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张了张嘴，那一刻，很想说要不自己先回云淮好了。
可转念一想，这样叶知远就要自己乘坐高铁回去，最关键的是，她好像也没有勇气独自开高速返程，只得又把那股气给咽回肚子里。
叶青山早早地就去了学校。
白薇在客厅坐着看了会儿电视，觉得没意思，拿起手机给章婷婷发了个表情包。是个卡通人物，委屈脸，旁边飘着四个字——心情不好。
过了快两个小时，章婷婷回复：【为什么？】
白薇：【算了，懒得说了。】
章婷婷：【哦。】
白薇早上没吃饭，到了中午，终于有点饥饿感了。她来到冰箱前，把昨晚留的饭菜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吃到一半，叶知远起床了。
睡了一觉，他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好了很多，再到卫生间洗把脸，人彻底清醒过来，困倦感完全消失不见。
叶知远理了理衣领，对白薇说：“我出去一趟。”
白薇问：“去哪儿？”
叶知远毫不掩饰自己对好兄弟的关心，“小区门口。去买点排骨回来，给老张炖一锅冬瓜排骨汤。”
白薇眼神黯淡了几分，用筷子在自己那盘剩饭剩菜里戳了戳，低声应道：“那你去吧。”
叶知远“嗯”了声，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带回来的？”
白薇：“没有。”
叶知远出去了，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家里安静得可怕，白薇对着空气出了会儿神，忽然没了胃口。
于是从厨房找来一个塑料袋，把没吃完的饭菜倒进去，换上鞋子，拎着食物下了楼。
小区里有不少流浪猫在到处乱窜。
白薇四下扫视一圈，在绿化带旁边发现一只白色的小猫，长得挺可爱，就是身上和脸上都脏兮兮的。
她不禁想到之前在网上看到的说法。猫爱干净，会自己洗脸。若是连最基本的个猫卫生都保证不了，那就足以证明它生活得真的很困难。
白薇顿时同情心泛滥，走到小白猫面前，唤了它两声，把塑料袋摊开放在地上，轻声软语地说：“这里有饭，快点吃吧。”
小白猫不怕人，一边喵喵叫着，一边低头闻了闻袋子里的食物。
下一秒，仿佛十天半个月没吃过东西似的，毫不挑食，直接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起来。
喂完猫，白薇没急着回去，叶知远打来电话问，就说在家里呆着没劲，出来到处逛逛。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个什么劲。
但她心里确实觉得不爽快。
叶知远把消化不良的她丢在家里，陪了张孟洋整整一夜，让她不爽快。
叶知远从医院回来，直接去补觉，对她没有半句关心不说，还要在申城多留两天，也让她不爽快。
现在叶知远又跑去买排骨，准备亲自给张孟洋炖冬瓜排骨汤送去，同样让她不爽快到了极点。
白薇知道这种表现过于小肚鸡肠，但情绪客观存在着，她没办法忽视。
不开心就是不开心，装大度骗骗别人可以，骗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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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晚上叶知远又留在医院陪护了。
白薇像个被丈夫抛弃的怨妇，独守空房至天明，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叶知远已经精力耗尽，倒头就睡。
不管她早饭和午饭怎么解决，一醒来就想着今天该给张孟洋煲什么汤，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好像张孟洋才是他的——
想到这里，白薇心中一惊。
那天师母说的话，再次如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回荡。
虽然在酒店的时候叶知远解释过了，他只是把张孟洋当弟弟看待。
但当言语和行为发生冲突，白薇免不了开始怀疑，到底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
下午，叶知远把汤送过去，张孟洋喝完之后，在医生的同意下办理了出院手续。
他们也于当天晚上六点多钟启程返回云淮。
相隔几百公里，两人不在一个城市，白薇稍微放心了些。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叶知远和张孟洋开始频繁通电话，并且每次闲聊都不低于半个小时。
有次聊得过于投入，叶知远甚至误把洗衣服当成狗粮给倒进了叶子的狗碗里。
白薇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说起来是离谱了点。
可如今社会这么开放，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就算叶知远没那份心思，那张孟洋呢？
足足忍了有半个月之久。
白薇终于忍无可忍。
这天下午睡醒，她躺在床上，背对着叶知远在微信上找章婷婷吐槽：【跟你说个事。】
【就是叶知远以前当特警的时候，有个好兄弟，现在成队长了。】
【上次我们去申城，听其他兄弟还有他们师母说，以前他俩关系特别好，是那种可以用同一个水杯喝水，穿同一条裤子的好。有回叶知远被小姑娘告白，他那兄弟还吃醋了。】
