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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晦暗莫测(三)

(三)

三年,如果是更聪明些的人,说不定早就查到幕后黑手了。

更聪明的,比如杨家的人精,比如,那个杨飞白。

叶相羽想着,又觉得那种胸口毛毛的感觉来了,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他再一次观察窗外的情况,确认没有异常,终于从船篷中钻了出来。

天边只剩一点霞光,靛蓝色渐渐染透了河水与天际的界限,模糊了山和屋的轮廓。他慢慢朝河滩边的那座房子走去。

半年前,他为了调查便利,在水路通达的务川县买了栋带小院的房子。他来往思、黔两州调查一阵,就会回来休息几天,补充些补给。小院原是渔民的旧宅,在镇子边角上,但临窗能看见码头,出门走几步就到大石嶙峋的河滩,视线不受阻,遇到危险也能立刻转移,或是在河滩处与敌人周旋。

暮色中,河水潮潮落落地、永不停歇地拍打着,哗哗声响中让叶相羽的心又静了下来。他暂时将杂念推到潮水声后,抬手开门。入目,小院里洒了几张纸,其中一张翻到正面,是一张思州地图。叶相羽一惊,火从肺底燎到心口,他奔上两步抬脚将门踹开,轻剑剑尖已逼到屋中人的鼻前。

“啊额……”那人声音都变了调,脖子微不可察地朝后一缩,但硬生生止住了。

剑尖停在他眉间。

气氛凝滞到快要窒息。

出剑的人和坐着硬撑的人同时出声:

“你别再跑了。”

“你怎么回事?”

时间仿佛顿了一顿。

屋外的渔火跳进来,又跳上剑面,温柔地拂上他俊美的脸颊。恍惚间像是回到三年前的扬州,杨二哥哥,温和地,无奈地,又蕴着缕缕思念的眼定定然凝视着他:

“你没动你屋里的东西,只是坐着等你……还有就是在院子里洒了几张我自带的纸。”

叶相羽有些慌乱地避开眼神,眨了眨似乎被渔火刺到的眼睛,慢慢收了剑:“我……你,你来找我,要干什么,杨二……大人。”

那浑身的刺仿佛一下收了个干净。杨飞白没有错过他眼中不小心溢出的情感,眼中更融进了一些窗外的渔火:“你来了务川,怎得不来寻我?”

叶相羽的手指收拢成拳,抵着袖口搓了搓,不自在道:“我,我是路过这里,还没来得及……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当官。”

“三年前赴任时,我给叶家寄了信的,应是错过了吧。”杨飞白眼神绕着叶相羽兜兜转,“不对,你叫我‘大人’,是知道我做本地司马的事了吧?怎么这么客气,你以前可是叫我……”

“咳嗯,杨二……大人,我屋里有点乱。”叶相羽眼神朝四周飘了飘,托住对方的手臂往屋外拽。

“我还没来多久,凳子都没坐热……”

“那是矮几。”

杨飞白顺从地被拽出门去,回头瞟到,那“凳子”确实是个矮桌子,他以为的坐垫是几件衣服,拖沓在桌子和地面间,有件衣服被他坐到了地上,于是矮几上露出一些皱纸。

“啊我……没看清,抱歉……你这屋真小啊。”杨飞白真诚道歉。想他俩以前在江南,真不曾住过这么小的屋子,他印象里叶相羽的房间就算拿屏风隔出一个外间,也比现在的渔民小屋要宽敞。

“暂住地而已。”

杨飞白笑道:“你与我回县衙,给你收拾间厢房。”

“不了,我很快就要启程……”

“去哪里?”

“自有去处。”

“去哪里?”杨飞白停下脚步拉住他,唇角的笑意淡了些,“我不太放心。”

“没事的,你知道我以前在世家弟子间经常切磋比武,赢得可不少,我……”

“你三年没往家里寄一封信,”杨飞白仿佛怕把他惊走,又要寻不到一般,轻声道,“我……你的大哥,家里人,找了你好久。”

叶相羽真怕他下一句就是“你三年来到哪里去了”。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不想说谎,更不想说。这三年来他躲着家里人,做了不少事,可始终没想好如果碰到该怎么面对。

叶相羽沉默着,想要装傻,但杨飞白突然单刀直入:“那天在脚店,我看见你了,你也看见我,为什么避开?”

