人生
韩雒摇头。
“周祁，我不好说话的。”他冷淡又无趣，不合群，也不会迎合迁就，只有那么零星几个朋友。“没什么人会愿意找我帮忙的。”
“那你为什么答应那个小女孩呢？”周祁觉得韩雒有点低落，他反思了一下自己，决定还是继续问，他要不问，韩雒估计永远不会主动告诉他。但他的声音带上了温和。
为什么呢？韩雒偏头想了想。可能是因为那个小女孩看着真的很乖；也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教会她画一副好看的，拿得出手的画，想要补偿她一下；也可能，是为了满足自己想要送给妈妈却又无人可送的遗憾……
“因为我想帮她。她很乖，很可爱。”她应该能得到很多的爱惜与帮助。
“就这么简单？”周祁疑惑，年纪小的buff？
“嗯。”韩雒点头，本来也没有很复杂。
周祁：“那你为什么愿意答应帮我呢？”总不能也是因为他年纪小吧？
韩雒：“周祁，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能感觉到。”
“……？”好人？周祁真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回答。
“韩雒，你真的很好骗。”周祁看着韩雒的眼睛，那里面好像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单纯。“我压根不是个好人。”声音很轻，齿间捻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韩雒垂在地毯上的手指被柔软的绒毛搔出些痒，于是他蹭了蹭手指。“不，你就是。”韩雒固执地反驳，看着手指下深色柔软的地毯。
周祁哼笑了一声。像愉悦，又像嘲讽。韩雒，你最好永远都这么觉得。
缄默无声蔓延，韩雒没有抬头，没有看到周祁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没由来的风打扰了不堪重负的画本，被翻过去的纸页被风展开，某个画面一闪而过，被盖在了封面之下，归于平静。
周祁伸手，想要拿起画本，却被一只冷白的手抢了先。
韩雒的手指按在画本上，折出骨骼，绷起筋骨。
“又不给我看了？看来我在你这儿还不够好啊…”周祁慢悠悠地收回手。
“这本没有了。这个是新的画本，刚开始画的。你能看其他的。”韩雒把手下的画本收起来，从桌上抽了另一本给周祁。
周祁挑眉，没拆穿他，顺势接了他递过来的画本。
韩雒看周祁低头翻开了画本，松了口气，把新画本装进背包里。
周祁翻开画本，他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很奇妙的世界，仿佛看到了韩雒眼睛里的世界。那好像是一个，沉在水底，与世隔绝，但又温暖明亮的一个世界。好像是一个沉进阳光海底的亚特兰蒂斯。
一个画本很薄，不过寥寥数十张画；一个画本也很厚，承载着一个人对于这个世界的联系与感情。
周祁看到了泡在橘色夕阳汽水里的小镇，温然安逸；看到了在河边树下作伴的一群老人，自得其乐；看到了蹲在河岸洗衣的妇女，连阳光都是温柔的；看到了小小的孩子牵着妈妈的手指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爸爸弯着腰用臂膀围出一个安全圈；看到了人来人往，繁华热闹的街道，满是世俗热闹的烟火气；看到了碧绿青翠的田野山川；也看到了云雀似的飞离学校的学生们，青春活力，无忧无虑；看到了趴在小桌子上做作业的小女孩，扎起的马尾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这人这几天是去了多少地方，从山野到市集的。
周祁很快就翻完了这薄薄的一个画本，也如愿窥探到了韩雒隐藏起来的，柔软的不像话的灵魂。
在周祁看来，韩雒真是一个矛盾到了极点的人。明明有着最简单干净的眼睛与最单纯的灵魂，却偏偏生了张勾人罪恶的脸；明明长得那样艳丽勾人，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就能成为无数人捧在手里的花，却偏偏冷漠又冷淡，像块亘古不变的顽石；明明活的孤独又游离，可偏偏画着最温柔温暖的画，记录着许多人都忽视遗忘的东西……
周祁指尖摩挲过画纸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署名，淡到让人察觉不到，是韩雒两个字。但是，周祁还是看到了。那两个字胜过了画中记录的美好柔暖，烙在了周祁的眼睛里。
“韩雒，你送给我的画为什么没有署名？”周祁视线从画本上的名字移开，转向那个人。
“……我，我忘记了……”韩雒避开周祁的目光。
“是吗？那你给我补上。”周祁暂时放过了他，把收到的那幅画从书里拿出来。
韩雒没回答，也没有看周祁，沉默地拿了铅笔，在右下角署上名字。
韩雒的字很好看，无论是写字的姿势，还是笔下的字，都透出一种与他不相符的认真。但那名字真的很淡，淡到让人察觉不到。
