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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施工图

策展项目正式启动后,夏野才发现一件事:沈厌这个人,说到做到。

方案批下来的第三天,她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沈厌事务所的项目邮箱,标题写着“旧厂房改造·施工图第一版”。她点开,十二个附件,从空间布局到灯光线路,从墙面修复到地面处理,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把附件一个一个看完,最后停在最后一页的备注上。

备注只有一行字:“三楼策展人独立办公室,隔音加厚,门锁换静音。其他按你方案来。”

夏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她拿起手机,给沈厌发了条消息:“你连我办公室的隔音都管?”

回复来得很快。

“你说你要独立空间。”

“我没说要做隔音。”

“你说你不想跟任何人共用。”

夏野看着这条回复,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没再回。但她把那页备注截了图,存进了相册。

那天下午,她去了旧厂房。

沈厌到得比她早。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厌正站在一楼中间,戴着一副防尘口罩,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和一个施工负责人说话。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头发还是束在脑后,但有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贴在颈侧。

夏野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她很少见到沈厌这个样子。以前在学校,沈厌永远是穿得最整齐的那个。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乱。后来在画室,她也永远是那个画完画还要把颜料按色号排列的人。

现在她站在一个灰尘漫天的旧厂房里,口罩半挂在下巴上,拿着图纸跟人讨论承重墙能不能拆,袖口沾了一点灰。

夏野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十年前更真实了一点。

“来了。”沈厌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夏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图纸,“进度怎么样?”

“一楼墙面修复下周完成,二楼隔断已经在做,三楼等你确认布局。”

“我明天确认。”

沈厌点头,把图纸递给施工负责人,交代了几句。负责人走后,一楼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高窗的光斜进来,落在水泥地上,照亮了空气里的浮尘。

夏野站在那道光里,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灰。

“这地方灰尘太大了。”

“带了口罩。”沈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递给她。

夏野接过来,没戴,拿在手里晃了晃。“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两个口罩的?”

“今天。”

“为什么?”

沈厌看了她一眼,没答,转身往二楼走。夏野跟在后面。

上楼梯的时候,夏野踩到一块松动的水泥,脚下一滑。她扶住扶手,稳住了身体。走在前面的沈厌停下来,回头看她。

“没事。”

“脚下看着点。”

“嗯。”

沈厌继续往上走。夏野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工装外套的肩线挺括,腰线收在束带里,走动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的一件事。

高一那年冬天,学校组织冬季长跑。夏野跑了一半就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沈厌从后面跑上来,停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扔在她头上。

“戴着。”

“你不冷?”

“跑起来就不冷了。”

然后沈厌就继续跑了,没有再回头。

夏野当时裹着那条围巾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冷,又这么暖。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好。沈厌走到那间临街的办公室前,推开门。里面已经清理干净了,旧办公桌和木椅都不在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和一面白墙。窗户换了新玻璃,铁框也重新打磨过,刷了一层哑光黑漆。

夏野走进去,站在窗前。窗外正对着艺术区的主路,梧桐树已经黄了,落叶被风吹到路面上,行人踩过去,沙沙响。

“这间给你。”沈厌站在门口,没进来。

夏野转过身,看着她。

“你呢?”

“一楼。”

“一楼灰尘大。”

“我是做建筑的。”

夏野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两秒。“你刚才说,三楼给我做办公室。”

“嗯。”

“二楼这间呢?”

“备用。”

夏野看着她,忽然开口。

“沈厌。”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

沈厌的目光没有移开,但她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沈厌站在门口,停了一瞬,抬脚走进来。她走到窗前,和夏野并肩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窗外有风,梧桐叶落了一地。远处传来工人搬东西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应。但这些声音都离得很远。

房间里很安静。

“沈厌。”

“嗯。”

“十年前,你从这里跑出去的那天。”

沈厌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有没有回头?”

她问得很轻,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她的手指,插在工装口袋里,攥紧了。

沈厌没说话。

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贴在窗玻璃上,停了一秒,又被下一阵风吹走了。

过了很久,沈厌开口。

“没有。”

夏野转头看着她。

沈厌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

“我没回头。”

夏野看着她侧脸的轮廓,那双墨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她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是攥白的。

夏野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手里的口罩戴上,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那扇新换的窗户。

风灌进来,吹动了沈厌额前那缕碎发。

这次,沈厌没有去理它。

夏野站在窗边,收回了推窗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楼下梧桐叶的味道,凉,干,有一点灰尘气。沈厌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始终没抬手去理。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施工负责人喊人的声音。沈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我先下去一趟。”

“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好。”

沈厌下楼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不急不缓。夏野站在窗前,听着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口罩。浅灰色,没有logo,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才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很小的便签,是沈厌的字迹,笔画利落,像用尺子量过。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防尘。”

夏野盯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她把便签折好,塞进口袋,和那枚旧纽扣放在一起。

窗外天光慢慢暗下来。她站在那间空房间里,站了很久。墙上新刷的白漆还没有干透,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石灰味。她把口罩收起来,没戴。

下楼的时候,一楼已经没人了。施工的人收工了,工具堆在角落,水泥袋码得整整齐齐。沈厌的那卷图纸,放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桌上,用一块石头压着。

夏野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纸。

是二楼那间临街办公室的布局图。铅笔画的,线条利落,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图的正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方框,标着两个字:夏野。

她盯着那个方框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推门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艺术区那条路照得很安静。她的车停在路边,酒红色的车身在灯下泛着冷光。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点开和沈厌的对话框。光标停在输入框里,她打了一行字:“你画的?”

没发。删了。

又打了一行:“那个办公室,我改主意了。”

还是没发。又删了。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

“收到。”

发送。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艺术区,汇入夜色。

开出一段路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沈厌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嗯。”

夏野看着那个“嗯”,笑了一声。

“沈厌,你这个人。”

她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风里有一点凉意,混着远处不知哪棵树上飘来的桂花香。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心里安安静静的。

她在下一个路口等红灯。

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她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那个“嗯”字,她记住了。

绿灯亮起,她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回到“荒野”时,已经快十点。一楼的灯关了,只剩二楼的落地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脱下风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手指碰到衣架的一瞬,她停了一下,把风衣内袋里的东西摸出来。

那张便签,还有那枚旧纽扣。

她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并排摆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便签叠在纽扣上面,一起推进抽屉里,关上。

她走到窗前,拉上窗帘。窗外的桂花香隔着玻璃透进来,淡淡的。

她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