【那晚叶知远为了救人，从天桥坠下去掉进湖里，对方也是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然后发高烧，叶知远在医院陪护差不多两天两夜，还亲自给他熬冬瓜排骨汤和苹果雪梨瘦肉汤。】
【现在他们一有时间就打电话，或者聊微信，聊得可投入了。】
【你说，是我想多了，还是他们之间真的有问题？】
白薇一口气发出去一堆消息。
可等了许久，章婷婷连个表情都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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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薇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两人上次聊天，是在一周前。
那天中午章婷婷喊她晚上去临澜，要请她吃一家新开的川菜馆。
但她那时候正在因为叶知远错把洗衣粉当成狗粮的事情烦恼，毫无胃口，就拒绝了。
之后再没聊过。
白薇也没多想，只当章婷婷是在忙些什么事情，晚点应该会回复她。
起床洗漱过后，准备到父母那边吃晚饭。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
凌晨去包子铺，那风能吹进骨头里。
白薇在网上给叶子买了两件毛茸茸的衣服。小家伙本来就长得可爱，一穿上身，更像个小宝宝。
两只圆溜溜湿漉漉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白薇摸摸狗头，抱着它就要出门。这时候房间传来动静，叶知远也起床了。
走出来见一人一狗站在门边，问她：“去白云街？”
白薇：“嗯。”
这两天因为张孟洋，她存了些赌气的意味，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察觉到。
不过她觉得就算察觉到了，叶知远知道她心里不爽快，大概率也不会因此就同张孟洋疏远。
叶子嘤嘤叫了几声。
像是要拉屎。
叶知远点点头说：“那你先过去吧，我一会儿就到。”
白薇转头正要开门。
叶知远又叫了她一声，语气平和，“我觉得这段时间……你好像对我有什么意见，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委屈感瞬间袭来。
白薇咬了咬嘴唇，暗自拧巴，“没有，我先去超市了。”
冬日天黑得早，刚过五点，暮色已经悄然漫上。
空气冷冽，小区的草地都变得枯黄不已。
白薇失落地把叶子放在上面，让它拉屎。拉完用纸巾包裹着给扔进垃圾桶，继续往白云街走去。
吴翠萍已经做好了饭，见只有她一个人过来，奇怪道：“阿远呢？怎么没一起来？”
“你自己打电话问他。”白薇面无表情地说：“大家都是成年人，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吧。”
“？”吴翠萍察觉到异样，“什么情况，你俩吵架了？”
白薇：“没有。”
吴翠萍：“那你怎么是这个样子？”
“我什么样子？”白薇嘟哝了句：“不是挺正常的么。”
说完抱着狗来到走廊。
他们家超市左边也是一家超市，中间隔着菜市场大门。右边则是水果店、中国电信和另外几家店铺，因为店内的面积不够用，大家都把一些杂物堆在走廊上。
叶子淘气，在地上跑着跑着，就钻进了一捆崭新待售的扫帚堆里。
白薇伸手去抓它。
耳边忽然响起“嘀嘀”两声。
一转头，见门口停了辆车。
车门从里面被打开，看到来人，她惊讶地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章婷婷脸臭得很，“跟我出去一趟。”
白薇：“？”
正发着愣，白永顺从店里走出来，“这不婷婷嘛，什么时候来的？”
“叔叔。”章婷婷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刚来。”
“是来找小薇玩的？”白永顺客气地说：“正好，你阿姨做好饭了，赶紧进来一起吃饭。”
“不了叔叔。”章婷婷却拒绝道：“我有点事情想跟白薇聊聊，我请她出去吃。”
闻言白薇也顾不上去抓叶子了。
看出章婷婷的脸色不太好，两步来到她跟前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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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薇绕到车头看了眼牌照，认出这是章婷婷她爸的车。
一边疑惑她这么大老远赶过来，到底是有什么事情要说，一边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气氛有些凝重。
白薇尝试着开口将它打破。
可无论说什么，章婷婷都抿唇不语，只是臭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等到了溯溪，她们来到一家火锅店。
点完菜，章婷婷才终于搭理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责：“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性缘脑。自打跟叶知远结了婚，脑子里除了男女之间那点破事，就没别的了是吧？”
白薇一头雾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婷婷也不跟她拐弯抹角，直接点开微信，进入两人的聊天对话框。