叶相羽抿了抿嘴角,板下脸来:“我有事要做,很重要的事。你不用插手,我现在什么实力,你也看见了,我能处理好……”

“处理好,就是和官府的人打成一片?”杨飞白的视线追着叶相羽垂下去的眼。

“打之前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人,他们鬼鬼祟祟,时不时盯着我看……”

“他们为什么盯着你,你想过吗?”

叶相羽猛然抬起头,瞪着杨飞白:“你派的人?”他突然想到了,眼睛睁得更圆了:“那天晚上果然是你攻击我?”

“是我阻拦你。”杨飞白悠悠看着他,将审视藏在了表情后。

“你怎么会在那里?”

这也是我最想问的,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呢?杨飞白看着他侧身摆出防备的姿态,心里暗叹一声,嘴里却说道:“那晚真的是碰巧,我路过,当时那情况,也没认出你,单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叶相羽皱着眉打量他的手指与手掌:“你那晚明明弹的是琴,你又不会用刀。”

杨飞白眨了眨眼,好吧,还是那个成语小傻瓜:“……路见不平鼓琴相助。”

叶四此人的脾性,可不适合硬上啊。他突然仰头一叹:“哎!……你说我多管闲事罢,但我怎能不管呢?士别三日你当对我刮目相看,我现在是勤政爱民的父母官了……”

叶相羽对他有些做作的口吻皱眉:“……我那晚只是处理一些纠纷,江湖事,江湖了……”

杨飞白指指房子和叶相羽:“本地所居皆吾子民,子女有麻烦纷争,”杨飞白又指指自己,“父母自当多费心。不用客气。”

“我和你客气什么了……”叶相羽不想吃这套,拽着杨飞白的长袖子又要把人往外请。他一想到自己一屋子的秘密就心烦意乱,可杨二偏要莫名其妙、黑灯瞎火地留在他的小院子里插科打诨。

“你这房子地契,盖的务川县的印吧?”杨飞白长臂一抬,揽住叶相羽的肩膀,索性就任由他带着往外走,“你这地,你这人,就是归我管。”

叶相羽一甩肩膀:“凭什么?”

“凭鄙人不才,区区思州司马是也。”

叶相羽绞劲脑汁,竟一时想不出委婉拒绝的话来。

杨飞白收敛起不正经,放缓声音道:“叶家大哥时有书信寄来,让我留意你的行踪。你离家三年,所为之事……我在此处也有些便利,你可有用得上的?”

叶相羽沉默片刻,道:“好,我收拾一下就来县衙找你。你先回去。”

杨飞白眼神清亮,微微点头时,窗外灯火轻轻划过眸子,他心情很好:“那我去让云叔收拾厢房。”

叶相羽道:“麻烦你们了。”

杨飞白笑着摇摇头,出了院门。叶相羽看他走远,紧赶着收拾东西,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又检查要紧物什,随身揣好。他在石滩里存了艘小船,出了这间房子的门,只要一会儿,他能立刻划船离开务川县。

他不晓得杨飞白怎么想的,居然在这么边远的地方当官。他记得杨二哥哥是不要当官的,怎么就变成官家的人了?他很明白自己要做的事,始终是在官府的底线上踩踏。更何况,当日在脚店,他清清楚楚看到杨二哥哥身边跟着得用的唐门人——他怎会和唐门有纠缠呢?

唐门,他想到唐门就捏紧指节。焦黑的甲板,凌厉的暗器,残破的尸身……他没有一刻忘掉,恨不能立刻抓住凶手一泄心中的愤郁。可那些狡猾的唐门暗部,藏在平静的烟火气下,隐没在城镇里,伪装成无辜者,靠着受害者的血活过一日又一日……

叶相羽深吸一口气,又望向杨飞白离开的方向。他要失信了,他不能跟去县衙。跟在杨飞白身边受束缚不说,他拿不准杨飞白对他做的事是什么态度——也没精力冒险试探。

叶相羽匆匆走过小院,伸手一推,却倒退一步。

门扉“吱呀”着短促地叫了一声,月色下那青衣人站在那里,亭亭净植,回头问候他:“好了?”

叶相羽喉结动了动。

“走吧?”

停了一瞬,叶相羽迈开步子走到他身边:“走吧。”