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城高级中学的放学铃一响,林小雨慢吞吞地往校门口走。
今天学校搞了个“抵制聪明水”的宣传活动。
她捏着发到手的粽子形小香包,闻了闻那股子药味,撇撇嘴,“这玩意儿能管用才怪。”
刚走到校门口拐角,就看见孙飞英耷拉着脑袋,书包带都快拖到地上。
“孙飞英。”林小雨小跑几步追上去,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你知不知道……”
孙飞英猛地抬头,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把林小雨吓了一跳。
他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还有那个‘聪明水’吗?”
“你还要喝?”林小雨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小鼓包,这两天总觉得那里痒痒的,“刚才老师不是说这饮料有问题吗?”
“我、我背不下来。”孙飞扬声音发颤,“过几天就要期末考了,我爸说要是再考不好,就把我送回县城老家。”
林小雨咽了口唾沫。
她书包侧袋里还藏着半瓶没喝完的“聪明水”,是昨天偷偷藏起来的。
“你等等。”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拽着孙飞英躲在教学楼拐角,“我这儿还有半瓶,但是真的不能再……”
孙飞英眼睛“噌”地亮了,伸手就要抢。
林小雨赶紧把瓶子藏在身后,“你听我说完,这饮料有问题,我喝完喉咙里像有虫子在爬。”
“给我!”孙飞英拔高了音量,吓得林小雨手一抖,瓶子“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她弯腰去捡瓶子,孙飞英却抢先一步抓起瓶子,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响。
林小雨看着孙飞英喉结上下滚动,想拦又不敢拦。
在这一刻,她想起了上周在培训机构,那个笑眯眯的负责人说喝了就能过目不忘时的表情,后颈一阵发凉。
“咳咳——”孙飞英呛得满脸通红,却还死死攥着空瓶子不放。
他抹了把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小雨,“还有吗?”
林小雨被这眼神吓得后退半步,后背“咚”地撞在墙上。
她转身就要跑,书包带就被孙飞英拽住了。
“别走,你还有没有……”孙飞英的力气大得惊人,林小雨被拽得一个踉跄。
林小雨使劲挣了一下,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你疯啦?快松手!”
孙飞英却像魔怔了一样,死死拽着她不放,“再给我一瓶……就一瓶!我这次考试必须考好!”
林小雨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你冷静一点,老师不是说过那饮料有问题。”
孙飞英被骂得眼神恍惚了一下,整个人蔫了下来。
他瘫坐在地上抱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也不想,可是……”
林小雨想起昨晚妈妈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她蹲下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你别这样。”她试探着问道:“要不我们去找老师?”
孙飞英抬起头,苦笑一声,”找老师?老师能让我爸不骂我吗?能让我一晚上背完三本书吗?”
他抓了抓头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我为了留在这里有多拼命吗?每天学到凌晨两点,连做梦都在背单词。”
林小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鼓包,那种细微的痒感又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轻轻蠕动。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觉得喉咙不舒服?”
孙飞英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茫然地摇头,“就是有点干,可能是熬夜熬的。”
他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算了,我再去趟培训机构看看。”
“等等。”林小雨一把拉住他,“培训机构昨天就被查封了,负责人也被带走了,你不知道吗?”
孙飞英的脸色“唰”地白了,“那、那我的‘聪明水’还有我的考试怎么办?”
林小雨看着孙飞英失魂落魄的样子,想起自己脖子上的鼓包,还有这两天越来越明显的异物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你喝完之后就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喃喃道:“我们可能摊上事了。”
操场上,广播里还在循环播放着“抵制不明来源保健品”的宣传语。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校门口走,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脸色发白的他们。
林小雨咬了咬嘴唇,抓住孙飞英的袖子,“走,我们先去医院看看。”
孙飞英摇摇头,眼神飘忽不定。
“没用的,我试过了,医生说就是压力大,让我多休息。”
他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你看我像是能休息的样子吗?”