把手机往白薇面前一扔，“看看你给我发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人家好兄弟之间干这些事情不是很正常？怎么在你眼里就成有问题了？我没给你干过吗？”
她的语气中带有很强烈的情绪。
是无奈。
是愤怒。
是不甘。
更是认清现实的心寒。
章婷婷一一例举，“以前在学校，你生病的时候不是我每天顶着风雪陪你去诊所输液，给你送饭送暖水袋？你被人欺负了，不是我冲上去把你护在身后，一板凳把陈健的脑袋砸得直淌血？还有——”
她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着，“你随口一句想吃可可贝尔的小蛋糕，大晚上的，我他妈立马就去买了，然后驱车几十公里给你送到云淮。这些你从来都不记吗？”
“我——”
“白薇。”章婷婷打断她，恨恨地说：“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我到现在才看透，这么些年你跟我玩，无非就是需要一个情感寄托，需要一个聊天搭子、吃饭搭子、还有逛街搭子来充实你无聊的生活。”
“如今有了叶知远，有了对你更好的人陪着你，我也就不重要了。消息可以想回就回，不想回就直接甩个表情敷衍一下。”
“难怪网上那么多人吐槽，很多女的有了男朋友，有了老公，有了孩子，整个人就变了。”
“生活幸福的时候，闺蜜算什么？等不幸福了，再把人家当成垃圾桶宣泄负面情绪！”
火锅店里很快就坐满了人，到处都是雾气腾腾的。
他们的锅底也开始咕咚咕咚冒泡，穿着制服的阿姨推着小车穿过狭窄的过道走来，熟练地将菜一盘一盘放在桌上。
等她离开后，章婷婷继续说：“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叶知远和他兄弟有问题，而我却不会觉得吗？”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带着深深的委屈，“因为你们这些人根本就他妈的不懂感情，没有真正的友谊！你也从来……没把我当成是真正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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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薇大为震惊，同时眼底掠过一丝被人看穿的慌乱。
其实她从来都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些东西。
可又不得不承认，章婷婷方才输出的那一大堆言论是句句在理的。
她上次就跟叶知远说过，自己做不到像他那样去对待别人。
而对所有人所谓的付出，本质上也都是为了得到回报。
当初她成绩差，念完初中就不愿意上学了。父母考虑到她年纪太小，不放心让她过早步入社会。
后来在姐姐的建议下，去了职高过渡，就是在那里认识的章婷婷。
两人不仅同寝还同桌。
白薇话少，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
可章婷婷却与她相反，就像只五颜六色的鸟，整日花枝招展，叽叽喳喳。
章婷婷愿意带着她玩，白薇也喜欢跟她一起玩。
因为她觉得在章婷婷身边，自己是受保护受照顾的那个，这让她非常有安全感。
后来跟叶知远结了婚，她又从叶知远身上感受到了这份安全感，甚至叶知远给的比章婷婷更稳，更足。
致使她产生了极为强烈的依赖，甚至贪婪的希望，没有任何人来和她分享。
叶知远的眼里心里，就只能有她一个人。
叶知远的爱，也只能给她一个人。
只要拥有了这份满满的爱和安全感，她就有能量去对抗这个世界的恶意，去经历以前承受不住的风雨。
哪怕……没有朋友了也无所畏惧。
白薇忽然反应过来了。
那天在申城，在叶知远掉落湖中之后，其实她的那些害怕，压根就不是出于真正的爱，而是出于内在的匮乏。
她害怕失去叶知远，无非就是害怕失去这份美好，害怕失去叶知远带给她的一切。
她需要这些。
可需要是利己的。
她的确很恶心。
白薇低着头，嘴角控制不住地轻颤。
十根手指紧紧缠绕在一起，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
“对不起……”此时此刻，回想着过往的点点滴滴，她心中充满了对章婷婷的愧疚，“真的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你找我聊天的时候，随便用表情敷衍你。”
“也不该……”
“没什么不该的。”章婷婷红着眼眶，仰起头，将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然后把那些菜一盘一盘全都倒进锅里，“赶紧吃吧。吃完，我们这段脆弱的友情就彻底结束了。”
白薇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
虽然她以前一直觉得朋友都是阶段性的，结了婚的人都会以家庭为主，以家庭为单位跟这个世界相处。
可眼下，在亲耳听到章婷婷要放弃她，以后两人可能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心里却难过得要死。
只是还是有些分不清——
这难过，到底是源于不想失去一个对她好的人，还是自己终于开始珍惜两人之间的情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