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事件调查科。
李傩挂了黎想的电话,后背往沙发靠背上一沉,眼睛一闭打算当活死人。
这段时间,东北那边挖出来个锁龙桩,隶属异管局的科里大半人手都抽过去了。
剩下的几个人连轴转了半个月,能安安稳稳瘫着不接任务,都算是顶级享受。
对面单人沙发上蜷着殷拾。
本来在四楼补觉补得香。
被李傩一句“老家送了两袋山上种的橘子,你下来挑甜的剥”骗下来,当免费剥橘工。
此时,他蹲在沙发座上,膝盖顶着下巴,剥橘子剥得满手黏糊糊的果渍。
他捏起一瓣最饱满的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圆圆的,终于攒够力气开口阴阳怪气。
“我说你可真有闲心,十多年前黎家那点陈谷子烂芝麻,你都能刨出来翻?”
黎想和迟明月去迟家老宅,要李傩跟着操什么心?
还非要人提前给他报行程?
他是人家黎想的御·用保镖?
还是黎琊当年欠他人情?
他帮黎琊看侄子,管得也太宽了。
李傩闭着眼懒得理他。
殷拾见他装死,剥橘子的动作没停,打算再说两句挤兑他,就听见“咚”一声闷响。
一个人影砸下来,正落在殷拾胸口。
震得他手一松,半盘黄澄澄的橘子全滚到了地毯上。
殷拾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骂人的话刚到嘴边。
人影撑着他的肩膀才没滑下去,声音断断续续,“快……救……黎想……”
是迟明月。
她脸色惨白,左手扣着殷拾的肩,右手软塌塌垂着,指缝勾着个寸许大的玉质螺壳。
没拿稳,螺壳滚到了地毯上,停在李傩脚边。
殷拾的目光往下扫,扫过她露在领口外的脖子。
一圈深能见骨的勒痕,皮肉翻着翻着往外渗黑血。
显然对方下了死手。
“明月,你不是跟黎想去迟家老宅?怎么搞成这样?”
殷拾扶着她坐稳,声音也收了玩笑的劲儿。
迟明月张了张嘴,刚吐·出两个字,“有人……”就攥紧喉咙,弯腰对着地毯咳出了一地黑水。
殷拾抽了桌上的抽纸给她擦嘴角,擦一下换一张,抽纸扔了小半盒,黑污还没擦干净。
“哪个缺德玩意儿下这么狠的手?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得记住那人长什么样子。”
李傩起身走过来,手掌扣住迟明月肩膀,拇指掐住她的虎口合谷穴定魂。
“忍着点。”李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淡金色微光从他指缝漫出来,顺着迟明月的肩颈往四肢百骸走。
迟明月趴在沙发扶手上,疼得肩膀直抖,咬着牙把气捋顺,“我没看清脸,就看清他右耳戴了个流苏坠子。”
“他说,喝了合卺酒,阴阳亲契就上达天听。还说雾山阵眼裂了,真是报应不爽。”
她闭着眼,指尖抠着沙发扶手的布,“而且他对黎想的术法很熟,每一步都克得死死的。”
殷拾把沾了黑污的纸巾全扔进垃圾桶。
这黎想的社交圈,简单得像清水煮白菜,从来没跟人结过这种死仇。
能对黎家术法熟成这样,指定是早年跟黎家人打过交道的主。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抬头看向李傩,“不会是黎琊的烂桃花?”
