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心里害怕极了,恐惧如冰冷的利刃抵着她的胸膛。
她怕。怕即使自己已经做到这一步,拿出了全部的诚意,章婷婷依然会选择斩断她们之间长达八年的情谊。就像丢弃一件不再合身的旧衣服,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喜恶同因。
这恰恰也是白薇最欣赏她的点。
与她不一样,章婷婷这个人向来爱憎分明,行事风格更是果决,半点不拖泥带水。
绝大多数时候,只要是她决定的事情,哪怕最终的结果不尽如人意,她也有魄力去承担。不甩锅,不求助,潇洒又帅气。
“行吧。”幸好,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章婷婷终于伸手把花给接了过去,一脸傲娇地说:“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
白薇的眸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两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冰墙,在这一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轰然瓦解,化作一汪澄澈的春水,于心底悄然流淌。
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情绪。白薇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激动地抱住闺蜜。
夜风拂过,带着冬夜的寒意,但怀抱里的身躯是暖的。
她把脸埋在章婷婷的肩窝,语气激动,“太好了章章,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样?”章婷婷就这么任凭她抱着,故意问道:“不被人搭理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白薇身体僵了一瞬,松开怀抱,羞愧地低下头,“我错了。”
章婷婷没再继续为难她,掏出手机,对着地上的蜡烛爱心拍了几张照片。
温暖的烛火下,她看清了中间用花瓣摆出来的字是——
对不起;
谢谢你;
我爱你。
拍完她们将东西收拾收拾,一起回了家。
章婷婷与父母同住一个小区,但不在同一栋单元楼。
作为一名独居女青年,她的屋子称不上整洁,却也不脏。各种杂物随意乱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遭贼了。
客厅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一档都市家庭剧,白薇在沙发上坐下,章婷婷将花摆放好,走过来说:“晚上光顾着喝酒了,一粒米都没吃。我来点些炸串和披萨,你跟我一起吃完再回家吧。”
白薇思考片刻,“我今晚能不能不回去?”
章婷婷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白薇此刻有种补偿心理,“就想陪陪你。”
“我随便啊。”章婷婷在她身边坐下,抱着手机开始点外卖,“不过你老公没意见吗?”
“没有。”
“你又不是他,怎么会知道没有。”章婷婷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言论:“绝大多数男人都是有控制欲的。因为他们觉得只要结了婚,老婆就是他的私有财产了,只能围着他转。”
“叶知远不是这种人。”白薇拿起一个抱枕,放在膝盖上,“其实我也很迷茫,感觉他好像不爱我,但嘴上又说着爱。”
章婷婷扭头看她一眼,“啥意思?”
白薇:“不知道怎么说。”顿了两秒,她静静分析着,“就是觉得……比起夫妻,我们俩更像老师和学生。”
章婷婷显然是误会了,露出嫌弃的表情,“他也喜欢说教?”
白薇连忙摇头,“不是说教,而是……他好像有一套非常完整而且自洽的逻辑和认知体系。当你遇到了问题,或者情绪低落钻牛角尖的时候,他能用他那套东西,帮你一点一点理清头绪,扫清情绪上的迷雾。不仅不会控制你,还会鼓励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希望你越来越好。就像个人生导师,虽然很有智慧,但是太理性,总觉得少了些温情。”
“这不就是网上那些人说的引导型恋人吗?”章婷婷不理解,“有这么伟大的伴侣,你应该感到幸福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幸福是幸福,可是也很容易没有安全感。”
白薇始终跳不出那个怪圈。
希望被放在心尖尖上,希望是谁的偏爱。
“安全感这个东西呢,应该向内求,而不是向外求。”章婷婷点好外卖,将手机放在茶几上,两手抱着膝盖,“因为谁也不能保证可以一辈子守着你。就算他有心,那万一发生个什么天灾**呢?”
话音落地,怕白薇多想,又解释了句:“我没有诅咒的意思啊,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就比如我自己吧,这会儿还好好地坐在这里跟你说话,没准儿明天一出门就被车给撞了,一命呜呼。”
白薇猛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叶知远跟你说过差不多的话。”
章婷婷得意,“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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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没多大一会儿,外卖就送过来了。
章婷婷把堆满杂物的茶几收拾出来,食物摆放在上面,扯了块榴莲披萨递给白薇,而后一屁股坐在地垫上。
吃了几根炸串,突然说道:“我现在才彻底反应过来,你也是那种追求被爱的人。”
白薇一愣,“什么意思?”