周祁不知道是韩雒没用力气，还是他的画笔的缘故。但他看着那样浅淡的名字，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所有的痕迹。周祁心里莫名又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酸软中又觉出点苦涩。
“用这支笔签。”周祁递给他一只钢笔。他想让这人留下痕迹，永远不会消逝，永远抹除不了的痕迹。
“……用钢笔太明显了。会喧宾夺主的。这样先看到的就是字，而不是画面了。”韩雒不想接。
“我不管。”周祁坚持，“而且这不是送给我的吗？我说了算。”他就想先看到字。至于画，反正就是他自己，看不看的差别不大。
但韩雒会错了意。“周祁，如果你不喜欢这个画，可以直接告诉我的。不用这样的。”不用破坏它。
“谁说我不喜欢的！”周祁又有点头大，“我很喜欢，但是我希望我在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也可以一眼就看到你，的名字。”
“给我签个名吧，小画家！”周祁把钢笔塞进韩雒手里。
金属的笔身还带着温度，落在韩雒手里。他用这只钢笔在那副画的右下角写下了名字，冷白的指尖沾了点墨。他没怎么用过这样的笔。韩雒捻了捻指尖，把黑色的污迹藏起来。
周祁看着那两个字料峭显眼地落在画的右下角，像一枚独特的印章，给这幅画话定了归属。他满意地露出笑。
他把画夹回书里，撕开一片酒精湿巾递给韩雒。
“怎么？喜欢啊？要不送给你？”周祁看着手里还握着钢笔的韩雒，带着笑问。
韩雒把纯黑的钢笔放在桌上，抽了湿巾转过身去擦手指。还是被看到了。
周祁拿起钢笔，合上笔帽，在修长的指间灵活地转了几圈，笔夹上的“祁”字微微反着光。他应该回个什么礼物好呢？钢笔不好，不适合画画，用起来还有点麻烦。但送画具？也不好。韩雒的画具太多了，一点儿也不特殊。
周祁靠在桌边，手上转着钢笔，思绪漫天飘荡，也没想出送个什么礼物好。直到一个冷白骨感的手伸到自己面前。那手的手心好像还有点湿润的样子，墨水留下的污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周祁动着的手指不自觉停了下来，顺着那只手看到了转过来的韩雒。
“我喜欢。你要送给我，吗？”韩雒说。
周祁怔愣了一下。他抬了抬手里的钢笔，“你喜欢这个？”
“嗯。”韩雒点头。
“这个很旧了。你想要的话我可以买个新的给你。你喜欢什么款式的？”周祁没有给他。
“这个就可以。”韩雒伸出的手有些凉，不知道是接住了空调送出的冷气，还是酒精挥发带走了体温，也带走了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勇气。他的手有些撑不住了。
“你不想给也没关系。本来就是我唐突了。”韩雒收回了手。
但周祁在他推到一半的时候截住了他。周祁抬手捉住那截手腕，把那钢笔放在了韩雒手里。
“怎么不想给。只要你想要，我都能给。不管是什么。”周祁抓着那只温凉手，脱口而出，简直不经大脑。
“你不用勉强。如果这支笔对你很重要的话。”韩雒低头，视线不知是落在那只钢笔上，还是周祁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韩雒的手腕真的很细，细到周祁觉得他一只手握住他两只手都有余地。但那手腕却并不像女孩子那样柔软细弱，那里面藏着筋骨，每一寸肌骨都有着坚韧的力量。
“韩雒。我没有勉强。相反，我很高兴。”跟我说话，向我提出诉求，总好过总是避着我，总是不敢看我。周祁心里想。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很多时候都觉得我在勉强，但我可以很确定的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勉强。跟你一起的很多时候，我都是高兴的。”周祁只能看到韩雒低垂的脸的轮廓，看不到他的神情，也看不到那双眼睛。
“韩雒，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周祁想伸手抬起他的脸，但忍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手。“还是说，其实你跟我相处是在勉强自己？”周祁的声音很轻，很缓。他足够轻柔地去靠近韩雒，每一步的探索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动作大了，带来的及时冰层崩裂，雪山崩塌，万劫不复。
可是大多时候，雪山在形成的时候，就是注定会崩塌的。
进度条缓慢前进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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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画影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