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到美术馆时,是两点四十七分。
她比夏野早到。
临川美术馆在城东,一座灰白色建筑,外立面是清水混凝土,线条利落得像用尺子裁过。十月的阳光很干,落在台阶上,把灰色石板照得发白。她没撑伞,从侧门进去。
保安认识她,点头,没拦。
她没去展厅,直接上了三楼。三楼是美术馆的行政层,走廊尽头有一间小会议室,平时用来谈项目。她推开会议室的门,没开大灯,只按亮了角落一盏落地灯。光很暗,落在深色长桌上,像一层薄霜。
她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
窗外是临川东区的天际线,阳光明亮,天很蓝,远处的江面清透见底。她靠在椅背上,没看手机,也没看表。
她知道夏野会迟到。
她也知道,夏野不会不来。
三点零五分,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靴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沈厌没动,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脚步声停在门口。门开了。
夏野站在门口。她换了一件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一件米白的丝质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发尾搭在肩上,比在画室里时更凌乱。
她看到沈厌,没说话,先笑了一下。
那笑和画室里的一样,眼尾弯起,琥珀色的瞳仁里盛着光。
“你来了。”
沈厌看着她,没接话。
夏野走进来,把包放在桌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她坐得很随意,背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风衣的下摆垂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
“几点到的?”
“两点四十七。”沈厌开口,嗓音平稳。
“那你等了十八分钟。”夏野算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你没迟到。”
夏野愣了一下。
“你约的是两点,我三点零五分到。这还不叫迟到?”
沈厌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清透的蓝天上。
“你约的是两点。但你没说你会准点到。”
夏野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沈厌,你这个人。”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去。沈厌没接,只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面是打印好的策展方案,和邮箱里那份一样。
“我说过发你邮箱了。”
“我知道。”夏野说,“但我想当面给你。”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沈厌抬起眼,墨黑的瞳孔平静地直视她。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夏野的表情没有变,但眼底的光动了一下。
她收回手,靠回椅背,没再追问。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轻微脚步声,和窗外十月干爽的风声。
过了几秒,夏野开口,语气比刚才轻。
“沈厌。”
“嗯。”
“你虎口那道疤。”
沈厌的手,在扶手上不动。
“怎么弄的?”
“我说过,工作。”
“什么工作?”
沈厌沉默了两秒。
“事务所刚起步那年,在工地上。一根钢筋倒了。”
夏野看着她,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沈厌虎口那道浅疤上,停了几秒,又移开。
“你以前不会受伤的。”
“以前也不会做事务所。”
夏野没接这句,低下头,翻开那本策展方案,一页一页往过翻。沈厌看着她翻页的手,修长,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翻一本画册。
翻到最后一页时,夏野停住了。
那一页的最后一行,是沈厌在邮箱里看到的那行小字:
“建议双方主创在布展前进行一次实地考察,地点:临川七中转塘校区画室。”
夏野没抬头,只是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了一下。
“你看到这行了。”
“看到了。”
“那你来美术馆,是来答应,还是来拒绝?”
沈厌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夏野的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阳光斜斜地落在远处的江面上,水光清透,江面轮廓清晰可见。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嗓音很低。
“那间画室,去年已经拆了。”
夏野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厌。
“拆了?”
“临川七中扩建,老楼全拆了。转塘校区改成初中部,美术班早搬走了。”
夏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所以你不用去实地考察了。”沈厌说。
“我不是为了考察。”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夏野开口,声音比刚才软。
“那我们总得选个地方。”
“随便。”
“随便不行。”夏野把文件夹拿起来,放回包里,“你这人最讨厌随便。”
沈厌没反驳。
夏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她站着,背对着沈厌,风衣的下摆垂在腿边。
“沈厌。”
“嗯。”
“你刚才说你两点四十七到。”
“嗯。”
“你为什么不两点到?”
沈厌没说话。
夏野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目光从沈厌的眉骨扫到下颌,再到她搭在扶手上的手。
“因为你不知道我会不会来。”
她的语气很平,但尾音里带着一点很轻的东西,不像调侃,也不像质问。
沈厌抬起眼。
那双墨黑的瞳孔平静地看着她,什么情绪都没有露出来。但她没有否认。
夏野看着她,笑了一下。
“沈厌,你这个人。”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
“方案我改一版,选个新场地。改完发你邮箱。”
她拉开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次,别不回消息。”
说完,她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渐渐消失。
沈厌坐在会议室里,没动。
窗外的阳光很亮,天很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浅疤,在午后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块皮肤,然后收回手,拿起包,站起身。
出门时,她经过前台,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停,推开侧门走出去。
天已经快暗了。秋日的黄昏来得快,风里带着一股干爽的桂花味。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保时捷,看了两秒,然后没走过去。
她转身,往反方向走了几步。
停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
梧桐树旁边,是一家很小的咖啡馆,门脸不起眼,木头招牌上的字快磨没了。她推门进去,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温水。
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窗外。
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水汽,慢慢地,一点点散开。她没有喝。
只是看着。
她坐了很久,久到杯壁上的水汽完全散尽,温水彻底凉透。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手机。
她没有解锁,只是用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拿出来,划开,点开邮箱。里面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夏野。
标题很简单,只有两个字:新址。
她点开。里面是一份重新修改过的策划案,场地换成了临川艺术区的一家旧厂房改造空间。在方案的最后,夏野留了一行字:
“如果你不选这里,我就自己选。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没有问号,没有多余的话。语气笃定,像在美术馆里说出“你以前不会受伤”时一模一样。
沈厌盯着这行字,目光停了很久。
她退出邮箱,点开短信。昨天夏野发来的那条“下午两点,美术馆。来不来随你”还挂在上面。她长按对话框,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光标闪烁。
她最终只敲了四个字:
“场地可以。”
发送。
发完,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浅疤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她摩挲了一下那块微凸的皮肤,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她从来没跟人提起过这道疤的来历。
但今天,夏野在美术馆里问了她。只问了一句,她没答。不是因为不想答,是因为她发现,如果开口,她可能会说很多不该说的话。
所以她选择不说。
温水凉透了,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拿起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短信,只有三个字:
“明天见。”
沈厌看着这三个字,没有回复。
但她把手机放进了风衣内袋,而不是像平时那样扔进包的外层。她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临川十月的夜晚。
空气干爽清凉,桂花味从某个巷口飘过来,很淡。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启动的瞬间,低沉的嗡鸣填满车厢,她没有开广播,也没有开音乐。
只是这次,她拧开了车载空调,把温度调高了一度。
车子驶出临川艺术区,汇入城市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她握着方向盘,掌心微凉,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