这话出口,殷拾都想给自己鼓个掌,百分百中。
黎琊那家伙浪得没边,专挑顶狠的角色惹。
这么多年过去,人蹲在雾山阵眼出不来,对方找不着正主,拿黎想开刀太合理了。
李傩脸沉如水,捞过椅背上搭的黑外套往身上一披,转身就往门口走。
雾山阵眼裂了这消息根本没对外公开,这人能知道,摆明了就是蹲这个点等机会。
迟明月只是撞枪口上,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黎想。
“哎哎等等我,我跟你去。”殷拾抬脚就跟,走两步又回头。
刚才掉螺壳的地方,浮现出一个半透明人影。
长头发湿哒哒贴肩背,发梢还滴水,是依附螺壳过来的螺女。
“螺女,你留下守着明月,我们去就行。”
“我也要去。”迟明月按着沙发扶手,硬撑着站起来。
殷拾站在电梯口回头,看着她脚步虚浮,连站稳都困难,脸上的表情变得又无奈又好笑。
“小明月,有时候不是人多就有用。”
送人头这种事,干多了,是缺心眼。
往迟家老宅巷子开的路上,李傩脚踩油门踩得没松过,车开得飞快。
“你慢开点。”殷拾坐在副驾,手抓着车顶扶手被加速减速甩得东倒西歪。
“这老巷拐弯多,万一撞了买菜的大爷大妈,还要季凛去局子捞人,丢不丢份?”
李傩压根没理他,脚踩油门拐过最后一个弯。
巷口那棵百年梧桐树,就在前头。
平时这个点,老街坊买菜遛弯回来,树底下总坐着一堆老头老太太刷手机唠嗑。
今天居然连个人影都没有。
风卷着落叶打旋,静得有点吓人。
李傩踩了刹车直接熄火开门下车。
殷拾跟着开门,靠在车门上缓了半天,“我的命也是命,劳烦放我一马。”
李傩没接话,目光落在前方敞着大门的迟家老宅。
穿堂风呼呼往里灌。
空气里飘着一层淡淡的灰烟,吸进鼻子里发痒。
殷拾揉了揉鼻子,跟上李傩的脚步,就听见李傩的咒声压过了风声。
“心脉相连,符印相引,千里追踪,速显我形,急急如律令。”
一道细细的金光从李傩掌心飘出来,摇摇晃晃往院子深处飘。
他收了诀道:“老树底下,走。”
进了院子,正中就是那棵几十年的老树。
以前迟家人都在的时候,夏天总在树下摆藤椅喝茶。
迟明月小时候爬上去摘夏蝉,吓得下不来,被迟雄英笑了大半个月。
现在倒好。
皴裂的树皮缝里,爬满了细细的黑虫子,头尖尾圆,一拱一拱往树皮深处钻。
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黑印,连树皮都慢慢发黑腐烂。
殷拾一眼认出来,往后一退,躲开地上往这边爬的虫子,“靠,西南蚀骨蛊?不会是沉水鬼巷跑出来的?”
“不是一伙的。”李傩走到老树跟前,脚步没停。
他手一翻,按在地面。
脚下轰隆一声,泥土往两边退开,显出一道嵌着青铜把手的青石门。
石门上刻着模糊的云纹,看着有些年头了。
李傩抓住青铜把手一拉,石门“吱呀”一声开了。
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地下密室的阴寒气。
是一股带着电流杂音的冷风。
一串又一串发光的浅蓝色数据方块,从殷拾的耳边掠过。
撞上脸颊时,还带着一点电流麻感。
“真够与时俱进的,现在搞阴亲都用上赛博空间了?”
殷拾抬手弹开眼前飘过来的一块乱码数据,“怎么着,是能省了买棺材的钱?还是想省了摆席的钱?”
就凭着这小气劲,他说什么都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俩人往前走了几步,前面飘过来低低的说话声。
李傩脚步顿住,听见一个裹着电流感的陌生男声。
声音偏低,带着点说不出的哑。
“果然是一家人,你跟你小叔有七分像,可惜了,他要守着雾山阵眼出不来。”
接着就是黎想的声音,听着没在怕的,还挺能贫,果然是拖时间等救兵的路子。
“大哥你搞搞清楚,你想跟我小叔处对象,那你就去雾山找他,缠着我算怎么回事?”