章婷婷说:“我这段时间在网上刷到过不少视频和帖子,发现绝大多数的人都在自我可怜,把自己不被爱这件事情看得非常严重。”
“……难道……不严重吗?”白薇问:“你不在乎?”
“在不在乎的另说。”章婷婷又吃完一根串,把竹签扔进垃圾桶,“不过我有认真思考过,比起被爱,我更愿意当一个去爱的人。因为如果每个人都这样想,也都这样做,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缺爱的人了。但偏偏现实是所有人都在追求被爱,那大家都不给予,爱的能量自然就很稀有很奢侈啊。”
“所以与其说爱情是奢侈品,不如说爱是奢侈品。”
“反正在我看来,爱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无非就是关心啦、照顾啦、理解啦、包容啦……只是链接的对象不同,从而分为亲情、友情和爱情。”
白薇惊呆!
她完全不敢相信,这番透彻而富有哲理的话,是从章婷婷嘴里说出来的。
过去两人讨论最多的就是什么东西好吃,什么地方好玩,或者一起八卦明星绯闻。
可是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闺蜜了。又或者说,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她?
白薇好奇:“这些话你是从哪里看来的?”
章婷婷说:“自己瞎琢磨的,不过我觉得还挺有道理。”
白薇追问:“那如果你一直都在给予爱,对方却半点回报都没有,你还愿意继续给予吗?”
恰在这时,电视剧里也在上演相关内容。
女主角因为不被家人爱,又没有关系很好的朋友,便把所有情感寄托都放在了男人身上,疯狂追求爱情,最终被伤得体无完肤,回到家跟父母大吵大闹了一番,指责他们不爱自己。
父母二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沉默不语。过了会儿,母亲开始抹眼泪,讲述起自己的成长经历——
六七岁带着弟弟妹妹在外面玩,仅仅只是因为弄丢妹妹一只袜子,就不敢回家,怕挨打。八岁上灶台做饭,不小心捣破锅底,给家人做好饭后,就跑出去躲着。直到看见爸妈吃完下地干活去了,才溜回家收拾碗筷。
“小可。”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妈不懂你说的爱是什么,我一直觉得只要我不这样对待我的孩子,就是在爱她。可能……我和你爸有时候说话是直接了点,让你觉得我们是在打压你,可是……”
可是我们也没见过你说的爱。
所以根本就无法给予你那样的爱。
白薇想:这一定就是这位母亲未说完的话。
就像她,以前也总是耿耿于怀父母在物质层面对自己过于吝啬,情感层面过于粗糙,从而陷入情绪的旋涡无法自拔。
后来转念想想,若他们自己都未曾得到过这些,又怎么能给得出来呢?
你怪他们。
可他们同样也是受害者。
“我看情况。”章婷婷出声,将白薇的思绪拉了回来,“在我这里,爱给出去就给出去了,我从来就不是为了得到回报才给的。因为我在给予的过程中,就已经收获了快乐。但——”
她话锋忽转,声音变得冷了几分,“如果我发现这个人,她只会索取,自私自利,不愿意对任何人或者小动物付出,那我就会收回我的付出,并远离他。”
白薇:“有点没听明白。”
章婷婷吃的满嘴是油,“简而言之就是,我的付出对象,她不给我什么回报没关系,只要她心中有爱,哪怕不多——愿意给流浪汉买瓶水,给流浪的小猫小狗买根火腿肠,我就乐意继续对他好,将爱一直这么传递出去。但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对不起,只能再见不送。”
听完章婷婷的回答,白薇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儿的形象,一下子变得高大圣洁起来。
她似乎跟叶知远是同一类人,心中不止有善,还有佛菩萨般的大爱。
对比之下,真是自愧不如。
因为过去八年,她跟章婷婷来往,想得最多的就是不要欠别人的。
别人对她好,她就要对别人好。
比如章婷婷给她买衣服,她就给章婷婷买鞋子。章婷婷半夜给她送蛋糕,她就留章婷婷住下,第二天早上请她吃早点。
曾经自以为是的爱,不过就是一场回馈罢了。
吃完炸串和披萨,白薇给叶知远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晚上要在章婷婷家留宿,不回去了。
叶知远果然没有一丝不满,还很替她跟闺蜜和好而感到开心。
再想想自己。
先前居然那么揣测他跟张孟洋。
更加羞愧难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