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想被李傩从井里拖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别管我。”
他甩开李傩的手,拧着湿透的衣角。
李傩叼着没点燃的烟,“当菩萨还上·瘾了?”
黎想手腕上的饼干人金圈开始发烫。
他低头搓了搓手腕,“我能处理。”
雾气漫过李傩的皮靴。
他拿下烟在指尖转着,“六十年前的烂账,谁算得清?那女鬼可是亲手砸死了自己的孩子。”
黎想摸着金圈,想起老爹说过的话,有些债放久了,就会烂在土里。
“我看见了。”
水珠顺着刘海往下滴,他眨了眨眼。
有些事,看见了就再也装不下瞎。
“这是西南区的任务。”李傩边说拨通季凛电话。
等挂断时,烟已经被他捏得粉碎,“半小时后他们到,交接完就撤。”
黎想低头摆弄着手机。
这条消息发出去,就真没回头路了。
“又想作什么妖?”李傩走过来,黎想锁屏的动作慢了一拍,他已经看清了界面。
“劝你一句。”李傩的声音沉下来,“别碰那些因果。”
这时,三辆黑色越野车碾过泥坑急刹。
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下车。
领头的墨镜男朝李傩点头,目光扫过黎想时顿了顿。
“井底门界,资料发你了。”李傩用烟头指了指井口,“里头怨气重,小心点。”
墨镜男点点头,打了个手势,队员拉开了警戒线。
黎想手机屏幕亮起新消息。
他飞快扫了眼,又按灭屏幕。
“走了。”李傩拉开车门,“送你回去。”
黎想站着没动,“我再等等。”
“等什么?”李傩侧身靠在车门上,“跟我们没关系了。”
井底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几个队员慌张地跑回来,脸色发白。
“华南区的,下面不对劲,仪器全失灵了,领队失踪了。”
“才几分钟就出事?”李傩叹了口气,大步走过去。
井口黑漆漆像张开的嘴。
他蹲下身烧了纸符咒扔进去,火苗立即熄灭。
李傩和黎想交换了个眼神。
西南区的队员正在打电话,“请求特勤组支援。”
黎想望着井口,掏出手机快速打字发送。
“你干什么?”李傩抢过手机,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联系谁了?”
黎想没回答,只是盯着井口。
四周雾气更浓了,井沿结起白霜。
树上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西南区的队员纷纷后退,“这情况不对。”
黑气从井口喷涌而出,在空中凝结出模糊的人形。
那影子伸出半透明的手,腕骨处有道陈年勒痕。
李傩把黎想拽到身后,指尖夹着张符咒,眼神凌厉,“退后!”
但黑影没有攻击,只是固执地伸着手,直直指向黎想。
黎想按住李傩的肩膀,“它对我没恶意。”
“你脑子进水了?”李傩骂道:“怨气成煞,见人就缠,你还指望它讲道理?”
冰渣顺着井沿疯长,转眼封住井口。
黑影静静地悬着,像在等待什么。
“一些债,烂透了也得挖出来晒晒太阳。”黎想望着黑影,“我跟你走。”
话语刚落,黑影散开。
李傩的符咒划过黑雾,只来得及往后一挡,黑雾已经笼罩住黎想。
他腕间的金圈浮在半空,发出微光。
西南区的队员吓得手抖,探测仪炸开一片雪花。
黑雾逐渐吞噬黎想的脸。
他侧头看向李傩,眼底闪过一丝幽绿。
“放心,我会自己回来。”
下一秒,黑雾猛地收缩,连人带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井口只剩下结霜的砖石和一片死寂。
李傩站在原地,手机突兀地响起。
他接起来,季凛的声音传来,“还回来吗?”