“可是这样会出事。”林小雨像是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香包,“这个给你,学校发的,说是能……”
“能什么?能让我考满分?”孙飞英一把推开她的手,小香包掉在地上,“我需要的不是这种没用的东西。”
林小雨弯腰捡起小香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心里一阵烦躁。
远处,广播里的宣传语还在继续,“请同学们提高警惕,切勿轻信所谓提高记忆力的非法保健品。”
晚上八点,林小雨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数学试卷发呆。
脖子上的鼓包越来越痒,她挠了挠,指甲缝里留下带血的皮屑。
“乖宝,累了吗?”林妈妈推门进来,放下一杯深褐色的饮料,“今天培训机构打来电话,说有新的培训班,妈妈给你报名了。”
林小雨没吭声,林妈妈又掏出一张崭新的海报,上面写着“高中冲·刺班,保送名校不是梦”。
除了海报上的联系电话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其他都一模一样。
林小雨心里一沉,“妈,学校都说了,这个‘聪明水’喝了会出事的。”
“瞎说什么?”林妈妈皱眉,“你看看人家王阿姨女儿,成绩直接冲进年级前十,再看看你,这次数学小测又退步了。”
林小雨攥紧了笔,想起孙飞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自己脖子上越来越明显的异物感。
“妈,我脖子这里……”她犹豫着开口。
“哎呀,就是上火,多喝点水。”林妈妈不耐烦地打断她,“明天开始,每天放学直接去培训班,我已经交钱了,别浪费。”
林小雨望着那杯深褐色的饮料,喉咙发紧。
她想起孙飞英灌下“聪明水”时的样子,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水源。
“妈,我能不能不喝?”她脸色苍白,声音尽量平稳,“这个‘聪明水’真的有问题。”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林妈妈气急败坏地道:“我花了那么多钱,还不是为了你好?”
林小雨低头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眼前的数字和符号都在眼前扭曲变形。
她想起今天孙飞英说的那句话——“你知道我为了留在这里有多拼命吗?”
“妈,我怕……”她刚想说什么,就觉得脖子上的鼓包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她惊恐地捂住脖子,却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林妈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培训班的事,完全没注意到女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小雨张了张嘴,小声求饶道:“妈,我觉得我生病了。”
“生病?”林妈妈停下唠叨,狐疑地看着她,“哪里不舒服?”
“就是这里。”林小雨指了指脖子,“这里很痒,而且……”
“都说了是上火。”林妈妈拍开她的手,“赶紧把饮料喝了,再把作业做了,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有那么多毛病。”
“妈,我能不能先写作业?”她试探着问,手指悄悄把饮料往桌边推了推。
“不行,你赶紧喝。”林妈妈说着把饮料又推回林小雨面前,“等明天放学再送你去培训班,人家现在换了个更厉害的老师。”
“妈,我听说这个培训班……”
“听说什么听说。”林妈妈把饮料端到她面前,“人家王阿姨女儿喝了‘聪明水’成绩突飞猛进,你倒好,整天疑神疑鬼的。”
林小雨看着妈妈坚定的表情,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
她端起杯子,假装喝了一口,趁妈妈不注意时把饮料倒进了桌下的垃圾桶。
“这才对嘛。”林妈妈满意地点点头,“妈妈给你切点水果,你先把作业写完。”
林小雨捂着脖子,疼得直抽气。
她摸出手机,给孙飞英发了条消息,“你还好吗?”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等了五分钟都没回复。
林小雨盯着垃圾桶里那滩深褐色液体,胃里一阵翻腾。
她悄悄打开窗户,把剩下的饮料倒进了楼下的花坛。
“小雨。”林妈妈在门外喊:“水果切好了,出来吃!”
“来了来了。”林小雨赶紧把杯子放回桌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去。
客厅里,林妈妈正把果盘往茶几上放。
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近日,我市查处多起非法保健品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