这人要是真急着见自家小叔,他不仅能拉个视频连线。
还能给他们随个九十八块八的份子钱。
祝他俩长长久久,永结同心。
李傩眼神暗了下去,脚步放轻,顺着声音绕开飘来飘去的数据块。
拐过一道由数据堆成的墙。
黎想被捆在前方一根嵌着数据块的石柱上,手腕脚踝都缠满了发着淡蓝光的数据绳。
头发乱蓬蓬的,额头上还沾了点灰,一看就知道跟人打过一架没打过。
现在纯纯靠嘴炮拖时间。
黎想听见脚步声,用头顶开垂到眼前的几个乱码数据块,眼睛往这边扫了一下,又飞快转开,继续跟对面的男人扯。
“我们有话好好说,我真不介意你做我小婶,你要是想登黎家族谱,我回头给你补上牌位。”
逢年过节给他上香,保证不缺贡品。
只要他有大无畏的舍己奉献精神。
黎家列祖列宗在上,别说想做他小婶,做他祖宗都没问题。
男人轻笑一声,右耳的流苏晃了晃,扫过脸颊,带着点说不出的缱绻,“黎琊可比你难抓多了,等抓着他,再放你下岗也不迟。”
“你当抓我们叔侄是抓娃娃机,想抓哪个抓哪个?”黎想嘴角扯了扯,心里骂这老不要脸的,专挑软柿子捏。
那男人听了也不生气,又笑了几声。
笑声震得周围的数据块都晃了晃,掉下来两块碎渣,化成黑气飘走。
他身后立着个盖红盖头的影子。
透明的水珠顺着盖头边缘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化成小小的黑渍。
空气里漫开淡淡的鱼腥气。
黎想嗅着那味道,想起之前在西南沉水鬼巷遇到的鬼新娘。
味道很像,又不太一样。
这个更腥,更冷,带着百年不散的阴寒。
男人走了过来,脚步踩在数据块上,没有一点声音。
他抬起黎想的下巴,指尖十分的凉,碰得黎想脖子一缩。
“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挺像你小叔年轻的时候。”
一样的嘴欠,一样的不怕死,连招人讨厌的样子都分毫不差。
黎想偏开头躲开他的手,哼了一声,“大哥,我未成年啊,结不了婚的。”
“阳世的规矩管不了阴间的事。”男人的指尖顺着黎想的脖子往下滑,停在他被封住的脉门位置。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黎想就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动都动不了。
他声音淡淡的,没一点情绪,“后面的客人,来都来了,怎么不打个招呼?”
他随即转过身,脸上蒙着一层半透明的电流雾,只露出右边下颌和那只挂流苏的耳朵。
轮廓看着有几分清俊,要不是那层雾挡着,指不定长什么样子。
“放人。”李傩没接他的废话,目光锁定在男人搭过黎想下巴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泛着淡淡的蓝光,一看就不是实体,是聚了人气凝出来的魂体。
“要我放人可以,条件我只开一次,让黎琊自己来换。”
男人指尖转了转,一道黑气缠上黎想的脖子。
“明知道黎琊被雾山阵眼栓住回不来,你搁这儿空手套白狼?玩谁呢?”殷拾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李傩侧面。
“那我不管,有总比没有强,仿品放着看一看也养眼。”男人说话慢悠悠的,气死人不偿命。
这些年,困在这空间里接收到太多恶意,他浑身都是刺。
没把黎想刺成千疮百孔再还回去,都算他仁慈。
“告诉黎琊,要想见到活着的黎想,就来找我。”
话音刚落,整个空间大面积的往下塌。
数据碎块砸在地上,砸出一个硕大的黑洞。
风从黑洞里往上冒,卷着碎渣往人脸上砸。
男人的脸一点点在电流雾里碎开,散了又聚,最后带着黎想化成一道蓝光往黑洞里飘。
最后一句话飘在空气里。
“三天,我等他三天。”
李傩反应快,抬手打出一道金光网,往蓝光消失的方向捞,念咒声压过风吼。
“天罗地网,收摄阴魂,速缚妖邪,急急如律令。”
金光网铺开来罩下去,只捞到几片散碎的蓝光数据。
一碰就化成了烟,连黎想一片衣角都没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