李傩握紧手机,沉默片刻道:“你是算准了他。”
从一开始,季凛就没打算放过黎想。
这任务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难得科里出了个小菩萨,更难得他能说得动迟明月。”季凛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不怕黎琊知道后……”
“那是你没看住人。”季凛打断他。
李傩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西南区的队员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凭空消失。
恐惧在内心蔓延。
他们慌乱地打电话请求支援,却见眼前多了个白衣少女。
她一步步越过李傩,走向井口。
在即将擦肩而过时,她停下脚步,把挎包里的玉质螺壳放在李傩手里。
“劳烦帮我拿着。”她声音轻软,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出来还得靠这个。”
没等李傩回答,她指尖融化,整个人如黏液渗入地面消失。
李傩抛着螺壳,沉脸笑了几声。
“真是有主见了,黎想。”
孩子大了,谁都管不住了。
一个个的,都敢把寄魂器随意交出来。
不怕他卷款跑路。
井底调转的世界比想象中更冷。
黎想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湿滑的石阶上。
眼前那排半山腰的叠屋在缓慢地坍塌,砖瓦不时滚落。
他伸手扶住斑驳的墙面,几片枯叶砸在肩头。
四周静得可怕。
“能出来了吗?”他呼出一口白气,脸色发青。
身后传来细微的水声。
黎想感觉后颈一凉,半截湿漉·漉的鞋印凭空出现在石阶上。
一只枯瘦的手搭上他肩膀,食指颤巍巍地指向石阶尽头。
“指路就指路,别动手动脚。”
他拍开那只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
石阶上的薄霜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身后似乎有人穿着浸水的布鞋在走动。
黎想没敢回头,径直走向尽头那间歪斜的木屋。
一阵风吹过,门板“砰”地砸在他脚边。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进来,照出屋内的景象。
一张破旧的木桌,上面摆着一盘散落的四眼扣子。
墙角堆着几个发霉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咸腥味。
黎想刚抬脚,后背就被推了一把。
他反手抓住木框,木刺扎进掌心。
“操。”他低声咒骂。
屋里传来椅子摇晃的“咯吱”声。
月光一动,那些四眼扣子的位置变了。
“要谈就好好谈。”黎想松开渗血的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装神弄鬼,我转身就走。”
麻袋里蓦然传来闷响。
一只惨白的手抓住麻袋边缘,指节发青,指甲剥落。
袋子里蜷着个瘦小的身影,头发黏连成绺,衣服上满是暗褐色的污渍。
它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水泡胀的脸,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
“带……我……出去……”
它从麻袋里滚了出来,声音像从水里挤出来的,带着气泡破碎的咕噜声。
黎想侧身闪避,后背撞上木桌。
托盘翻倒,四眼扣子滚落一地。
他用手肘撑住桌面,木刺又往肉里扎深了几分。
“带……我……”
眼见它越靠越近,黎想下意识一脚踹了过去。
它撞在墙上发出湿哒哒的闷响,但很快又爬回来,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
“要我带你出去,总得说清楚你是谁?”黎想倒抽了一口气看着掌心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滴在木地板上。
那东西一时停住了,泡发的脸挤出个扭曲的笑。
“你不记得了?”黎想后背紧贴着木桌。
它爬过去抓住他的裤脚,仰起的脸上挂着水珠,“听说……你有办法……”
“十二个。”黎想望着它肿·胀的眼皮,“我只能带十二个出去。”
“但有个条件。”他看着它,“告诉我,是谁把你困在这儿的?”
那东西的笑容僵住了。
它松开手往后缩,浑浊的眼里闪过恐惧,“不……不能说……”
“怕他?”黎想蹲下身,歪着头看着他,“怕到连名字都不敢提?”
屋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湿漉·漉的脚步拖沓声,而是一群人踩碎枯叶的脆响。
“别过来!”它尖叫着往麻袋里钻,声音里带着哭腔。
脚步声在屋外停住了。
月光下,十几个黑影围住了木屋。
领头的男人脸上溅着黑血,眼神阴鸷。
“特殊调查科的?”他手里拖拽着一个长形物体,血迹蜿蜒到门槛前。
黎想瞥了眼缩在墙角的麻袋,“非法入境?”
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这些人不该出现在这儿。
男人脸色骤变。
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已经掏出血迹斑斑的手枪,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黎想。
黎想没动,只是望着他们,声音很轻,“你们在这儿闹出动静,就不怕把它引过来?”
男人的瞳孔缩了缩,“你知道它是什么?”
“不知道。”黎想慢慢直起身,“但你们很怕,对吧?”
他目光扫过这群人,他们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最严重的那个靠在同伴身上,腹部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们没时间跟你废话。”男人咬牙,额角的青筋暴起,“要么滚,要么死。”
屋外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十几个时而拉长,时而扭曲的黑影从树丛里钻出来。
第一个惨叫响起,是距离门口最近的人被拖进了树丛。
剩下的黑影加快了速度。
男人旋即转身,枪口对准了树丛。
但那些黑影移动得太快,像液体时隐时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